军人望着蔚蓝如洗的天空,深吸一口清凉空气,只觉心旷神怡,心底不时窃喜。媒人比他还急,早早吃过早饭便来了,倒省了他一番翘盼。此时军人正琢磨穿什么衣裳合适——他想穿着她亲手做的那套便装去,或许别有一番情致。可媒人执意不肯,非要他穿军装:“你就穿军装去!军装多精神,第一印象至关重要。”军人依从了媒人的主张。
任洁这边早已忙不迭地准备各色饭菜:姐姐嫂子负责面食,哥哥们掌勺炒菜。她自己倒像个闲散人,坐在椅上逍遥自在。家中老小就有这点好处,在哥姐面前能撒娇、能偷懒。尤其这样的日子,哥姐们更格外关照:既怕她弄皱一身好衣裳,又怕油烟熏污了俊俏面容与柔顺青丝。任洁想做点帮手,他们偏不让,她只得嗔怪一句:“这阵仗倒像迎接什么贵客了,真是的!”一扭身坐下,再也不动。
厚重的门帘被外人掀起,屋里陡然亮堂几分。众人齐齐望向门口,只见两人正在门外互相礼让,请对方先进。就在这当口,涌入的寒气与室内蒸汽交融凝雾,让迎上前的人与进来者一时朦胧难辨。任大哥不愿冷场,不管来者是谁,先开口招呼:“来了。”
“嗯。”
“快请坐吧!”
雾气散尽,屋内复归明朗。家人都目不转睛打量着军人,军人也彬彬有礼,含笑向众人点头致意。轮到任洁时,一直悄悄注视他的任洁遇上他的目光,不好意思地将视线垂低几分——这反倒让他得以多看她一眼。
其余人回过神,忙去张罗待客。军人为了显得自然得体,也随主家礼让坐下,与众人寒暄攀谈起来。
按当地乡俗,媒人与军人稍坐片刻,便说要出去转转。虽是常情,屋里人却隐隐不安,生怕军人临时变卦。军人此刻也悬着心:任洁能否看上他呢?
媒人在外头问:“这回看清了吧?行不行?”
军人笑道:“比上回瞧着更好!我自然愿意,就不知人家心意如何。”
“想知道?我进去替你一问便知。”
“那你快些出来!”
“快进屋吧!外头那位也叫他进来,天冷。”姐姐正要出门唤军人,被媒人拦住,“先让他在外头稍待,咱们说话便宜些。”媒人开门见山问:“姑娘看中了没?”
大哥也快人快语:“行行行!我刚问过了,我们看这小子也不错。”媒人为求速战速决,趁热打铁道:“既然两下情愿,年纪也不小了,我看趁他在,现订现结得了!”
任家哥姐大吃一惊。大哥忙说:“老哥,我知道你是个爽快人,可我还有些事得先说明。若这些事人家能接受,自然无妨;若不能,只怕成不了,更谈不上结婚了。”
“什么事你快说!依我看,只要他俩看对眼,别的都好商量。”
“老哥,未必如此啊!”
“你快说,我急着听呢。”
大哥不知如何启齿,又被媒人催着,索性直截了当道:“我妹妹……结过婚。”
媒人顿时哑口无言。心里不免埋怨军人:这人连对方底细都不清楚就急着张罗,叫我如何转告?他若不同意,我又怎么回话?真是的,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办过这等棘手事!
屋内鸦雀无声,寂静中却似有惊雷暗涌。良久,大哥再度打破这令人难堪的沉默:“请您信我这话——我妹妹先前那男人,婚前就有外心,一直不回家。所谓结婚,不过是给双方父母一个交代。年轻人做事草率,才落得这么个结果。”坐在一旁的任洁既盼哥哥说清原委,又羞窘难当,不自在地转身上炕躺下了。
媒人总觉得这事难以启齿,半晌嗫嚅难言。他暗想:若是我乍听此事,只怕也一时难接受。可细想之下,姑娘并无过错,只不知那小子能否想通。
军人在外头等得心焦,开始胡思乱想:莫非她没瞧上我,家人在劝她?还是她家有什么条件,媒人觉得办不到在周旋?又或是对我年纪不小未成家心存疑虑?他想了很多,唯独怕人家嫌弃自己,丝毫未去想对方有何不妥——他的心早已全系在她身上,仿佛她是个完美无瑕的女子,无需挑剔,亦不必揣测任何不好。
这番辗转猜度捱过一段焦灼时光,待他想得差不多了,门也开了。媒人面无笑意,反而神情为难地走来。军人心里咯噔一下:莫非不成?
媒人走近,未语先叹:“唉……”
“咋啦哥?她不愿意?”媒人就盼他这么问,才好接话:“是怕你不愿意。”
军人急忙道:“我愿意呀!”
“你别光想人家的好,不想人家的不足。”
“人家就这条件,我既同意,便不算不足。”
“那若有你不知情的呢?”
“不知情便不去追问。”
“可若人家成事前非让你知情呢?”
军人用食指虚点媒人,半开玩笑道:“哥呀,你可真是老谋深算,说媒还要耍花招?是不是为日后推卸责任?我说你怎么半天不出来,定是在那边也玩这手了。噢,原来做媒人也得有一套,难怪媒人稀罕呢!”
“哎呀小弟,你别挖苦我了,哥快为你这事愁死了。”
“到底啥事?你快说吧。”
“哥怕你受不了,又怕你临时反悔。”
“说吧,还能有啥大不了的。”
“唉……这女子不但结过婚,还正式办过婚礼。”
军人果然愕然怔住。他多么希望媒人说的不是真话,颤声问:“哥,你说的是实话?这种事她们肯告诉你?”
“告诉才是正理。人家提前说明,是要你想清楚,免得日后从别处听说,反倒嫌弃人家。”军人从这话里听出些弦外之音。他为何不说“日后你知道”,偏说“日后你听说”?他非要弄个明白,便继续引着媒人往下说,盼他和盘托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