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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温巧云(九)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3181 2024-11-12 16:25

  过完年,丈夫又要外出务工了。原本计划开春后一家人同去,但考虑到春寒料峭的天气因素,母女三人只能推迟几天启程。

  在这短暂的几天里,温巧云打算把家乡的一切事务都料理妥当。她思前想后,发现只剩下大队欠的那笔钱还没个了断。向来处事果断的温巧云,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不决。那笔利息并非正当收入,开口讨要难免理亏;可若不要,这毕竟是当初白纸黑字的承诺。更何况,钱就那么多,谁能分得清哪部分是本金,哪部分是利息?思来想去,她辗转反侧:不要吧,这可是他们当初借钱时的承诺;要吧,又显得自己斤斤计较。再说,就算我不要这笔钱,也省不下。既然大队有这笔支出,债主不要别人也会拿走。我得去要,还得光明正大地要,让大家都知道这笔钱确实没给我。

  这一夜,温巧云反复思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如水般倾泻在她身上。在这皎洁的月光下,她的头脑异常清醒,甚至比白天还要灵活。各种办法在她脑海中闪现,却又难以抉择。随着月影西斜,屋内渐渐暗了下来,温巧云带着满腹心事,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梦中,她来到了村委会。大队书记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即扭过头去再也不看她;村会计张着血盆大口,冲着她发出刺耳的嘲笑;村主任怒气冲冲地质问:“你又来干什么?借你的钱你已经用卑鄙手段要回去了。现在来做什么?有困难自己解决!不种地的人不归我们管!“从这些扭曲的面孔中,她读懂了:承诺的利息泡汤了。愤怒之下,她抄起门后的扫帚朝那张大笑的红嘴扔去。由于用力过猛,胳膊狠狠甩了一下,竟打在了自己身上。这一疼,让她猛然惊醒。原来是一场噩梦。

  醒来后再也无法入睡,温巧云轻手轻脚地起身。为了不惊醒两个女儿,她摸黑坐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凌晨时分,炉火已熄,屋内寒气逼人。看着熟睡中的孩子们恬静的面容,她不禁心生羡慕——羡慕女儿们的无忧无虑和香甜的睡眠。随即又摇了摇头:自己这么大个人,若还像孩子般天真,岂不成了傻子?不行,无论如何也要把属于自己的钱要回来!

  吃完早饭,安顿好两个女儿,温巧云直奔邻村的村委会。一推门,满屋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连连。炕上坐着的、地上蹲着的村民,都循声望向门口。在烟雾缭绕中,她勉强辨认出满屋子的人影。“主任在吗?”她站在门口问道。

  “在。”循声望去,她看清了大队主任的身影,环顾四周,村主任也在场。敏感的神经让主任站起身来询问:“二子媳妇,有事吗?”

  “嗯,有。”温巧云左右环顾,那些等着看热闹的村民都抬头望着她,期待着她接下来要做什么。温巧云给干部们留了面子,干部们也生怕她提起钱的事,双方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见状,围观的村民们带着失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他们边走边猜测:

  “准是想要点地种了。”

  “不可能,地又不是想种就有的。差一点的地她能看得上?她比鬼都精。”

  “也不知是想跟大队要什么好处,你看她那鬼鬼祟祟的样子。”

  “哼,说不定大队还欠人家钱呢!”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渐渐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屋内只剩下几个村干部和温巧云,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主任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问:“二子媳妇,到底有什么事?”

  温巧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主任的眼睛:“我来要回大队欠我的钱,包括当初说好的利息。”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知道现在村里困难,但这是我应得的。”

  主任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会计低头假装整理账本,村主任则皱眉盯着窗外。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在倒数着这场较量的时间。

  “有啥事说吧!”主任双手叉腰,衣襟向两边敞开,朝温巧云逼近一步,“趁书记在,好解决。”他目光在书记和温巧云之间来回游移。温巧云习惯性地露出笑容,目光在两位村干部之间流转:“不好意思,就是去年借给大队的钱,主任说给利息的事。我们马上要去外地了,这一走不知啥时候回来。大队要是有钱,就给算一下拿给我吧。”她顿了顿,“时间不长,没几个钱。要不是要出门,我也不会来要的。”

  书记仿佛陷入沉思,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某处,十指交叉不断敲打着炕桌上的小方桌。主任则低下了头。屋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半晌,主任觉得该回应了。他偷瞄了一眼炕上若无其事的书记,心领神会这是要自己出面。他支支吾吾道:“哎,我该怎么说呢......“双手从腰间移到脸上搓了搓,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二子媳妇,当时借钱说好一年之内还,可你半年就把钱顶回去了,这利息怎么算呢?”

  温巧云毫不退让:“半年就按半年算,这有什么难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主任语带暗示,“你这么大个人了,应该明白其中道理。”

  “我不明白。”温巧云斩钉截铁。

  主任不耐烦地挑明:“当时说一年之内,意思是接近一年才有利息。你这半年就还了,哪来的利息?否则就不合情理。这下该明白了吧?”

  温巧云笑容顿失,正色道:“半年也是一年之内,这钱必须给我。既然说到这份上,有钱没钱你们想办法准备。两天后我来拿,希望尽快结算。”

  书记始终沉默,仿佛在坐山观虎斗。温巧云懒得理会这个装聋作哑的书记,愤然转身离去。

  屋外,寒流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狂风呼啸,推着温巧云一路小跑。刚出村不远,西北方突然卷起一道通天黄风,如巨蟒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来,“轰”的一声将她吞没。温巧云急忙蹲下,松开自行车捂住双眼。狂风肆虐,她不得不坐倒在地。细密的沙土覆盖全身,飞沙走石拍打着手背,见缝插针地往脸上钻。情急之下,她将头埋进盘起的双腿间,双臂护住后脑勺。不知过了多久,风势稍缓,她才慢慢抬头,积蓄在衣领里的沙土簌簌落下。她甩甩头站起身,拍打满身尘土,揉揉眼睛,却发现自行车不见了踪影。

  飓风过后,余威犹在。温巧云眯着眼搜寻良久,才在东南方向三米外的田地里发现倒伏的自行车。她赶紧跑去扶起,推车继续前行。终于来到上坡路段,她借着风势轻松骑了上去。远远望见家门,又要下坡了,她赶紧下车,推着车子小跑,不时被旋转的脚蹬磕碰腿脚。回头一看,西边又一道黄风逼近,她拔腿狂奔,总算赶在风沙前冲进家门。

  大女儿哭着跑来开门,母女俩刚关上门,就听“轰”的一声,门外顿时漆黑一片,门缝里钻进呛人的尘土。方才还听见小女儿的哭声,此刻却悄无声息。母女俩慌忙进屋,发现小女儿趴在地上,脸色发紫。温巧云顾不得害怕,急忙掐孩子的人中穴。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原来她见姐姐去开门,自己下炕时摔倒了。一向坚强的温巧云再也忍不住,抱着小女儿,搂着大女儿痛哭失声。

  幸好她没看见之前的一幕:小姐妹原本在炕上玩得正欢,突然窗户一黑,妹妹吓得直往姐姐胳肢窝里钻,把姐姐顶得仰面摔倒,“咚”的一声后脑勺着地。姐妹俩抱头痛哭,谁也不敢睁眼。直到姐姐感觉眼前发亮,才慢慢睁眼,看见风沙渐远,窗边尘土回旋。她安慰妹妹:“亲蛋蛋,不怕了,天亮了。”可妹妹仍哭个不停,惹得姐姐也跟着哭。她们多希望妈妈在家啊!思念心切,姐妹俩爬到窗台张望,果然盼回了妈妈。

  温巧云见孩子们望着自己哭,越发伤心,却又突然止住泪水。孩子们也跟着不哭了。窗外又暗下来,娘仨往炕里挪了挪,齐刷刷望向窗户。这次孩子们反倒好奇地观察起这奇异的天象。近年少见的“黑暗“天气,让她们既害怕又新奇。

  有经验的老人总结过:一旦刮起“黑暗”,这一天就别想再见天光。不过不到晚上,风就会停息。温巧云搂紧两个孩子,在这昏天黑地中,静静等待风暴过去。屋外飞沙走石,屋内却渐渐升起一股暖意——母女相依的温情,足以抵御任何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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