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便装的张芸芸早上七点多就驾车来到牛家庄村,在村口跟村民打听了一下,就直奔牛虎山家而去。她走进院子时,院子里已经有很多人在忙碌着。
“请问,哪位是牛红栓书记?”她进门口第一时间就向一位村民问道。
那位五十多岁的村民也没回答,直接喊了一句,“红栓,有人找你。”此时在一旁清点物品的牛红栓赶紧走了过来,“您就是乡里派来的领导哇?”
这话被一旁的人听到后,立刻投来好奇的目光。
“是的,牛书记,但我可不是领导,就是个办事员,您喊我小张就行。今天乡里派我来就是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咱们村给虎山办丧的事儿乡里领导知道了,觉得咱们村这件事做的不错,所以特地让我过来看看,回头好在乡里,县里宣传宣传。”
“好好好,那先进屋,喝口水。”牛红栓热情地招呼着。
张芸芸没有拒绝,面带微笑地给周围的人点点头,然后跟着牛红栓进了屋。这时申翠莲笑呵呵地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来,姑娘先喝碗水,办事儿就这条件。”
“谢谢婶儿。”张芸芸双手接水的同时感谢道。
“谢什么,那你俩聊着,我出去继续忙了。”
“翠莲,出门的时候把门带上,我和乡里的同事聊点工作上的事儿。”
申翠莲出去后顺带关上门后刚出去,张爱花就凑了过来,“这漂亮姑娘是哪里来的。”
“乡里派来的。刚才你正好不在,说咱们村给虎山办丧乡里很重视,所以派人过来,以后还要给村里宣传宣传。”
“哎呀,你说这虎山生前孤寡一个,死后还能风光一把呢。”
“他风光什么,是红栓风光吧。”申翠莲顺口来了一句。
当申翠莲出去后,牛红栓的脸色突然变得认真起来,马上就要说正事了。
“书记,那今年就麻烦您了,今天来的人您务必要帮我记下来,如果有陌生人来,您也一定要打听清楚是谁家亲戚或者跟牛虎山有什么关系。”
“放心吧,小张。我可是老党员。”
“嗯,派出所的老张说了,找您办事放心。”
这时面色凝重的牛红栓舒缓了一些,“这都是应该的,毕竟是我们村里的事儿。不过话说回来,虎山真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现在我们也只能说有这个嫌疑,但是具体细节就不能跟您透露了,反正今天很关键,如果真有害他的那个人,那么我觉得通过今天的工作大概率会把他挖出来。”
“好。”牛红栓说完就从怀里拿出笔记本,打开后递给张芸芸,“前两天我已经把村里的人盘出来了,今天我就在院子里转悠,见一个就标一个,也不会有人怀疑什么。家里有人没来的我也会问。反正人不多,放心吧。”
张芸芸十分认真地看着,一边看一边点头,“书记,您真是太认真啦。”
“行,那你就在这坐着吧,我出去忙活啊。”牛红栓从张芸芸手中接过笔记本后说道。
“我怎么能坐着呢,既然来了,哪有干坐着的道理,得出去帮忙啊,不然得给国家工作人员抹黑不是。再说跟村里人多交流交流,也能打听出一些事儿不是。”
“也行,不过你先喝口水,一会儿人多就顾不上啦,我先出去忙着。”
牛红栓说完把笔记本踹进兜里后就出去继续忙活起来。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犀利,时不时在这小院里四处搜寻着,他的神经时刻紧绷,生怕漏掉一个人。
张芸芸喝完水后就走到屋外,看见刚才给她端水的那位妇女正坐在小板凳上挑拣韭菜,于是她便凑过去,从一旁拉了个凳子坐下来。顺手抓起一把韭菜就开始忙活起来。
“哎呀,乡里来的领导怎么能动手呢?”申翠莲赶紧阻拦。
“没事儿,我不是什么领导,再说我也是农村人,今天过来就是帮忙的,不是客人。”张芸芸微笑地回答道。
“哎呀,这姑娘真好,长得漂亮不说,也这么和气。”
张芸芸继续微笑着,但是没有接这话。“婶儿,您跟虎山熟吗?您跟我讲讲他呗,我好了解一下,回去得跟领导汇报一下。”
“熟,怎么不熟,几十年的邻居啦。不过虎山这人,唉…”申翠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事儿,您有什么说什么,我就好奇,回去不和领导汇报的。”张芸芸说道。
“行,那我就给你扯扯吧。”之后申翠莲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八卦起虎山生前的事儿。有说他这辈子的苦难,有说他做过的一些坏事,何时何地与村里谁闹过矛盾,生平爱好等等全部说了个遍。张芸芸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也没有插话。韭菜都挑拣完后还没有说完。
后来身边围坐的妇女们越来越多,五六个人一边剥蒜一边热火朝天地聊着,话题仍然围绕在虎山身上。
就这样,张芸芸对死者再次有了深入了解,但更加有用的信息始终没有捕捉到。她认为死者生前与一些村民之前的小摩擦并不足以令那些人产生报复心理,何况那些小摩擦都不是近期产生的。但她还记在心里,以便后续再一一排查。
忙完后她便在院子里和院子周边转悠起来,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在无时无刻地观察着周边的人,注意着每个人动作和表情上的细微变化,如果那个隐藏的凶手藏在其中,她一定可以捕捉到,除非那个人是作案高手。可作案高手谁会盯上这个穷光棍呢?
中午十一点半开饭,院子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从村子各处涌入这个小院,开始享受这难得的大锅饭。丧事的午饭简单,就是大锅面条,配上扑满香喷喷的肉卤和用香醋腌制过的韭菜香菜碎,令人食欲大增。热心的申翠莲第一时间就给张芸芸“抢”到一碗热面。毕竟在一群人一哄而上导致人挤着人的状况下,这位文静的姑娘是很难把饭搞到碗里的。
如果她知道这位文静的姑娘是一位刑警的话,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吃着热面的张芸芸看着这闹哄哄的场景,竟然出现一种十分温暖的感觉,那种温暖直触心灵。她吃饭吃得很慢,慢慢品尝着这种温暖。多么朴实的劳动人民,每个人的脸上都简简单单的。这让她的心中出现一种错觉,嫌疑人不可能在他们中间。曾有那一霎那,她忘记今天的目的,忘记她此时的工作职责。
中午12点,简单的起灵仪式开始,牛红栓用地道的土话说了几句后,一群人就抬着棺材往外走,没有唢呐声和铜锣声,此时的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儿和口中的话,氛围忽然安静无比,似乎这种安静是他们对死者最后的告别。等棺材离开院子,院子顿时又恢复热闹的场景,此时座椅已经开始收拾,碗筷也有人开始洗,大家各自忙碌着。很快,这样院子将恢复以往的样子,空荡荡的。
老黄拿着一沓钞票找到牛红栓,“红栓,礼钱收了4850,这是礼单,你看看。”
牛红栓惊讶地拿过礼单,“咋这么多呢?”他之前心里大概盘算过,这次收礼估计能收3500左右就差不多啦。
“好多人都上了100,还有条件不错的给上了200。虎山以前给别人上礼都是上50,好多人都翻倍给他还回来啦。这样的话,村里估计不用再贴钱啦,或者贴也贴不了多少。等忙完咱俩对对帐。”
牛红栓快速地翻看着礼单,看完后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动。平时跟虎山关系一般的那几个邻居这次上礼都不少,村里的几个老党员也是如此。大家嘴上抱怨,但是行动上一点也没有迟疑和推脱。主动帮忙的人很多,看到活儿就顺手干。即便现在,还有很多人在忙活着。洗碗的,扫地的,倒垃圾的……各司其职,好多活都没有特意安排。人虽然死了,但终究是这个村的人。
“把虎山柜子里的衣服拿到外面沟边给他烧到下面去吧。”这时牛红栓说道。这是当地的习俗,人死后会把生前的衣服给他塞到棺材里一部分,剩余的会全部烧掉。
“嗯,我现在安排两个人弄。你就歇歇吧,这两天够你忙的了。”老黄说完就找两个人进屋。不一会儿,那俩人每人抱着一堆衣服就拿出来扔到院外的沟边,最后又提出几双旧鞋后聚拢成一堆,拿起打火机点燃起来。
站在院外的张芸芸正看着这一切,看着火焰熊熊燃起,伴随着一股黑烟直冲天际。她无意间看到在那正在燃烧的一堆衣服里,有一件红色的衣服套格外显眼,似乎是一件女士外套。那红色很是突兀,与那整体的灰黑色格格不入,她觉得它不应该存在于此。它似乎在火中挣扎,在火中嘶吼。张芸芸心中莫名地有些堵,甚至有些疼。
她毫不犹豫地快步上前,顺手抄起一根木棍,从火堆中把那件红衣挑出来。由于她反应较快,那件衣服又在衣服堆的下层,因此只被烧掉一小块,张芸芸快速用木棍把上面正在弥漫的火苗拍灭。此时周围的几位村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似乎这位陌生姑娘的突然行为有些怪异。张芸芸大脑飞速转动,立刻给了一个合理的理由,“这个衣服不是死者的,不能烧,烧了不吉利。”
是啊,这明显是一位女人的衣服,万一这女人现在还活着,烧了她的衣服肯定对她不吉利啊。周围的人这时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他俩烧得时候也不看看。不过这虎山家里怎么会有女人衣服。”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不过随着火势增大,他们迅速远离此地。火堆烟太大,弥散出的臭味也呛人口鼻。
张芸芸用木棍挑着衣服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开始认真研究起来。这是一件短款的女士棉衣,从这件衣服的款式和保存情况来看,大概是十来年前的款式,而且初步判断是一位年轻姑娘的衣服。在她十四五岁的时候,她似乎也有一件类似款式的衣服。受窑洞常年潮湿的环境影响,衣服上已产生霉斑,这说明它在衣柜里已被存放很久,也可以印证这件衣服有些年头。
她掏着衣服的口袋,想尝试找到些什么东西,但是里面空空如也。
一种直觉涌入她的心头,这种直觉告诉她这件不应该出现在此的衣服可能会是该案的关键。在一些她了解的凶杀案件中,确实有一些是因为情感纠纷而引起的。死者虽然是光棍儿,但是不代表他生前没有与别人产生过感情,甚至可能出现过一些感情纠纷。这是他们三个之前都忽略的点。她起身前往屋内,找到一个袋子,把这件衣服快速装入其中。此时院子里和周边的人已经散去不少,因此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行为。
她走进窑洞内,想去衣柜中再发现些什么,可此时的衣柜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张破旧的床单以及散落的三两只袜子。“应该就这件衣服。”她心想道。
在靠近电视机的墙壁上挂着一个老旧的相框,相框里夹着四张照片,一张是已经泛黄且布满霉斑的黑白照,应该是死者父母的照片。其余三张是死者年轻时候的单人照片。她在相框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此时的土炕上面的床褥早已不见,仅剩下一张草席铺在上面。她揭开草席,草席下面除了夹着一两张塑料袋之外,也没有别的东西。她又盯上沙发,把沙发上面的坐垫抽出,看看下面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
这时牛红栓和老黄走进来,老黄看着她此时的行为产生一丝狐疑。但碍于对方是乡里派来的,他倒没多想什么。
“书记,虎山的身份证在哪里?他有没有什么钱包?”这时张芸芸看见牛红栓进来,她赶紧问道。
“钱包啊,有啊,我当时在他的裤兜里翻出来的。”牛红栓回答道。
“我锁在村委会的柜子里了。”
“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啊。”
“身份证放在里面,还有一百多块钱,一张信用社的银行卡。”牛红栓如实回答道。
“没有什么照片之类的吗?”张芸芸追问道。
“没有。”
“没有,好吧…”张芸芸有些失望,站在那有些失神似地喃喃自语。
“对了,小张,咱们下午的事儿能不能让老黄也参与一下,他是咱们村的会计,也是快二十多年的老党员啦。我觉得多一个人的话会工作盘得会更细一些。”这时牛红栓提出一个建议。他们计划今天下午趁热打铁,就要把这次办丧的人员情况进行盘查。
老黄疑惑地看着身边的人,“什么事儿?”
张芸芸思考了一下,“可以,多一个人盘查的会更细一些。但是得保密,不能往外传。”
此时老黄更摸不着头脑了。牛红栓拉着他往外走,“走,我出去给你说说。咱不要打扰小张的工作。”
张芸芸站在窑洞里,认真地搜寻着一切与女性有关的东西,最终一无所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