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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温巧云(三)

十枝未开展的花 金莲姐 3408 2024-11-12 16:25

  在日后的巡回演出中,温巧云偶然在一个炊烟袅袅的村子里落脚,在一户淳朴人家用饭时,与那家眉目清朗的后生四目相对,竟生出几分相见恨晚的情愫。那后生的母亲眼明心亮,看出端倪后主动牵线搭桥,一来二去,两人竟成就了一段姻缘,倒也算得上是天作之合的“自导亲”。

  光阴荏苒,三年弹指一挥间。正当剧团如日中天、蒸蒸日上之际,团里那些明眸皓齿的姑娘们,却被她们那些心急如焚的对象们——或砸锅卖铁,或债台高筑——争先恐后地迎娶回家。转眼间,剧团人才凋零,几近瘫痪,白发苍苍的老团长只能黯然神伤地独坐家中,望着空荡荡的排练场长吁短叹。

  温巧云就此成了婆家重点“保护”的媳妇。婆家人如临大敌般严防死守,生怕她重操旧业。这个曾经在舞台上光彩照人的女子,如今连咿呀哼唱几句都成了奢望。

  然而温巧云虽生性温良,却绝非懦弱之辈。她与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丈夫举案齐眉,相处得宜。旁人原以为这个曾经活泼开朗的台柱子,会对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丈夫心生鄙夷,谁知她竟毫无嫌弃之色,反倒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那些等着看笑话的闲言碎语,终究成了杞人忧天。

  按当地习俗,新过门的媳妇头年不必下地劳作。可温巧云却闲不住,不知是独守空闺太过寂寞,还是舍不得与善解人意的丈夫片刻分离,亦或是她本就勤劳成性。总之,她总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丈夫在田间地头忙碌。最令左邻右舍的婆婆们啧啧称奇的是,这个新媳妇竟在菜园子里挥汗如雨,一担又一担地挑水浇园。任凭泥浆飞溅、裤腿污浊,她也毫不在意,反而以此为荣。她将这里视为故土,把农民的本分演绎得淋漓尽致。这份脚踏实地、不慕虚荣的品性,或许正是她为人处世的高明之处。无论面对怎样的境遇,她总是笑靥如花,从容应对人生的起起落落。

  随着打工浪潮席卷乡村,温巧云的丈夫也随波逐流,加入了进城务工的大军。

  从此,巧云既要哺育嗷嗷待哺的幼子,又要独自承担田间地头的重担,终日忙得脚不沾地。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就在麦浪翻滚、丰收在望之际,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将半熟的麦穗砸得七零八落。眼看就要到手的收成,转眼间化为乌有。“雹打一条线“的老话果然应验——村子西边哀鸿遍野,东边却安然无恙。这般景象,连乡里也无法向上级申报灾情。秋后征收公粮时,各种税费分文未减。交不上足额公粮的农户,还要按任务粮每斤补交两角钱。一年到头,非但颗粒无收,反倒债台高筑,让人欲哭无泪。

  丈夫在外辛苦挣来的血汗钱,除了偿还债务,过了个捉襟见肘的年,便只剩下购买春耕化肥的寥寥之数。然而温巧云依旧笑逐颜开,从不愁眉苦脸。她常常宽慰邻里:“天灾人祸在所难免,但若因此愁肠百结,那便是自寻烦恼了。”这番豁达之言,让许多郁郁寡欢的妇人心结顿开。来年开春,女人们重整旗鼓,男人们播种完毕便又成群结队地外出务工。如此既省了家中口粮,又可期盼汇款单翩然而至。

  温巧云狠心给刚满两岁的女儿断了奶,只为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农活。这一年她更是撸起袖子大干特干,既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耕作,又要见缝插针地经营副业。养鸡喂猪,饲兔种菜,她全都乐此不疲。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去兔笼前察看幼兔是否又长大几分;每隔几日喂猪时,总要用手比量猪崽的身长,而后展颜一笑,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作为新立门户的人家,家中并无隔夜之粮,温饱成了当务之急。眼下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几只瘦骨嶙峋的母鸡身上——若是它们能正常下蛋,换取玉米糊口尚可勉强度日。可这些仅靠沙砾和野菜果腹的鸡儿,又怎能指望它们下蛋如常呢?

  灵机一动,温巧云忽然想起儿时在水塘边捞蝌蚪喂鸡的往事。从此每日从田间归来,她不是径直回家,而是健步如飞地奔向村边的水坑。走到坑边时,手中的锄头早已迫不及待地挥舞起来。定睛一看,满坑都是扇动着绯红肉膜的微型河蚌,还有肥嘟嘟、大小不一的蝌蚪。巧云喜出望外,喃喃自语道:“这简直是天降甘霖,是老天爷送来的'扶贫款'啊!”

  她从附近的草墩抽来几把草茎,席地而坐,手指翻飞间编成一个小巧的笊篱。不多时便捞得盆满钵满,用那条沾满泥土的破裤子包裹着凯旋而归。这些小生灵在布包里翻滚挣扎,仿佛在愤怒抗议:我们安居乐业,招谁惹谁了?如今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连转身都难,还谈何自在?更有甚者,还未及思考“人生”,就已葬身鸡腹。

  鸡群你争我夺地啄食着最后的“战利品”,餍足后像得胜的将军般,昂着通红的鸡冠,扑棱着翅膀,大摇大摆地踱向阴凉处。巧云望着这群饱餐的“功臣”,竟也感到腹中充实。正要推门进屋,忽闻婆婆抱着啼哭不止的女儿迈进院来。她闻声回首,歉疚道:“哎呀,我竟把闺女给忘了。”连忙迎上前接过孩子。目送婆婆匆匆离去的背影,她一边亲吻女儿泪湿的小脸,一边推门入室。

  此刻女儿成了她最好的慰藉。巧云舒展疲惫的身躯躺在微凉的土炕上,任由女儿在她身上爬来滚去。母女俩沉浸在这难得的温馨时刻。亲昵过后,饥肠辘辘的巧云将女儿放在地上玩耍,自己则开始张罗晚饭。灶台前,她手脚麻利地和面擀饼,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嬉戏的女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袅袅炊烟中,这个简陋的农舍洋溢着朴实无华的幸福。

  饭香正袅袅升起时,女儿骤然爆发的凄厉哭声让温巧云心头一颤。她扔下锅铲箭步冲去,只见女儿小手鲜血淋漓。巧云心如刀绞,泪水夺眶而出。她颤抖着捧起那只伤痕累累的小手,还未及细看缘由,女儿已用另一只手指着门外抽噎道:“猪...猪...”顺着那稚嫩的手指望去,只见一头猪正从堂屋门仓皇逃出,嘴里还咀嚼着什么。

  原来饿极的女儿竟自己拉开了饭柜,取出连大人都难以下咽的玉米饼充饥。孩子边吃边玩,饼香引来了馋涎欲滴的猪,生生从她手中夺食而去。

  巧云顾不得灶上半生不熟的饭菜,抱起孩子就往村医家狂奔。家中仅有的几张皱巴巴的买粮钱又少了些许。痛定思痛,她暗下决心:今后下工归来,定要多采些猪草撒在院里,绝不让这般惊魂再现。

  自此她的日子愈发忙碌,可小院却焕发出勃勃生机。红艳艳的鸡食、绿油油的猪草、青翠的兔粮;雪白的兔子、乌黑的猪仔、五彩斑斓的鸡群;各种声响此起彼伏——雏鸡“噔噔”的啄食声,猪崽“喳喳”的咀嚼声,兔子“嗦嗦”的啃草声,再配上女儿银铃般的欢笑,每日都在演绎着农家小院的交响乐章。院中所有生灵都沐浴在知足常乐的幸福里。

  巧云时常望着那些啄食快如闪电的鸡喙、左右开弓的兔唇、上下翕动的猪嘴出神,而后莞尔一笑,抱起女儿进屋张罗自己的三餐。

  一周后,她欣喜地发现原本面黄肌瘦的母鸡竟都容光焕发,羽翼丰满。“看来要下蛋了!”这个念头让她心花怒放。

  天道酬勤,她的干劲愈发高涨。为让母鸡多产蛋,她起早贪黑地准备饲料。估摸着产蛋期将至,她端着一盆令鸡群垂涎三尺的蝌蚪进屋,鸡群亦步亦趋地尾随而入。趁群鸡争食之际,她悄然绕到门口闭门捉鸡。昏暗中的鸡群只是“咯咯”抗议几声,仍埋头抢食。

  巧云轻手轻脚地挨个检查,摸到第一只鸡的蛋门有硬物,应是明日晨蛋;第二只鸡的蛋门鼓胀,想必午后就能产下。六只母鸡中有两只即将“喜结珠胎”。她欢天喜地地满院转悠,活像个为待产女儿张罗的稳婆,四处寻觅合适的产房。

  抱着一捆柴草,她左右为难:铺低了怕猪偷吃,放高了惧野狗惦记,藏太偏又恐母鸡找不到。为保这“流动财产”万无一失,她绞尽脑汁。最终决定在堂屋墙上凿个尺把高的洞,既要防大狗入侵,又要方便母鸡进出。主意既定,她先匆匆做了顿囫囵饭。

  碗筷刚收拾停当,她就马不停蹄地为鸡操办起来。卸下锄柄当凿子,里外轮番敲击,很快凿出个半圆形的小洞。她将两只待产的母鸡扣在铺好的草窝里,其余放归院中。

  下地途中,她神思恍惚,满脑子都是母鸡产蛋的盘算:六只鸡每日产几枚?几日能攒够一斤?一斤蛋能换多少玉米?给孩子留几个补营养...这些精打细算让她在清贫中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尽管生活捉襟见肘,她依然乐天知命,怀着美好的憧憬辛勤劳作。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般勤恳的日子仅维持了三年光阴。最终因家徒四壁,她不得不背井离乡,踏上漂泊之路。离家的那个清晨,她最后一次为院里的生灵添食加水,泪水滴在喂鸡的破瓷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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