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人生不过一场经历
人生不过一场经历
慢慢才明白,人生本就是一场单向的经历。
我们从懵懂孩童慢慢长大,一路跌跌撞撞,遇见离别,收获感动,熬过委屈,也拥抱过欢喜。一路慢慢成熟,再悄悄变老,尝遍世间百味,体验人情冷暖。
我们拼命拥有,执着挽留,可时光从不留情。名利、得失、故人、往事,到最后终究留不住。人来时两手空空,走时也带不走世间分毫。
其实不必纠结遗憾,也不用执念结果。好好感受沿途的风景,认真生活,善待自己,用心过好当下的每一天,便是人生最好的意义。
小学一走就是一天,初中一走就是一周,高中一走就是一个月,大学一走就是半年,打工一走就是一年,人生一走就是一辈子。年少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信人间有别离。小时候不理解老人为什么总是在门口静静地坐着,一坐就是半天,只有长大后才明白,目之所及皆是回忆,心之所想皆是过往,眼之所看皆是遗憾。到底什么样的终点才配得上这一路上的颠沛流离?
回家前的喜悦,回家后的无聊,离家时的不舍,离家后的想念。故乡承载不了肉体,远方承载不了灵魂,终究是故乡的阑珊灯火映不出远方的星辰闪烁。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所以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是万家灯火里的一盏归处,还是旅途终点的一生释然?或许答案就藏在你我尚未走完的每一步里。
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分,大约是黄昏将尽未尽的那一会儿。天光薄得像一张旧宣纸,仿佛一碰就要碎了,偏偏还撑着最后一点亮。这时候坐在窗前,便觉得自己也是薄的,影子拖在地上,又淡又长,像一声叹不出来的叹息。人到了某个年纪,忽然就懂得了黄昏的好——不是因为美,是因为它什么都不催你。你可以坐着,也可以不坐着,可以想些什么,也可以什么都不想。黄昏是日与夜之间的一道缝,人躲在里头,便暂时不必属于任何一边了。
记得小时候最怕黄昏。那时一听到母亲喊吃饭的声音,心里就发慌。不是不想回家,是觉得这一天的玩闹还没尽兴,怎么就结束了呢。孩子的世界里,时间是稠的,一个下午能装下整个夏天。我们在巷子里追逐,在田埂上奔跑,蝉鸣把空气煮得滚烫,而我们的喉咙更烫。那时候不懂得,每一次回头说“明天见”,其实已经在练习告别。后来巷子拆了,田埂上盖了楼,当年一起追风的少年,有的去了南方的工厂,有的守在老家开着小店,有的,竟再也叫不出名字了。原来童年不是一点一点消失的,是你某天回头,发现它已经走得很远了。
母亲现在也爱坐在门口了。一把竹椅,一杯浓茶,看巷子里的人来人往。我回家时远远地看见她,忽然就怔住了——这不就是小时候我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那个画面么。那时总觉得老人真奇怪,门外有什么好看的呢,无非是几只麻雀,几棵歪脖子树,偶尔有邻家小孩跑过去。现在才慢慢懂了,母亲看的哪里是门外,她看的是门里。看的是四十年前,我和姐姐背着书包冲出去的那个早晨;看的是父亲还在时,每天傍晚推着自行车走进巷口的那声铃响;看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两个孩子,在这扇门里进进出出,不知不觉就白了头。所谓静坐,不过是用眼睛把散落的日子一粒一粒捡起来,在掌心焐着,焐出一点温度来罢了。
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父亲的一本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里面记的东西极琐碎:某年某月买猪崽两只,支出一百二十元;某日修屋顶,请老李帮忙,买烟一包;我考上大学那年,他记了一笔——学费三千八百元,已凑齐。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老二今日离家,不知何时归。我算了算日子,那是我去南方打工的第二年。父亲的字一向写得用力,那一行却轻飘飘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大概是在黄昏时写的吧,我想。天光正一寸一寸退去,他握着笔,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原来人到了最动情处,反而是最沉默的。
母亲房里的灯还亮着。她大概又在翻那本旧相册了,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那些照片我都记得,有一张是我七岁时在院子里照的,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母亲每回看到这里都要笑,说那时候我连西瓜都啃不动。我站在门外,忽然不想进去了。不是不想见她,是忽然觉得,让她一个人在灯下坐着,翻翻从前,未必不是一种幸福。人到晚年,能有一个人、一件事、一段时光可以反复地回想,大概就是所谓的老有所依了。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巷子很深,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走着走着,影子短了,又长了。我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上最后那行字。他大概也是这样走着走着,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人生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走一阵,坐一阵,回头看一眼,然后再走。走到最后,我们都会成为别人门前坐着的那个人,静静地看着另一个孩子跑远,然后低下头,把剩下的黄昏,一分一分地坐完。
而此刻我还在路上。这路上的每一步,既不是奔向谁,也不是离开谁。只是走着,像黄昏降临那样,自然而然地,把自己走成一片薄薄的天光,不惊动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惊动。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终点了——不在万家灯火里,也不在远方星辰下,就在这一步一步的行走中,把一生走得透亮,走得安然,走得无论在哪里停下来,都是恰好的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