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迎春闻言精神一振,连忙坐直身子,眼眸中闪烁着关切与好奇:“你父亲是怎么回事?这几日你魂不守舍的,就是被他困扰着吗?”
杨博文长叹一声,终于不再隐瞒,将心中块垒倾吐而出:“说来惭愧,如今连叫一声‘爸’都觉得拗口。这些年他对我不管不问,如今突然现身,实在令我措手不及。”他神色黯然,继续说道,“那日接到电话,我心慌意乱,匆匆挂断。这些天我反复思量,他究竟意欲何为?为人父者,本应在孩子需要时悉心呵护,不离不弃,如此孩子长大后自然会敬爱他。可他却在我父母离异后便与我形同陌路,不闻不问,连祖父母都未曾让我见过一面。这般狠心,如今却要与我重修旧好,让我如何坦然接受?”他眉头紧锁,语气渐沉,“更让我为难的是母亲的感受。她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如今父亲突然出现,她心中该有多痛?可若不相认,外人又难免闲言碎语……他为何偏要此时来扰乱我的生活?”
朗迎春虽未亲身经历,却能体谅他的苦衷。她柔声劝解:“或许你父亲一直在默默关注你,只是你未曾察觉。天下父母,哪有真正不疼孩子的?也许他当年确有难处,或是受再婚家庭所限,又或是对你母亲有过承诺不便相见。依我看,你不如先与母亲好好谈谈,将其中缘由了解清楚再做打算。”
杨博文摇头苦笑:“这些天我只想着如何避开他,甚至换了手机号码。没想到因此冷落了你,还害你受伤……”他望向她脚上的伤疤,眼中满是愧疚,“我这几日心烦意乱,竟将你置之脑后,实在不该。你骂我几句吧,我心里反而好受些。”
朗迎春却豁达地摆了摆手:“既然误会已解,何必再提?我只是心疼你独自承受这些。”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当务之急,是好好处理你与父亲的事。伤口总会愈合,可心结若不及时解开,只会越缠越紧。”
两人推心置腹地谈开后,心中阴霾渐散。午间杨博文外出买来饭菜,二人边吃边聊,从青春趣事到家庭琐碎,气氛渐渐轻松。谈及如何向母亲探问往事,朗迎春主动请缨:“不如让我母亲帮忙?她与你母亲是旧识,由她委婉探问,或许能避免你们母子直接交谈时的尴尬。”
杨博文虽觉希望渺茫,但见她如此热心,便也点头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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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迎春回家后,悄悄将杨博文的困境告知母亲任洁。任洁听罢心生感慨:“这孩子确实不易。父子亲情,血浓于水,若能化解心结,对他将来也是好事。”她沉吟片刻,“亚萍性子刚强,这些年独自带孩子吃了不少苦。我寻个合适时机,好好与她聊聊。”
任洁的缝纫铺近来生意兴隆,雇了几名帮手后,她终于能稍得清闲。这日午后,她特意选了个安静时分,拨通了安亚萍的电话。
电话那头,安亚萍正趁着周末收拾家务,接到老友来电甚是惊喜:“难得你还惦记着我!最近铺子里忙得不可开交吧?”
任洁笑道:“再忙也想和你说说话。咱们这岁数,身边没个人照应,可得互相多关心。你一个人撑着家,实在不容易。”
这话触动了安亚萍的心事。她轻声叹息:“从前总觉得什么都能扛,如今却有些力不从心了。特别是想到博文将来成家立业,房价高企,我这心里就发慌……”
“儿孙自有儿孙福,”任洁温言劝慰,“博文那么优秀,将来定有出息。倒是你,当年离婚时就没和他父亲谈妥孩子的事?这些年来你独自承担一切,也太辛苦了。”
安亚萍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沧桑:“那时年轻气盛,只觉得离开他我什么都能应付。家里东西都是我置办的,他要,我就让他拿走;孩子归我,我也不要他半分抚养费。我只提了一个条件——不要再来打扰我们母子。这些年来,他倒也守信。”她顿了顿,语气渐渐柔和,“如今想法却不同了。年纪渐长,反而看开了许多。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若能给予博文一些帮助和支持,我也不反对。只是……不知他如今是何想法。”
“你能这样想就好,”任洁欣慰道,“父子亲情是割不断的。博文如今长大成人,多一个人疼爱他、扶持他,总是好事。”
“是啊,”安亚萍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释然,“这些话憋在心里多年,今天说出来,反倒轻松了。咱们做母亲的,终究是希望孩子过得好。”
两位母亲推心置腹地聊了许久,直到铺子里有人找任洁,才依依不舍地结束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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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任洁将这番谈话转述给女儿时,朗迎春立即找到杨博文,将安亚萍的心意娓娓道来。
杨博文听罢,怔怔地坐在那里,眼中泛起复杂情绪。良久,他才低声说:“原来母亲早已释怀……是我一直固守着自己的怨恨,以为这会保护她,却没想到她已默默放下了这么多年。”
朗迎春轻轻靠在他肩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母亲虽不曾明说,却早已为你留了一条与父亲和解的路。如今障碍不在她,而在你自己的心。”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温柔地洒进房间。杨博文望着天边渐染的霞光,心中那堵冰封多年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仍需自己一步步去走,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
而那只受伤的脚,不知何时已悄悄褪去了红肿,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仿佛在诉说着:有些伤口,终会愈合;有些心结,终须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