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第二十六章1月11日(一)
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儿使人们沉郁的心里泛着些许激动的热情。缘于北星食堂饭口旁地面到彩钢棚顶新立的两根锃亮方钢上挂了一台板面电视机。不用说,人人心里都知道是为看春节晚会给工人增设的福利。有人心里不禁都想到,尽管不能回去过年,大年夜能坐在电视机前像往年那样跟家人一起看春节晚会,不失是快人欣慰的事儿。开始安装电视的时候,有人还说了这样的话,“到底活在当今时代是幸福的,古人离愁别绪夜阑难眠心书难托唯有对着遥月感怀思情,而今不仅跟家人同时坐在电视机前看春节联欢会,任凭何时何地想通话就通话,想见面就见面,除了不能在一起拥抱,家里家外发生的事儿没有不知道的,只要挣钱多,跟家人离别再久都不觉得久。”这话说完,不言自明,有人不怀好意却在偷偷的暗笑。不过,失望顿响哀叹的声音比有人打饭时不小心掉落饭盆的声音还要使人意外。人们失望于办公室里最懂电器的技术员在电视装好后,无论怎样调试也收不到来自国内信号的期待中。除了翻过一个又一个人人都难以听懂的英文播报,再就是一个又一个使人厌烦不能再厌烦的印度舞蹈。人们再也没有耐心在期待中看到那些曾经再熟悉不过音像,离开食堂有人不免露出悻悻若失的神态,与其这样的希望倒不如从没有发生过使人更加感到懊恼。当人们彻底处于孤独寂寞的时候,才真正理解到生活绝非吃得饱穿得暖才是唯一的需要。
几多年以后,有人再次顾念那里生活的时候,使人更加难忘的莫过于过年时那段毫无兴趣的日子。
在这个华人人口数量占有大多数小小的世界里,有时却不能小看那些印度人。像是刚刚脱离糟粕来到肆意快活的天地,尽情挥霍着从不想到的人生难得的激情。只要不下大雨,住宿营地接送上下班的雨棚下,每天晚上都有露天印度电影放映,时有年轻的印度黑小子穿着裙子随着影片里的歌舞跳了起来,时有看到激情处吹起响亮的口哨,时有涌起一潮又一潮起哄的呐喊。遇到这样的场景北星人总是躲得远远的。谁知他们满充异样的性情里会激发出怎样出人意外的举动来。遇到印度人酗酒打架的事发生是再寻常不过。尽管这里的法律表面宣扬是极严的,只要不发生重大的恶性事件对印度人还是显得多有宽容。那段时间里小印度曾发生过一件轰动那片天地的大事件,足以证明,印度人在这里的地位绝不像他们习惯性的懒散那样不招人待见。两个印度醉汉在小印度餐馆酒后言语不睦动手打了起来,一时升级到各有各的帮手对敌群殴的惊人场面。有被不知是谁抡过来一啤酒瓶击中头部倒在地上流血拉进医院的,有满脸挂花还怕事小声嘶力竭叫嚣越打得激烈越好的。那里的警察在第一时间出面制止,但双方都不服从警察的处理结果,反过来又都针对那里的警察,甚至直接把警车掀翻进行打砸。有人说警员也有受伤的。人们最关注的不是事件的起因,是最后的处理结果。据在北星做工的一个知情的印度人介绍,只是给带头闹事的给予遣送回国的处理,其他人并没有追究任何责任。至于其根本原因人们却不得深知。那种似乎高人一等趾高气昂的劲头似乎也是凭本事赢来的。这种绝非凭空捏造的事实在北星也得到了证实,一向管理严格的北星公司,对推卸不掉的印度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作为也同样表现无可奈何的容忍。偷懒、旷工这些习以为常的习惯在北星严格的制度下毫无克制。对于工程他们是毫不承担任何责任的,倒是他们安全要北星来关照。再简单不过,一个人绰绰有余的任务,放在印度人身上至少需要两个人来完成。有人说,也许生存环境的酷热使这些男人天生缺少坚韧、耐心的性格。他们可以活得糟粕,却舍不得为生命安危去冒一点险。有人却给出了质疑的答复,在他们看来呆愣装傻是自我保护最有效的智慧。在特殊状况下,如果让他们占有主导优势地位,绝不是这样的拉垮表现。
过年看春节晚会是彻底没指望了。
已时临年傍近,使人不禁想到,往年这个时候,家里无论是哪里处处都飘散着年的气味,日子越是过得好过年的氛围越是提前的早。除了杀年猪,鞭炮的响动也越来越浓烈了。随着人口的聚集,有的城里实在承受不住空气污染跟噪音的压力,外加无论怎样防范也无法阻挡频繁引发的火灾事故,有些特大城市不得不出台规定过年期间禁放烟花爆竹的命令。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从来没想到过后代的人口体量跟城市的密集程度会大到在世界一直保持惊人的规模,从来没想到过一到过年的时候到处鞭炮的响动会这样的震天震地。过年燃放烟花爆竹除了传统风俗,更加进了个人情感压力释放的念头,每个人身上都积存着各种各样不开心的症结,多想像爆竹一样在瞬间把所有的晦气都给炸得灰飞烟灭,像烟花冲破黑漆漆夜空一样在天上炸开色彩斑斓蔚为壮观的图景,哪怕稍纵即逝也是再开心不过的事。有人干脆把过年燃放爆竹看成是最重要的大事,是最舍得花钱。唯有这里是最肃静。使人不禁疑惑,那么多肤色容貌毫无改变的华人,到了那里怎么一下子就把很多的传统民俗都给丢掉了。
且说北星公司有个不成文的习惯,无论到了哪里都带着国旗,工程开工前先把一根锃亮光新的旗杆高高的牢牢地插在迎面都能注视到的作业场地。工人远远看到高高飘扬的国旗无形中增加了一种奋勃的力量。这里除了那面安全旗,却没能升起国旗,尽管这样北星公司的办公室里总把一面叠放整齐的国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很多人一时适应不了这种入乡随俗过年的寂寞,有人提议在国旗下拍张照片给家人发过去。有人开了一个头,所有的人都跟了过来。轮到吴爱民跟苏方达的时候,跟他们一起的印度人巴布也跟着凑了过来,说啥要跟他们一起合影,翘着右手大拇指黑黑的面庞露出的牙齿显得格外的雪白。脸上笑容难以抑制跟中国人在一起是多么的开心的表情。苏方达对巴布说,“我们是中国人。”巴布也跟着说了一句,“我也是中国人的朋友。”说完,人们跟着笑了起来。有人说,“瞧,这小子中国话说得多好,发音也字正腔圆的。”
“巴布是我遇到印度人里最憨厚最不耍滑头任劳任怨的。尽管技术不好,名义是高级焊工,但焊接技术跟咱们焊工初学水平不相上下。”苏方达说完对着巴布说,“我是在夸你呢?”巴布听了且不说话。
这阵子不停的加班工期已经不再那么紧了,再有运输原因眼下急需的构件不能及时到位,不急用的设备倒堆满了货场。甲方也不再拿着工期做文章了。恰在春节临近的关口,项目部通知晚上不再加班。要过年了,没有人因为挣得少而牢骚。最高兴的莫过于苏方达,这时的天气也不感觉那么热了,身上出汗也少,每天晚上从大巴车上下来,宿舍都不回就溜到离SK最近的海边跟家人说话。
***
在苏方达的情感世界里,思亲的心里竟不知是幸福还是痛苦,迷惑徘徊,难以言说。不容置疑的是,对恩养的老娘使他最是放心不下。坐在人工海滩的巨大条石上,朦胧中断续听到似乎有人在弹奏别离难的曲调,随着曲调默默吟唱道:
别离难!别离难!杜宇凄惨,相思泪弹。
天连水,水连天,望却缈无边,离别思亲愁肠断。
别离难!别离难!峨眉远山,明月楼间。
山接雾,雾接山,朦胧若比仙,谁人低低唱阳关。
一到冬天,拉煤生灶家里最是劳烦。在家时候,一应诸事皆有苏方达张罗。这下连过年都不能回去,他老娘顿时感觉力不从心。即使没有整村搬迁这回事,家里的积蓄也能维持安好的生活。即使到集市买煤送到家,倒腾到煤棚也是需要些力气,几年前毫不觉得吃力,而今却把老娘给难住了。那天,卖煤的商贩把煤卸在院里开车走了。苏方达老娘捡了几趟煤送到煤棚就累得喘不上气来。坐在那里歇着,嘴里默默叨咕,“一个人的日子实在没法过得下去了。”
“大娘,你来帮我看孩子,我帮你把煤推到煤棚去。”苏方达老娘眼看一个个子高挺穿着天蓝色工作服年轻媳妇领着一个小女孩径直朝自家院里走来。说着话,抄起铁锹便向手推车里装起了煤。庄玉玲听说庄家买煤的事,领着女儿就来了。
“去,跟奶奶玩儿,别惹奶奶生气。”庄玉玲说完小女孩跑过去紧紧地贴在苏方达老娘的怀里。老娘抚摸着她那滑嫩冻得冰凉的脸蛋。
庄玉玲女儿一口一个奶奶叫着苏方达他娘,他娘心里高兴地就像自己的亲孙女一样。
“奶奶,我冷。”小女孩伸过手抚摸着坐在马扎上奶奶满是皱褶的脸。
“走,跟奶奶回屋里炕上欻羊嘎啦去。”小女孩翘着黝黑瓦亮的辫子蹦蹦颠颠跟着老娘到了屋里。
收完了煤,庄玉玲又帮忙做了晚饭。庄玉玲知道,老人一个人在家,每一顿饭都在将就。自己来的时候就带好了菜。晚饭后,庄玉玲几次让女儿穿上棉衣跟自己回去,女儿因跟奶奶早就熟了,在一起又玩儿得高兴,总舍不得离开,眼睛不住的盯着老人。苏方达他娘于是说了一句,“你要放得下心,就让孩子留在这儿跟我一起作伴吧。”
“只怕她晚上不听话,惹您操心。”庄玉玲话音刚落,女儿童稚的声音赶着说,“我听话,我不操心。”
孩子说完,两个大人都跟着笑了起来。庄玉玲哪里知道,孩子这样一说,最是让老人暖心高兴。以前老人虽说嘴里略有微词,只是觉得人家姑娘高不可攀。如今事情已然这样,老人正是巴不得呢。
以前发生的事杨林人早已知道了,没有人认为苏家小子能打动杨林最美丽的姑娘。即使像故事里编纂的那样豁出命去救过她危难于平安,也不可能使她跟他走在一起的。即使他当时的一切都是出于一个男人最基本的勇敢跟真诚,毫不掩饰那些对姑娘觊觎心里冷嘲热讽的轻蔑。甚至,有的说换做自己也一样勇敢的冲过去,三拳两脚把那些流氓无赖收拾得服服帖帖。
此时坐在遥不可知的海边,面前不断涌起的浪潮,苏方达苦苦思念着远方母亲,一段梦里天涯的感怀似乎更加贴切。
山遥水远尽天涯,野外黄花,唯念思家。秦宫汉阙,长城三峡,游人密匝。却道是,最美中华。
年少心野逐繁华,红日西斜,浅草发芽。人生苦短,镜多白发,老树昏鸦。莫回首,往事嗟咤。
当自己早已感到精疲力竭不胜支撑的时候,生活苦难压力的触角毫不知趣的再次向自己伸过来的时候,心里总是无望的想到,命运为什么总偏偏跟自己过意不去,难道非把自己逼到绝路才不肯罢休?当苦难的风暴刮了过去,心里庆幸自己又一次挺了过来。有时,总被忽略的是,一切也许是自己的心境太过狭小了。同样的苦难若放在那些有担当的人身上,也许根本不算什么,那是他经历过的苦难远远超过了自己。
苏方达从记忆开始的那天起,庄玉玲的形貌、神态、声音、举止无不在他的心里暗藏着神女般美丽的影响。即使她经历过一桩婚姻再次回到杨林,在他心里好像庄玉玲只是出了一次远门,并没有嫁过人,至于身边的女孩,他想象成是美丽延续的传承,甚至特别感谢那个孩子,正因为有了那个孩子,他才有机会跟她在一起。
那天晚上,苏方达即将跟庄玉玲结束谈话的时候,他鼓足了勇气好像没有多大力气说出了那句不知想了多久总没有勇气说出的话,“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他原本想说,“你愿意嫁给我吗?”又觉得这样直言表白难免有些尴尬,过了好久的几秒,那边温柔的声音轻轻说,“跟你在一起是啥意思?”
“我是说无论生活遇到怎样的幸福跟苦难我都对你最是衷心,永远不会离弃你,也许不应该这样说,应该说你要跟我在一起,我就没有理由没有资格离弃你。”
“我愿意跟你平等的在一起生活下去,直到我们看到最后那个晚霞落下去。在我心里你是我女儿的依靠,也是我的依靠。”
自那次庄玉玲领着女儿到车站为他送别时起,苏方达知道跟庄玉玲的爱情来到柳暗花明境地。当他听到那句“愿意跟他一起走下去”的话的时候,他那颗孤独的心便迎来了春暖复苏的生机。好久的日子里,苏方达心里反复想着庄玉玲的那句话,就像梦里给他带来的幻觉,尽管他一直都在幻想着这个结果,真的从她口里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反倒怀疑是不是真实的。同样庄玉玲在跟苏方达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遥知感觉到他惊喜近乎怀疑的心情,顿时觉得心里也踏实了下来。她心里也在期待着他的表白,这是绝不是一个做女人主动来开口的。特别是在他挂断电话前说出的最后那句,“我永远对你好,对你的孩子好。不,是咱们的孩子。”
正因为两个人不能面对面真实的在一起,特别是不用怕多余的眼睛耳朵窥视窥听到,他才觉得有些话说出来更方便更有勇气,即使一旦被拒绝也不会那么尴尬。
那次表白以后苏方达为老娘的依托彻底放下了心。
那日苏方达他老娘竟有些头晕脚轻身懒,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还觉得冷。刚好庄玉玲领着女儿来看她。这阵子庄玉玲总是隔三差五来家里看她。见此情形,着急忙慌要去请大夫。
“丫头,在家听奶奶话,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玲子,我的身体我知道,没啥大毛病。你帮我烧烧炕,再做点热粥,暖和暖和就好了。”
苏方达他老娘一辈子刚强过来的,到底是老了,手脚不灵便了,又加上那阵子天气变得格外的冷。身体里本来不多的阳气实在扛不住寒气的浸入。庄玉玲照着老人说的去做,果然好多了,那次,庄玉玲第一次留在苏家帮着照顾老人,老人也再舍不得离开她了。
苏方达每天都在跟庄玉玲通电话,让她有空闲时间一定帮忙照看一下他老娘。庄玉玲为了应约自己的承诺,一有空就来苏家看看,有啥活像自己家一样动手帮着干起来,没想到,事情竟这样被公开了。有人说,“苏家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到处冰天雪地的,上了年纪的老人血脉势必不那么畅快,腿脚难免不够灵便,苏方达最是担心老娘在家摔倒没人照管。不知说了多少感激的话,让庄玉玲帮着去照管老娘。为了老娘一个人在家有依靠,每个月开支都把钱汇给了庄玉玲,庄玉玲也不推托,只是又把钱悄悄地还给了他娘。说,“达子给你汇款怕你取款不方便,都转到我的账号里了。”苏方达他娘并不糊涂,说,“这钱他给你你就拿着,你帮着张罗生活哪里不需用钱,再说家里根本不缺钱。”
那晚星空漫天,苏方达从海边沿着路灯回宿舍的路上,想起一段不知哪里看到的,不禁轻轻随口吟道:
霜露还结,梅开争雪。
寒雨初歇,山青四野。
贵妃春睡,海棠粉怯。
霓裳长歌,杨柳摇曳。
莫盼花开,易伤花谢。
枕欢月圆,恨又离别。
路远山遥,万重千叠。
今夕何也?天上宫阙。
大江浪涌,怒涛卷雪。
樯橹灰飞,英雄豪杰。
蝇头蜗角,歌台舞榭。
是非成败,梦化飞蝶。
***
自从回到杨林,庄玉玲颜面不再像以前那般憔悴,年纪又轻,加上天生一副丽质,竟比以前还要勾人魂魄,那些曾经打过她主意还没娶到媳妇的借机多有跟她亲近。谁知她却毫不看在眼里。经过一次挫败的婚姻,庄玉玲倒把人性看得清楚。尽管多了一个女儿跟在身边,倒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毫不迁怒与人,毫不显得累赘,倒觉得自己不幸的婚姻给女儿命运带来了挫折。心里更加倍疼爱其女。自是另嫁他人面皮长相好坏不再重要,家境贫富倒也次要,唯有对待女儿视如己出最是重要。又要知根知底使自己最是了解放心,这样的人岂不就是苏方达。心里权衡下,几年过去他依然毫不改心苦苦对自己期待,竟像天意为她量身打造的最值得信赖的伴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