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季节到了。
新房选址学校东侧的空地,垫房岗和烧制红砖的土取自宅基地东边洼地,大牲畜一车车把土拉上来,用碌碡一层层碾压结实。中午,我和表弟也试着推着碌碡在房岗的巷道里慢悠悠的滚动,累得满头大汗,体验了盖房的辛苦。
老姨夫从四十华里外带人来助阵,师傅们首先把泥活好,再用木制模具把翻出的砖坯子一排排晾晒在地上,干透后码垛待用。
几天后,终于迎来烧砖窑的师傅,他在宅基地前画了两个直径五米左右的圆,指导人们在里面一层层码好砖坯,并在缝隙里撒上碎煤,码好三五层后,再抹一周两厘米左右厚的泥,当高度升至六米左右时,两个炮楼似的砖窑码成了,师傅从紧贴地面的多个点火口点燃了砖窑,窑顶冒起青烟,点火成功,窑体越来越烫手,红砖几天后破茧而出。
盖房这天风和日丽,帮忙的乡亲们早早来到,一根木棍顶端飘着鲜红的布条,据说有求福和避邪作用。用铁锨活泥的小伙子汗流夹背、砌墙师傅手中的瓦刀上下翻飞,老舅带领的木工,负责门窗的制做安装,忙得不亦乐乎。
大大设计,找人焊的铁柁由几根直径十五厘米左右的无缝钢管组成,涂暗红色防锈漆,外观呈扁扁的等腰三角形。临近中午,随着两条红色巨龙腾飞到位,房檩也在鞭炮声中飞架成功,下午钉椽子,铺苇薄,抹房顶泥,到傍晚,五间红砖房建造完工,劳累一天的乡亲们吃过晚饭,纷纷回家休息。
新房巍然耸立,散发泥土芳香,月光下一家人在新屋前憧憬着未来,父亲说:“房子起来了,以后的活儿更多。”母亲说:“是啊,先垒个猪圈把猪喂上。”我说:“我去给猪打菜吃。”妹妹嚷着:“我也要去。”
父亲在院落东南角盖了猪圈,鸡窝盖在房前的东边,虽没能力建院墙,但整齐的篱芭墻透气好,利于园内瓜菜生长。
在外屋灶台、里屋炕垒好后,一家四口搬进了宽敞明亮的东屋。还有几只鸡,一头小猪仔也住进了崭新的小院。
夏天清晨,听着父亲挑水咚咚的脚步声和往水缸里哗哗倒水声醒来,母亲做早饭,父亲挑完水扫院子,还有房前屋后干不完的活儿。
一天早晨,早起的父亲把鸡放出来,芦花鸡带头朝外屋跑去,在锅台附近争抢饭粒儿,嘴里发出咯咯的叫声,风吹起门帘,它们摇头晃脑进了里屋,有的竟然飞上炕,被吵醒的母亲赶紧起来,好多鸡屎等着打扫呢!母亲最怕大家踩到鸡屎,弄脏了她做的鞋子。
母亲所做鞋的样式,来自报纸剪的鞋样,在各种旧布块上刷上玉米面粥,粘在桌子上三四层,晒干后剪成鞋底儿形状,用白布条包边儿,就成了鞋底儿的一层,把几层摞在一起足有一厘米厚,先用锥子扎眼儿,把针认上八股绳,穿过去勒结实。鞋底儿密密麻麻的针脚浸透母亲的心血,穿在脚上暖在心里。
父母每天忙农活,我也帮他们干些家务,先把削好皮的白薯切成小块,倒入添好水的大锅里,点燃灶𤎌里的柴禾,水烧开后,用凉水冲匀碗里的玉米面,倒锅里用勺子搅动,这时母亲和好贴饼子的面团,挖出一块儿,搓成橄榄状,依次贴在锅边上,盖上锅盖,烧上十几分钟火后,金黄的玉米饼,香甜的白薯粥就出锅了。
点火做饭时,父亲看我划了几根火柴没点着灶火,就叮嘱我:“以后必须一根火柴把火点着!”我撅着嘴去找易燃品:“多费几根火柴有什么了不起?”父亲说:“知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的道理吗?这是让我们勤俭持家!”听父亲说得斩钉截铁,我向他保证:“放心吧,我一定注意,不再浪费任何东西。”
也许是村风不正,村里有人聚众赌博,也许是入乡随俗,母亲也学会了,父亲极力反对她玩儿牌,可母亲却不思悔改?
冬季到了,生产队农活儿少,父亲到镇里煤炭公司,找了个卸煤的活儿干。父亲不在家,母亲有时通宵达旦的在外面玩儿牌,我和妹妹插上门,在北风呼啸中祈祷妈妈早点回家。
一九七九年的春节前夕,奶奶和大大来到我们新家过年。
奶奶有四件随身物品,听节目的戏匣子,起夜用的白色痰盂,喝水用的大茶缸子,梳头用的梳头匣子。奶奶早晨起来,往脸盆倒些温水,把圆镜子支在坑上后把头发散开弄湿,用梳子和篦子把头发分别梳篦一番,再细细抹上头油,在脑后挽成一个纂,有时还要插上一根簪子或包上一层黑色网兜,只需十几分钟就梳得干净利索了。奶奶左右照照镜子,屋里弥漫着梳头油的清香,时间衰老了容颜,却改不了爱美的习惯。
我和妹妹玩儿大大给买的跳棋,斟酌好自己步骤,还要阻挡对方路线,就需要聪明机智了,我能赢妹妹,却赢不了大大。
一台上海产宇宙牌电子管收音机是大大带给我们的,㗳的一声拧开左边的开关,几个拇指粗电子管慢慢亮起红光,接着喇叭里渐渐传来清晰浑厚的声音,每当天津人民广播电台的“科学普及”、“每周一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星星火炬”“小喇叭”等节目播出的时候,我和妹妹都会静静聆听那些天籁般的声音。
一场瑞雪送走了除夕春节,大年初二回娘家,我们一家四口提着酒和点心早早地来到姥姥家,傍中午,老姨夫赶着马车踏着积雪带着老姨和三个女儿也到了,吃完午饭,父亲回家陪伴我奶奶和大大。母亲和我老姨和大舅妈聊起了家常,我和老舅看小人书,姥爷做的万花筒成了姨家三个表妹争抢的宝贝,妹妹和大舅家的表妹跳着皮筋,姥爷在教他的孙子下中国象棋,姥姥在外屋大锅烧着开水⋯⋯
欢乐相聚总是短暂,下午,老姨一家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转过天是大年初三,昨夜梦见我融入一个寂静黑暗的世界,又像在虚无缥缈的无底深渊中殒落,无助和恐惧在身边弥漫,在这空灵诡异的空间里没有其他生物也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孤独的灵魂浸透在这漫长的恐怖中,好在清晨的朝霞叫醒了我,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
临近中午,奶奶张罗着要做午饭,父亲派我去找去向不明的母亲。我在姥姥家对门找到正在玩儿牌的母亲:“妈,我爸叫你回家。”母亲端着纸牌看我一眼:“回去让你奶做点吃的,中午我不回去吃了。”我离开烟雾缭绕的牌场回家告诉父亲:“我妈在人家玩儿牌,不回来。”父亲绷起脸:“我去叫她!”
父亲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母亲拽回家,母亲瞪着我说:“都是你通风报信,小祸事端!”父亲接过话茬:“是我找到你的,没有孩子的事!”嚣张的母亲接着说:“我一不做贼,二不养汉,农闲跟村里人玩玩儿牌,至于生气上火吗?”父亲回敬到:“久赌不盛家,孩子跟着学坏了咋办?”母亲自知理亏,收拾东西出了门。
得知消息的姥爷醉醺醺的来到我家门口嚷着:“大过年的,玩玩儿牌也不行?管的太宽了!”奶奶稳稳的坐在炕上没有搭腔,父亲和大大把姥爷劝在大门外,混乱中不知谁往姥爷裤腰里塞了一把雪,姥爷的酒醒了大半,在众多围观村民的劝说下回家了。
家和万事兴,倍感欣慰的是父母在多方劝说下重归于好。
正月初六,奶奶跟大大去小镇生活,不知何时才能和他们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