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探病
纵使他卧病在床,奄奄一息,我也清楚地明白————他是长辈,我是晚辈。我没有同往常照看其他病人一般嘘寒问暖,我只是如往常一样进入房间,也是如往常一样的称呼。找沙发上较矮的位置坐下,与躺在床上的他尽量齐平。我把头埋下去,一扫他早已发白的脸颊,本就苗条的他越发消瘦,空留有神却无力的双眼,一扫他已发白的脸颊,聆听着再寻常不过的教诲:好好学习,孝敬爸妈,别贪玩。顺从地听完,点头,离开。如按号看病的患者走完再熟悉不过的流程。
自从他兄弟走后,想必他也自觉时日无多,没有同他那兄弟一同打坟,其实是自己早就挑好了地方,在大儿子亲家的地头西南角,那是他眼中的风水宝地,可保子孙平安,家门幸福。查出癌症已十余年,两个儿子东奔西跑,孝顺自不必说,一家人按他的意愿并未将此事说出去。那天他大哥问他:“我看你脸色不大对。”“有点贫血。”他天衣无缝地隐瞒过去。如今,再也瞒不住了,许多亲人闻讯赶来见最后一面。他用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召集了家族里的几位长者,说明前因后果,以免孝顺的儿子儿媳蒙受流言蜚语。
我走出房间,向父母汇报完情况。看着已升大学的哥哥和未上大学的妹妹,他们俩眼神空洞,仿佛在等待死神的最后一道命令。如今,他们也要承受我曾承受的痛苦。
家里连着三年不拜年了,其中有一年是因为疫情,其余便是丧失礼节(家中死人的本年不可到别人家里去),西河此地习俗较他处最多,也最能直击内心。往常拜年是我们一大家子,我们十来号晚辈一道,他们兄弟二人一道。如今,一个人也没有,一个背影也没有。只多了床头那张黑白照片,坟头那根洁白的孝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