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列火车,某一列车厢,某一个床位,我妈生下了我。
那是02年的冬天,一个飘雪的日子。
我喜欢冬天,大概是天性。
那列冬天的火车给我爸妈、我三姨、我舅妈,还有一位陌生女人送去了儿子。我们四个的诞生让那节车厢被打趣为“风水宝地”。
我的男性特征首先被我大姨宣告于世。
我大姨对我母亲说:“二妹,好啦,别哭啦,是个男娃。”
这句话让我成为了我爸妈的儿子,不然我将成为他人的女儿,也就是说我将被送给他人,因为我已经有了两个姐姐,一个死的,一个活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对我是个男孩儿感到庆幸。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原因是我不知道当我的大姨宣告我的性别时,那便被丢弃在一旁的人生,一个作为女孩的一生,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母亲总喜欢说:“我累死累活的不都还是为了你?你为什么就这么不知道感恩?我哪一点亏待过你?”
每当这时,我就会想,如果我是个女孩,在另一户人家里长大,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听这些话了?我是不是就会成长为一个知道感恩的人呢?是不是就可以成为一个外向的温暖的人了呢?是不是就可以不那么自卑了呢?
可惜的是,我连想象的余地都没有。
母亲说:“我当初生你的时候,一直哭,就害怕你是个女孩。”
我说:“为什么呢?”
母亲说:“你如果是个女孩,就要把你送给其他人家去养,你大姨当时都已经联系好人家了,我当时听到你大姨说你是个男娃后,心头才松了口气。”
我说:“为什么是女孩就不养呢?”
母亲说:“已经生了两个女娃,再生个女娃,怎么可以养?”
说完这句话,母亲或许是瞥见了我的脸色有些难看,就接着说:“你爷爷奶奶特别不喜欢女娃。”
我的脸色之所以难看,是因为我从母亲的话中听出了一个愚昧的丑陋的母亲,看见了一个裹着小脚、戴着封建枷锁的囚徒。
母亲把一切都归咎在爷爷奶奶身上。
母亲说:“当初生你姐姐的时候,你奶奶问你爷爷,‘生了个什么?’你爷爷说,‘是个女娃’,然后重重的叹了口气,你奶奶也跟着叹气,那叹气的声音像石头一样压在我的胸口,喘不过气,这事儿我记一辈子。”
我说:“你是说的哪一个姐姐?”
母亲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反问道:“还能是你哪一个姐姐?”
我有两个姐姐,在母亲的眼中,我只有一个姐姐。
从母亲的话中,我看见了一个被遗忘的小小的身影。
我说:“我不是有两个姐姐吗?”
像恍然大悟似的,母亲说:“我说的是生你这个姐姐的时候,你爷爷奶奶不喜欢。你的那个大姐刚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因为是第一个孩子,你爷爷奶奶倒没有叹气,只是应该也有些不高兴。”
有那么一瞬间,我恍惚了,心中感到莫名的难过。
如果我是个女孩,在若干年后,母亲和另一个男孩谈起我时,可能也是现在的情况。
男孩说:“妈妈,姐姐去哪里了?”
母亲说:“你姐姐不是去砍猪草去了吗?”
男孩说:“不是这个姐姐嘛。”
母亲说:“还能是哪一个姐姐?”
男孩或许能看见我以及我夭亡的姐姐的柔弱的属于女性的身影,或许看不见。
男孩说:“我不是有姐姐被送给其他人家了吗?她们送到哪里了呢?”
这时,母亲才会想起我,然后像和现在的我辩解当初的过往那样,说:“你爷爷奶奶不喜欢女孩,没办法。”
如果可以,我希望母亲只想起我,弟弟也只想起我这个三姐,因为这就意味着只有我一个女孩被送给了他人,我会为此感到高兴。
我回过神,心中浮现起另一种可怕的可能。
在这种可能之中,我是个女孩,但我没有被送给其他人家抚养。
父母做这种决定,或许是我让他们想起了我夭亡的姐姐,虽然我没有那个姐姐漂亮,头顶上也没有两个发窝,但我仍然是他们的骨肉,他们无法忍受骨肉别离之苦。
就在大姨抱起我,往车外走的时候,母亲哭了,祈求道:“大姐,别抱走,不送人家了,我们自己养。”
父亲沉默不语,走上前,把我从大姨手中抱了回来。
大姨见状,叹了口气,说道:“你们想清楚了没有?”
父亲点点头,把我放回了母亲身边。
大姨说:“那我去和那人家说一说。”
父亲拿了一条烟,跟在大姨身后,说:“我也一起去。”
就这样,我成为了我父母的女儿,只不过我不会平安长大,不然的话,这种想象中的可能就不那么可怕了。
我出生没多久,就开始哭,一直哭个不停,父母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有办法让我停止哭泣,后来我就死了。
母亲躺在床上以泪洗面,父亲坐在床沿,吊着脖子,呆愣愣的望着积灰的木板,好像丢了心神。爷爷走进房间,用一卷草席草草裹了我的身子,抱着草席,出门去了。奶奶在一旁唉声叹气。
粗糙的草席摩擦着我裸露的身体,乌黑的血从我如同死面团般的皮肤下洇出,染脏了爷爷的衣裳。
爷爷不喜欢我,可我喜欢他,我真希望他会原谅我。
爷爷把草席扔下了,我在积雪上滚动着,仰面躺着。
爷爷离开了。
清凉的风摸了摸我的脚,挂着白雪的湿漉漉的青草舔着我的耳朵,一只红色的甲虫落在我的鼻尖,蚂蚁从红褐色的土地冲出,爬上我的身体。
它们在欢迎我。
甲虫说:“你好啊,我能在你鼻子上停一会儿吗?我飞的太累了。”
我点点头,说:“当然可以,只是不能让你停太久,我待会还要回家呢。”
一条蛇吐着信子,蜿蜒的爬向我,在我手边蜷成一团,甲虫惊慌的飞走了。
蛇说:“你能让我在你身边待一会儿吗?我感觉太冷了。”
我说:“可我已经死了,身体也是冷的,你钻进我肚子里吧,里面应该还是热的。”
蛇扭动着身子从我的嘴巴钻了进去,它说:“谢谢你,我要冬眠了,能让我一直待着吗?”
我犹豫了,我待会还要回家,肚子里装一条蛇回家,这怎么可以呢?
于是我说:“可我待会还要回家呢,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爸爸一直在哭,等我回家,他应该就不哭了吧。”
蛇说:“你已经死了,怎么能回家呢?你已经不能动了。”
我感到难过,哭了起来,说:“蛇,你能带我回家吗?”
蛇说:“我办不到,我只是一条蛇。”
我又问道:“蛇,那你知道谁能帮我回家吗?你说爷爷会回来接我吗?”
没有声音,蛇已经睡着了。
无数的蚂蚁在我身上爬来爬去,它们沉默的搬运着我的血肉,然后藏进风雪覆盖下的地底王国。
我开始担心起来,当蚂蚁们把我完全埋藏在地下,蛇就会暴露在风雪中,然后被冻死,爸爸和妈妈也再找不到我了。
我向蚂蚁们说:“你们能慢点搬我吗?让我等到春天——”
我说不出话了,蚂蚁们把我的舌头给搬走了。
我原本想说,等到了春天,蛇就不会被冻死,爷爷也会来接我回家,冬天太冷了。
可是蚂蚁们剥夺了我说话的权利,让我陷入沉默。
我只能祈祷,祈祷着春天快点到来。
我曾这么想,我或许是那夭亡的姐姐的转世。
姐姐是这样死的,作为女孩的我也会这样死,这就是宿命。
这种可能的可怕不仅是我会早夭,还有当我死了之后,将要面对被人遗忘的孤独。
我的姐姐就咀嚼着这种孤独。
我问母亲:“那个姐姐埋在了哪里呢?”
母亲说:“哪里有埋?你爷爷丢在山坡下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就问一问。你记不记得是哪一个山坡下呢?”
母亲说:“这我怎么记得?”
这句话在我听起来,像是在说:“没有必要记得”。
我开玩笑一般,说道:“我还想着,给姐姐烧点纸钱,说不定我是她的转世呢?”
母亲听了,脸色一变,就要打我的嘴,说:“胡说什么!”
我躲开了。
这就是姐姐面临着的孤独,一种被亲人遗忘和被视为禁忌的孤独。
将姐姐指引到这孤独领地中的使者正是死亡。
不论当初父亲和母亲面对着姐姐的尸体流下了多少眼泪,有多么的伤心,死了就是死了,死亡会封住我们的嘴,让我们不再谈论,久而久之,死亡就会侵袭我们的记忆和心灵,让我们不再想起。
死亡不是一瞬间的事,而是一段遗忘的旅途,长久到足以跨越生者的余生。
当我把自己过往的人生与已经死亡的姐姐联系起来的时候,一种深深的幻灭感便充斥着我的心头,如同摩挲着泛黄的旧照片,困在照片里的人在笑,或者哭,我看不清。
母亲在怀着我的时候,心中就有隐忧,她担心我是个女孩,以至于需要父亲经常安慰她。
父亲挑着母亲在场的时候,对旁人说:“我看潭二每一次起身,都是先动的左脚,怀的肯定是个男娃。”
旁人听了父亲的话,连连附和,说道:“我看也是这样。”
母亲听了这话,很高兴。
没有人能够说出“先动左脚”与“怀男孩子”之间的关系,我的性别不会因为一些话和一些附和就发生改变。
母亲说:“我怀着你的时候,特别喜欢吃酸的东西,都说酸儿辣女,看来是没错,果然生下个男孩。”
说完,母亲就会以一种特别自豪的眼光看着我,有时还会挽着我的手臂,做出很亲昵的样子,仿佛我是个什么稀世珍宝。
母亲的这种眼光和举动让我特别不自在,也让我反感。我深深地体会到,在这种时刻,我已不再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存在,仅仅是一件值得炫耀的物品,是一份母亲受难的荣耀证明。这荣耀的基石仅仅是我的性别,母亲因为我是个男孩而感到自豪,因为怀了一个男孩并把他顺利生了下来而感到荣耀,仿佛怀一个男孩比怀一个女孩经历的苦难要更多,也更深,这让我更加体悟到自己的不足与卑微,也让我更加的感到对母亲的歉疚,这歉疚如同绳索拴住了我,要我背负着某些东西,直到一生的终结。
母亲从未说因为怀了姐姐,并把姐姐生出来而感到自豪,因为姐姐是女孩。
母亲会为姐姐在后天取得的各种成就、形成的各种品格而感到骄傲,唯独不会为姐姐的先天属性而骄傲。
这是母亲那个年代赋予她的特质,我能做的只有理解。
不可否认的是,当母亲说她因为我是个男孩而高兴的时候,就有一张隔膜将我和姐姐隔开,划分出截然不同的地带。我感受得到姐姐的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有没有转化成为姐姐对我的排斥或者恨意,我不知道。
我表达着我的反抗,想要让母亲、父亲,以及那些因为我的性别而自豪的亲人知道,我担不起这么沉重和肤浅的骄傲,我宁愿当个女孩。
太宰治说过,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不会有悲痛的来袭。
从小到大,在大人们谈论有关我的话题时,我所做的一切反抗,都是想要告诉那些大人:请别把那么沉重的东西放在我的身上,我也没有理由因为你们的一些吹捧,就理所应当的会得到什么成功,我需要的只是让我安安静静的按部就班的成长,取得我应有的成就。
我最初的反抗是用肢体表达。
在过年的时候,父母从广东打工回来,吃年夜饭的时候,大人们又开始谈论我们几个小孩,仿佛不谈论我们,就没有办法交流了。
母亲吃完了饭,叫我把碗放到灶台上。我接过母亲手中的碗,看着碗中残留的汤水,那暗红色的油脂飘在上面,还有一股独属于残羹剩饭的刺鼻味道,我感到恶心,便皱了皱眉头,母亲瞥见了我的表情,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自己在外人面前吹捧的那么乖巧懂事的儿子,竟然会对自己使用过的碗感到恶心,母亲受不了这一点。
当我把汤水倒进桶里,把碗放在灶台上后,母亲厉声嚷道:“过来!”
我走到她身边,母亲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抱在她腿上,我感到极度的不适,便想要挣脱出去,母亲却抱得更紧,嘴里质问我为什么要皱眉头,为什么就不能和她亲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和母亲时隔一年才再见面,我凭什么能够和她亲近呢?
周围的亲戚都像看笑话一般盯着我和母亲,母亲却仿佛没看见,一个劲的逼问和折磨我,或许她是想以此来确认她的权威,以此来让她想象中的儿子掌控我的心魂。
我真想给那些亲戚——也包括母亲——一个响亮的耳光。
然后告诉他们:我就是对那个吃剩的碗感到恶心,怎么了嘛?我没有那么懂事和听话,又怎么了嘛?我的懂事和听话只不过是你们想出来的,你们不了解我就算了,凭什么来改变我?
这种反抗没有作用,后来我变得伶牙俐齿,这起了些作用,但也对他人造成了更大的伤害,所以我变得沉默寡言。
如今当母亲再次用我的孕育过程来确立她的苦难,表达她对我的爱意时,我掩饰了心中的反感和不适,只是说:“这是迷信!”
母亲说:“你说这是迷信,那你怎么解释那个梦呢?”
我说:“你说的什么梦?”
母亲说:“就那个关于蛇的梦。”
我说:“那只是个梦,巧合罢了。”
母亲又说了一遍那个梦,母亲说:“当初在还没怀你的时候,我就做了一个梦,梦到屋旁的石板下面突然出现了好大的一条蛇,你爷爷看见了蛇,就准备用一壶开水去浇在蛇的身上,你太爷爷说,‘你浇它干什么?千万不能浇。’,然后你爷爷就让那条蛇走了,没有多久,我就怀上了你。”
我说:“你的意思是我是那条蛇变得喽?”
母亲说:“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你是你的太爷爷送来的。要不是当初他拦着你爷爷,说不定还怀不上你呢。”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就应该感谢我的太爷爷,在他的坟墓前跪下,诚心诚意地磕几个头,然而至今为止,我只在外婆和奶奶的墓碑前弯下过双膝,我连太爷爷的坟墓是哪一个都不清楚。
我更加希望自己是那一条蛇,捡回条命后,来到人间。
因为这样的话,我才能正视那些我做过的可耻的事情。
我是蛇嘛,天性阴暗,是个坏种。
外婆说我是个“阴肚子人”,就是说我这个人是个把很多想法都藏在肚子里的人,不和其他人说,不畅亮,城府太深,喜欢在背后干些坏事。
姐姐说我是个理性的人,实际上姐姐所体验到的我身上的理性色彩,本质上是一种寡情和冷血,我不关心他人,哪怕他是我的亲人。
父亲说我应该气量大一些,像个男子汉,有宽广的胸怀。
朋友觉得我是个冷淡的人,喜欢拒人于千里之外。
所有的这些标签都是他人给予我的,我没有办法改变,也不想去改变,哪怕这些标签会在我的心灵划上伤口,会让我的自我认知扭曲成为一个怪物。
我自己看待自己是怎么样的呢?
我不过是一个人罢了,有些像蛇一样,喜欢躲在阴翳的地方,自在的过完我的余生,倘若什么人伤害了我,我就会用毒牙去报复。
代表我一部分人格的蛇,并不是出现在我那个死亡的姐姐身边的那条蛇,我姐姐的死亡和消解对我来说是个谜,她已经藏匿在了冬天,我找不到。
02年冬天出生,说明我的生肖是马,而不是蛇。但是决定我的生肖属性的时刻,难道不应该是我母亲怀上我的时候吗?那时我已经作为一个生命而存在,所有带有宿命色彩的天性都应该以此为标准。母亲怀胎十月,或许更长一些,那么把时间往前推,决定我的生肖属性的年月就是01年,01年是蛇的年月。
所以我是条蛇,而不是一匹马。
更准确的说,我的一半是蛇,一半是马,一半是阴毒,一半是淫乱。
只不过那时是冬天,毒蛇还在冬眠,青山正在死寂。
我爱冬天,但春天才会唤醒我。
我要等待春天,趁着四月,窥视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