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亚萍佯装忙碌地在屋里转悠,刻意避开与儿子四目相对。杨博文做贼心虚地溜进屋里,原本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特意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蹑手蹑脚地蹭到炕沿坐下,像只等待投喂的雏鸟般仰着脸,就等母亲开口训斥。
可母亲偏生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屋里转来转去,就是不肯开口。杨博文心里直打鼓:难道非要等我这张笑脸挂不住了才发作?他暗自较劲,索性把脸皮又加厚三分,心说看您能拿我怎么办。母子二人就这样在沉默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博弈。
安亚萍何尝不明白儿子的心思。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深知万事开头难的道理,若此刻把话说重了,只怕儿子今后更要变本加厉。想到这,她只得继续装聋作哑。
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滴答声。最终还是杨博文沉不住气,试探着问道:“妈,您还不睡?”
“这就睡。”安亚萍轻描淡写地应着,“你先睡吧。”
杨博文钻进被窝,破天荒地没看手机,直接闭上了眼睛。他竖起耳朵等着母亲的训话,却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安亚萍望着儿子反常的举动,既欣慰又心疼。往日见他熬夜看手机总要唠叨几句,今日见他这般乖巧,反倒不忍心责备了。她轻手轻脚地关上台灯,屋里顿时陷入黑暗。
听着母亲均匀的鼾声,杨博文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迷迷糊糊地想:母亲到底是体贴的,知道给我留些体面。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杨军就急匆匆出了门。这位素来作息规律的老先生,今日破例起了个大早。公交车却像是故意和他作对,慢吞吞地在晨雾中穿行。
杨军站在车厢里,冻得直跺脚。他这才领教到倒春寒的厉害,单薄的皮鞋根本抵挡不住从地板渗上来的寒气。
“谁呀!别在车上跺脚!”司机一声呵斥吓得他一个激灵。
杨军尴尬地扶了扶眼镜,心里暗暗叫苦:这大清早的,真是祸不单行。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儿子的终身大事,可比这倒春寒要紧多了。
朔风呼啸中,杨军实在冻得受不住了,提前一站跳下车来。他本想跑跑步暖暖身子,却不料料峭春寒直往裤腿里钻。羽绒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两条腿很快就冻得发麻。脚底像踩在炭火上发烫,膝盖却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开步。很近了打车已没有必要,他只得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终于捱到安亚萍家门前,铁门还紧闭着。杨军蹲下身,用棉袄下摆裹住冻僵的双腿,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先给儿子打电话,却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又给安亚萍打,听着一声声“嘟嘟”的忙音,他的心像被揪着似的发紧。各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莫非煤气泄漏?还是遭了贼?他踉跄着站起来,一边用力拍门一边扯着嗓子喊:“快开门!快开门啊!”
此时安亚萍正在大门右边的厕所里,听到这催命似的敲门声,只得草草了事。开门时两人打了个照面,谁都没说话——一个急匆匆往里走,一个慌慌张张继续往厕所奔。
厨房里,杨博文正哼着小曲备菜。见父亲突然现身,他喜出望外。案板上的青菜仿佛咧着嘴笑,锅碗瓢盆都闪着欢快的光。他忙不迭把冻得脸色发青的父亲扶到热炕头上,杨军也不推辞,把冰凉的脚底板贴在炕席上,这才缓过气来说:“今儿这鬼天气,差点没把我这把老骨头冻散架。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哎哟!”杨博文一拍脑门,赶紧找充电器,“早起就忙着做饭,手机都没顾上看。”
杨军搓着手说:“随便热点剩饭就行,何必这么兴师动众的。”
杨博文不假思索道:“我女朋友住院呢,想给她做点可口的。”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说漏了嘴,父子俩顿时面面相觑。
这时安亚萍也搓着手进来,杨军忙往炕头挪了挪。她摆手道:“别挪了,你冻得不轻,好好暖着吧。”语气虽淡,却让杨军心头一热。
杨博文坐在椅子上,望着炕上并排而坐的父母,忽然觉得这画面温馨得让人心醉。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多希望时光能在此刻多停留一会儿。
安亚萍瞅准时机开口道:“博文,趁你爸也在,咱们说说你的婚事吧。”
杨军直截了当接过话茬:“儿子,你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你自己拿主意,爸支持你。现在这两个姑娘都跟咱家有渊源,你中意哪个就直说。”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他挺直腰板,一鼓作气道:“我和朗迎春相处得更投缘,觉得她更适合我。”
话音未落,厨房里突然“啪”的一声——原来是安亚萍失手打翻了盐罐。细白的盐粒洒了一地,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极了年轻人复杂的心事。
安亚萍眉头微蹙,不以为然地说:“光看长相怎么行?感情这事,不是看着顺眼就能处得来的。”她话里有话,却又不便明说。
杨军听出前妻话中带刺,暗自摇头,却也不好当面反驳。只得端起茶杯,借喝茶掩饰尴尬。
杨博文连忙打圆场:“妈,您说得对。两个姑娘都挺好的,咱们不能单凭喜好就草率决定。”
“既然你认定朗迎春,”杨军放下茶杯,正色道,“就趁早和梁婷婷说清楚。拖得越久,越难收场。”
杨博文委屈地辩解:“爸,我本来就要跟梁婷婷说明白的。谁知道她突然主动上门,当着面我实在开不了口...”
安亚萍胸口剧烈起伏,强压着火气道:“你这孩子,让我白高兴一场。昨天还觉得梁婷婷不错,今天就来这么一出。”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杨博文见母亲这般模样,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但转念一想,好歹把心事说开了,不用再藏着掖着,反倒如释重负。
杨军见不得儿子难过,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当务之急是把和梁婷婷的关系处理好。只要你们年轻人说开了,长辈们自然就明白了。”
安亚萍斜睨了前夫一眼,心想他说得轻巧。这事哪有这么简单?但眼下也不好扫兴,只得顺着话茬问:“那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杨军胸有成竹地分析:“首先,你和任洁的关系最要紧。现在你同意这门亲事,她自然没话说。至于金梅那边,本来就是为了孩子才牵的线,她最多对博文有点意见,不会怪到你们头上。”
“哟,”安亚萍撇撇嘴,“被你这么一说,好像天大的事都变简单了?”
“本来就是这么简单。”杨军笑道。
安亚萍冷哼一声:“你当这是解数学题呢?人心可比方程式复杂多了。”她心里盘算着,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杨军转头问儿子:“博文,你怎么看?”
“我最担心的就是妈不同意,”杨博文眼睛亮晶晶的,“现在知道妈还是疼我的。”说着还做了个鬼脸,逗得父母忍俊不禁。
安亚萍忧心忡忡地问:“那梁婷婷那边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找个合适的时机,委婉地跟她说我们不合适。”杨博文挠挠头。
“一定要处理妥当,”安亚萍叮嘱道,“千万别闹得鸡飞狗跳。对了,她们母女要是知道你选了朗迎春,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杨博文连忙说:“所以我和朗迎春的事先别声张。”
杨军拍板道:“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做饭吧,”安亚萍起身道,“吃完饭咱们一起去医院看看迎春一家。”
杨博文一个箭步冲进厨房,对跟进来的父亲说:“爸,我答应给迎春带煎带鱼,她最爱吃这个。”
杨军提议:“要不给她父母也带点饭菜?”
“不用,”杨博文摇头,“迎春说了,带她那份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