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冬雪落下时，我收到一封信，同时还有一张邮政局的汇款单。

　　信很薄，躺在我的掌心轻飘飘的，却让我双手发抖。周晓梅坐在我对面，织毛衣的竹针停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你写的诗，有回信了？“她开心的大笑，针尖不小心戳到手指，疼得她“嘶“了一声。

　　三个月前，周晓梅带回的那本《徐志摩诗集》点燃我心中埋藏已久的火种。那些夜晚，我伏在桌前，用周晓梅送的钢笔写作，将多年的心事，与周晓梅的爱情，统统倾注在纸上。

　　“要不，你先看？“我把信，递给周晓梅。

　　“不，“她把毛衣往膝上一放，说道，“你快看信里有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报纸，上面印着晚报的字样。

　　“怎么样？“周晓梅急得站起来，毛线团滚到了地上。

　　我把晚报递给她，说不出话来。她接过晚报，眼睛快速移动着，看到我写的诗歌，发出一声尖叫，扑过来抱住我。

　　“我就知道，你能行！“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细，开心道，“我家要出个大作家！“

　　“什么大作家，“我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道，“就一首小诗。“

　　周晓梅已经跑到门口，朝院子里大喊：“叔！婶！得胜的诗上晚报了！“

　　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停下斧头，皱眉望过来，问：“什么诗？“

　　“得胜写的诗歌，“周晓梅挥舞着那张报纸，笑着说，“登在晚报上呢！“

　　父亲放下斧头，慢腾腾地走过来，接过晚报。

　　“真的？“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我点点头，心跳如鼓。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说道：“今晚加个菜。“

　　这在他口中，已经是最高的表扬。

　　周晓梅兴奋地掐我的胳膊，笑道：“看吧，你爸多高兴！“

　　晚饭时，父亲罕见地拿出半瓶白酒，给我也倒一小盅。

　　“喝点，“他简短地说，“暖和。“

　　我小心地抿一口，辣得直咳嗽。父亲没笑我，反而若有所思地说：“开春，把房子翻修一下。“

　　“啊？“我没反应过来。

　　“翻修房子，“父亲重复道，眼睛却看向周晓梅，说道，“总要准备准备。“

　　周晓梅的脸“腾“地红了，低头猛扒饭。母亲会意地笑，往周晓梅碗里夹块最大的肉。

　　饭后，周晓梅坚持要洗碗。我陪在厨房，看她麻利地刷锅擦灶，哼着小曲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院子染成一片纯净的白。

　　“晓梅，“我靠在门框上，认真地说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

　　“要不是你鼓励我投稿……我真……没有信心……“

　　周晓梅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摇头说道：“不，是你自己有才华，你才有机会。得胜，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我……”

　　周晓梅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看着闷不吭声，心里却装着整个世界。“

　　我的心，因她的话而胀满。这一刻，我想把世上所有的美好都给她。

　　元旦那天，周晓梅送了我一件手织的毛衣，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有简单的花纹。

　　“第一次织，“她不好意思地说，“有点歪歪扭扭的，别嫌弃。“

　　“哪能。”我立刻脱下旧棉袄，换上毛衣。毛线柔软温暖，带着周晓梅身上的气息。

　　“好看吗？“我问她。

　　“好看。”

　　“人好看，还是你织的棉衣好看？”我故意逗她。

　　周晓梅脸又红透，伸手要揍我。开玩笑，我立即撒腿就逃。

　　春节前一周，我去镇上置办年货。集市上人山人海，吆喝声此起彼伏。我正在一个摊位前挑选花生糖，听见有人喊：“程得胜？“

　　回头，我看见一个陌生男子，三十岁上下，穿着供销社的制服。我疑惑地看着他，问道：“你是……“

　　“张永康，“男子伸出手，笑道，“冷云的丈夫。“

　　闻言，我的心脏猛地一缩。面前这个面容和善的男人，就是她孩子的父亲。我机械地握住他的手：“你好。“

　　“常听冷云提起你，“张永康笑着说，“说你从小就特别照顾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僵硬地点头。张永康似乎没察觉我的异样，继续热情地说：“听说你现在写文章？还上报，真了不起！冷云说，你从小就爱看书……“

　　他每提一次冷云的名字，我的心就刺痛一下。眼前不断浮现冷云抱着孩子的情景，还有她说的那句“要幸福啊“。

　　“……有空来家里坐坐，“张永康的话打断我的思绪，只听他说，“冷云总念叨着，要谢谢你以前借她的书。“

　　“好……好的。“我含糊地应道，匆匆告别。

　　回家的路上，我心神不宁，差点撞上路边的树。张永康憨厚的笑容，一直浮现在我眼前。他是个好人，配得上冷云。这个认知，让我既释然又莫名失落。

　　周晓梅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怎么？“她接过我手中的年货，问我，“脸色这么差。“

　　我犹豫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今天，我遇到冷云的丈夫。“周晓梅的动作顿一下，很快恢复如常，笑道：“哦？人怎么样？“

　　“很……很好。“我坐到炕沿上，说道，“他说，冷云常提起我……“

　　周晓梅坐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问：“你难过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是难过，就是……有点复杂。“

　　“我懂。“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说道，“毕竟爱过。“简单的几个字，让我眼眶发热。是的，我爱过冷云，全心全意地。

　　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现在，我身边这个善解人意的姑娘，才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晓梅，“我转向她，说道，“我们春天结婚吧。“

　　周晓梅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发抖：“你……这是求婚？“

　　“算是吧。“我点头，“虽然，没准备戒指……“

　　她扑上来抱住我，力气大得惊人：“我愿意！谁要戒指啊！“

　　除夕前夜，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周晓梅也来，她和母亲配合默契，一个擀皮一个包馅。父亲破天荒地讲起他年轻时的事，说他们村当年有个姑娘，辫子又黑又长……

　　“爸！“妹妹促狭地眨眨眼，说道，“你该不会在说妈吧？“

　　父亲老脸一红，低头出屋烧水准备饺子。母亲抿嘴笑了，饺子煮熟，她悄悄往父亲碗里多放几个他最爱吃的韭菜馅饺子。

　　看着这一幕，我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家的样子，平淡却温馨。将来我和周晓梅也会这样，或许还会有个调皮的孩子，在屋里跑来跑去。

　　午夜时分，我送周晓梅回家。雪又下起来，纷纷扬扬的，落在她的头发和睫毛上。走到村口时，她停下脚步。

　　“得胜，“她仰起脸，雪花在她脸颊上融化，眼睛看着我的脸，问我，“我们会幸福吗？“

　　“会的。“我拂去她发间的雪花，说道，“一定会的。“

　　回家后，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梧桐树。雪花覆盖树干，我仍能摸到刻在上面的我们的名字。手指触碰树皮的瞬间，我仿佛看见春天来临，树上冒出嫩绿的新芽。

　　那晚，我在日记本上写道：“1997年1月1日，雪。今天向周晓梅求婚，她答应。我们将在春天结婚，就在梧桐树发新芽的时候。父亲准备翻修房子。冷云的丈夫是个好人，这让我释怀。我要开始写那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小说，主角不是我，也不是冷云，而是所有在命运中辗转却依然相信爱情的灵魂。“

　　写完后，我走到窗前。雪已经停止，月光照在雪地上，整个世界安静而明亮。院外的梧桐树静静伫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星空，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一个关于等待与希望的故事。

　　明天，雪会融化。而春天，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