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冬天,正值青春
我安静地端坐在座位上,认认真真地看着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单词。
那时候的学习热情是真的高,高得离谱。每科都拼尽全力,就连荒废了两年的英语也打算从头捡起来,挨个向人请教单词,再认认真真地给每个单词注上土音——比如说(英格里死)、(我死)、(你死)、(都不死)。很努力地学,也很努力地想学好。
于是在每一堂英语课上,都听得很认真。好比说这一堂,绞尽脑汁地把老师讲的十几个单词统统注上土音后,趁着老师还在黑板上细水长流地写句子,我便偷偷地、静静地看着她。
她正专心致志地看着黑板,认真地记笔记。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她短短的头发下那张光滑的、透着微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想亲她。当然知道这不可能,也做不了。说实话,那时候的我害羞、腼腆、内向得过分,连公开跟女孩子说话都不敢,更别提主动表示好感、写情书或者拉小手了。
只能远远地、默默地、偷偷地看着她。哪怕她突然有什么举动或者无意间朝这边转了过来,我都会慌张地把目光移开,然后任由心脏砰砰狂跳。我心里清楚,跟她是不可能的——我从没感觉到她喜欢过我,甚至没觉得她注意过我。但我还是一直很喜欢她,总幻想着在这座校园的某个角落跟她相遇。最好是中午人少的时候,或者黄昏浪漫的时刻。
想象着在木棉花开的季节,在老师宿舍门口那块空地上,那两棵高高的木棉树开得红艳艳的时候,我们刚好遇见。然后相约黄昏后,演绎一场青春浪漫的校园爱情。我每天都在编织这样的故事,虽然知道它不会在现实里发生,就算发生了也不会是我想象的样子。但我还是每天每夜都在想她——想她的笑,想她的好,想她在我心中的美。想着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在某个地方相遇了,她会不会真的慢慢朝我走来,我也朝她走去?我们相视一笑,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然后手牵着手,慢慢走在深秋落叶纷飞的小道上。
很喜欢做这样的幻想,但也只能做这样的幻想。靠着这些幻想,我度过了那段苦恋的青涩时光,度过了那段只能想她、看她、却碰不到她、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暗恋时光。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觉,也不敢也没有勇气去表达。只能默默地看着她,祝福着她。然后在某个课间,偷偷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在我面前慢慢远离,又慢慢靠近,又慢慢远离——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找谁来倾诉心中的爱恋。于是只能把她、把这份感情放进音乐里,放进那时的流行歌曲里。每个夜晚,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听歌,听那首《痴心绝对》,然后在彻夜的想念里,泪流满面。
那真是一段无语却又奇妙的、难以言喻的时光——甜蜜中带着无尽的哀愁,遗憾中却总有无尽的怀念。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那时候的感情,只能借用《痴心绝对》里的歌词唱道:“暗恋的滋味,你不懂这种感觉,早有人陪你的,你永远不会。”
想把这份情感深深埋藏在心里,让它成烟,成零。或者让它在心里的每一个地方温养着,湿润着。然后在某一个孤单的夜晚,在某一个安静的午后,自己一个人再去细细地品味和追随,追逐着那些年的人和事。想象着如果当初怎样怎样了,那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又将是一个怎么样的人生。
是的,我确实经常这样想:如果当初真的在某个角落遇见了她,而且也有勇气主动向前跟她搭话的话,那将会是怎样?或者说真的提起了勇气,就在那一天、那一时、那一刻、那一分、那一秒冲向前去向她表白了,那又将会有怎样?
想那应该会不一样了吧。因为那时候确实有好几回打算冲上前去,但每一回都临阵脱逃、退缩了。感到很遗憾——因为那个时候只需往前一步,只需说一句话而已,真的就仅此而已,兴许连十秒钟都用不着。但可惜的是,每一次都放弃了。
不知道在那个时候做出那几秒钟的事情究竟有多难,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确实成为了遗憾,成为了青春那个时候无可挽回的感伤。确实已经错过了。虽然后来也会自我安慰说:如果当初说了被拒绝了或者被怎么了,那岂不是很丢脸、很不好受?那还不如不说的好。因而就会因当初的退缩而反而感到庆幸,感到原来自己有先见之明,要不然可能会落到一个不好的结果和尴尬的场面也说不定。
这确实是一个挺不错的自欺方式——所谓的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但事实上内心里还是想着那葡萄的甜的,因为倘若那葡萄不甜的话,当初也不会那么执着想要去得到她。虽说那结果是至今还尚未得到过她,但她却已经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一会儿泛酸,一会儿又满是甜蜜。
不知道这种情节还将要持续多久。不过觉得这应该也不会持续太久吧?至少它不会像那个时候所感到的——她会永远存在我的心中,永远占据着心中无法取代的位置。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她的爱恋已逐渐淡化。虽说还是能够经常地看到她的身影在眼前出现,但却已没有了当初那种不知所措的怦然心动的感觉,已经能够坦然面对。
更何况说,而今已有了那个她——她已经完全取代了心中曾经被她所占据的位置。所以说如今虽对她仍然心存些许爱慕,但也仅仅只是那个时候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的残留而已。已经能够理性地去抉择和面对。要不然的话,此番又与她再次相遇,虽说环境并没有那个时候经常想象的漫步行走在落叶缤纷的林间小道上那般诗情画意,但至少也是鸟语田野香,所极之处尽是好风光。此情此景,又岂能不再勾起往昔的那一片痴情,重新燃起心中那一段忽明忽暗的情感呢?
于是那时还在上坡、一步一点爱恋的我,便不由地放慢了脚步,想装作无意其实是有心地等着她的身影从身边走过,然后再看着她的身影在身边走过时飘过的发香和走在前面那会儿的风姿。很想知道在这样情况和距离下,心还会不会像当初一样惊起波澜,是否还是会像往昔一样突然有种难以自持的悸动和手足无措之感,是否还有种强烈的想要冲上去的冲动。
慢慢地走着,静待着她的来临。走了一段路程后,便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因为按推算,她此时是应该来到了身旁才对,而且细听之下竟也听不到后边有她牵着单车走过来的声响。难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吗?有种想要转过身去看看的冲动,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显得矜持一点、稳重一点,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要掩饰情感而显得无动于衷。于是假装很随意地往左侧的田野望去,然后用斜光捕捉她当下的情形。
只见她还是照样牵着单车慢慢地走着,并且那走动的速度显然有点缓慢,以至于之间的距离反而是越拉越开了。我感到有点惊讶:为什么她把速度放慢?难不成是因为我在前面吗?还是……
难道说——
心里为之一动,那些压抑在心里的感觉和回忆一股脑地涌现出来。仿佛隐约中又感觉到了什么。于是便顺着心中泛起的那模糊的感觉细细地推敲追索。然后,在往昔那些浮世光影的残缺片段中,捕捉到了这些画面——
背着书包,独自走向单车棚。然后就在那个拐角处,突然撞见了她。只见她也是独自一人,背着书包,神情中有一点点被惊吓到的感觉。我抱歉地对她笑了笑,点了点头,但说不出话来。而她这时也笑了笑,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极度欣喜和神经错乱中,我马上逃离了现场——因为感觉到了心里的狂喜和悸动正在逐渐复苏,被刚才那一个突然的撞见而忘却的本该有的表现正在快速地冒了上来。我感到面红耳赤,心脏跳动的节奏快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呼吸急促,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窒息。
真的快支持不住了。于是在一个台阶上坐了下来,神情恍惚地极力按耐住狂跳不已的心。真的没想到会在那里撞见她,没想到当时竟然没有突然激动得手足无措并且还能神情自若地向她微笑点头,更加没有想到她竟也会微笑点头。真的好像做梦一样,呆呆地坐在原地久久无法自拔。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从那种状态中缓了过来。感觉到空气是那么的清新,天地是那么的美好,花儿是那么的美丽。仿佛来到了一个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充满了爱,充满了感情,充满了太多东西。我感觉到有些事情正在逐渐实现,有些愿望正在逐渐圆满。感觉自己仿佛在飘一样。
然后,在这般如痴如醉、如梦如幻的感觉之旅中,我果断地做了一个决定……
“嗨!”
终于看到她独自一人在教室里了。我果断地冲了过去,然后在她还没有从迷惑的表情中缓过神来的时候,匆匆地把紧握在手中的纸条递了过去。在她仍然模糊、但却也接过了纸条后,我二话不说马上走开了,留下她在教室里慢慢地理清思绪或细细地看纸张里的内容:
“珊,你好。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才好,所以我只能以这样的开头向你问好,尽管这并非是在写信。
好吧,珊,我已经真的喜欢上你了,不管自己愿不愿意或者你喜不喜欢,反正我是已经喜欢上你了。你的身影,你的笑容,你的声音,你的一举一动,都让我深深地痴迷,我已经快不能自已了,所以我鼓起了勇气,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记得第一次真正认识你,是在初中二年级,你当时坐着窗口,安安静静的,在我心中很文静。我偷偷地看着你,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往后的日子里,我总是喜欢那样子偷偷地看着你——看着你的笑,听着你的声音,看着你专注时的表情,还有那低头写笔记时的样子。我感觉我已经喜欢上了你。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我想应该已经挺久了。因为你的音容笑貌总是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在白天,在夜晚,整天整天,整夜整夜。
我知道我很傻。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你的喜欢,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在没有你的地方偷偷地想你念你。我不知道还能这样撑多久,因为有时候我真的想你想得快要发疯。可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那时候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就在某个你不知道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大声地却又默默地喊你的名字?
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傻。明知道你不会喜欢我,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你,念你,喜欢你,偷偷看你。我想我也只能这样了。但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因为至少我还能想你念你偷偷看你,对我而言这就够了。我不敢再奢求什么,尽管我是多么多么想你能懂,多么多么想你能来到我身边。但这对我来说,当然只是奢望。因为我知道,不可能的。
你就是我的一个梦。白天的梦,晚上的梦,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梦。我真想这个梦一直做下去,不管我还要熬多少孤独、流多少眼泪,我都愿意。我只求你让我继续这样爱着你、想着你、念着你、偷偷看着你,这就够了。虽然很多时候我真的好痛苦、好煎熬——特别是想你的时候,特别是看到你跟别的男生说话的时候,那会儿我真的心塞得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把你从我脑子里赶出去,好让我别再这么难受。我真的不知道。说实话,有好几次,我真的打算跟你表白,可每一次都临阵脱逃了。明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做好了最好的准备,可一看到你,我就怂了。我知道我很没用,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接近你的机会。
直到前几天,我们在那个拐角遇见了,你还记得吗?就那天中午。我从没想过你会那么早就出现在那里,可你真的就那么突然地出现了。
这算不算缘分?”
呵呵,当然了,这是一封在那个时候并不存在的情书,因为它是我此时幻想的文字。不过事实上,在那个时候也确实写过几封这类所谓的情书,内容也差不多。但无一例外,从来没有交给她——因为少了上面所希望的那一次无意的邂逅。所以那些情书也就随着岁月泛黄,遗失或泯灭。
但尽管那些有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记忆却总是历久常新。以至于每当回忆起或者说再提起这些虚幻的影像时,另一些同样虚幻的影像也就顺理成章地出现了。于是脑海中便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嗨,有空吗?”
又逮到了一次机会。在没有熟人在场的情况下,我鼓起勇气问她。
“怎么了。”她的表情有一点点惊慌——显然,从某个方面来讲,她和我是一样的。
“没什么,就问一问你有没有空。”我尽力让自己镇定地说完这句话,因为感觉勇气正在一点点瓦解,快撑不住了。
“嗯~看看吧。下次再说吧。”她有些敷衍,不过能感觉出来她也是因为紧张——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熟悉的同学走进来。
“嗯!那好吧。下次再说。”说完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然后按住已经狂跳不已的心,慢慢走出了教室。拐过那处拐角后,便发疯似的跑开了。
“嗨!有空吗?”
影像继续追溯。同样是两个人的世界,教室外面依然有人偶尔走过。
“嗯,怎么了。”她还是有一点点紧张,但神情里透出的更多是欢喜。我感觉有些事正在慢慢圆满。
“嗯,就是问一下你有没有空。”我感觉自己比以往镇定多了,至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有啊!不过你有什么事!”她很爽快地说着,语气里明显有逼问的意思。
“呵!我想……”很明显还是没有想象中那么镇定,因为这时候又开始紧张了,以至于一时竟没有勇气说出问有空到底是为什么。
“想什么?”她显然已经反客为主,展现出盘问的气势。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啊!”被她逼得不行了,但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把她约出来,尽管在开始的时候还真的给自己打了足够的气。
“呵呵,看看吧。”她笑了笑,神情里好像有些失望,也透着打算离开的意思。
“哦!”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已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儿,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背起书包,然后对我微微笑了笑,接着便轻轻从我身边走开了。
我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嗨!”
说实话,真的不想再嗨了。但一时半会儿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只能继续嗨了——虽然这时候的我已经完全不在乎怎样开头了。
“怎么了。”她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回应,虽说在此之前她微笑着看了我很长时间,眼神里带着挑衅和嘲笑的意味。但这时候的我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了,我决定彻底豁出去。
“下午有空吗?我们去海边好不好。”为了让自己不中途反悔,我一次性把所有问题都说了出来。
“啊!”她倒是有些惊讶和疑惑了——很显然,她没料到我这么直接、这么大胆。
“怎样。”我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一句,故意把声音装得很庄重、很镇定。
“嗯~”她有些犹豫,也有些胆怯——显然她正在为这个问题纠结。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站在她身边,仔细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再看看吧。”她妥协了,也退步了。但这时候我不允许她妥协,我要大胆并且厚颜地继续追问下去。
“不要再看了,就下午,放学后好不好。”我坚定地说着,语气里没有让人拒绝的余地。
“那好吧。看我下午有没有事,如果没有的话,再说吧。可以吧。”她说得很坦诚,显然已经无力再拒绝。接下来就看她下午有没有想通了。
我感觉目的快要达成了,心里一阵难言的喜悦。于是很高兴,当然也还要装成很镇定地说道:“那么,就下午见咯!”然后趁着她还没有改变心意或者有什么异常举动,又一溜烟地走开了——好让她有更好的时间慢慢考虑,同时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嗨,有空吗?”
我轻描淡写地说着,一副如约而至的表情。
“有啊!怎么了。”她也若无其事地说着,不过显然并没有装得那么自然。
“去海边逛一逛好不好。”说实话,还真怕她会拒绝。
“好啊!”她回答得很果断——很明显,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呵!那么,走吧!”我有些大喜过望。那是一种午后渐近晚间的温暖祥和的感觉,宛如天边那一朵彩霞,缠绵绵、轻飘飘地融进了心里。
真的感觉到了。
风,轻轻地吹。叶子,沙沙地响。
我骑着单车,慢慢行驶在那条通往海边的水泥路上。天边是美丽的晚霞,身后是朝思暮想的她。我慢慢地骑着,她就像天边那一抹嫣红,深深渲染着我的心。此刻的我,就像天边飞过的小鸟,愉快地飞,愉快地唱着歌。
真的,真的好想唱一首歌给她听——唱一首《一生有你》。就在遍布晚霞的海平面上,我们坐在岩石上,吹着海风,唱给她听。或者在开满了花的树下,唱给她听。
我盼望着这样的时刻,期盼着有这样的结局。
但事实上,这一切都是假的,虚幻的——就像天边的浮云,转瞬间就灰飞烟灭。只留下那串长长的回忆,那串深深的遗憾。再回首,一切都恍然如梦。再回首,她的容颜依旧。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已成空。因为我知道,她已经不再属于我了——或者准确地说,在我心里,她已不再属于。因为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梦而已——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梦里的她,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梦外的我,辗转反侧,欲断难断。
然而如今,梦已醒来。我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再回首往昔,一切也都已成过眼云烟,恰似那一路的风景,都已换了几番季节。再重新走过,也已不再是往日的春天。因为对她的感情,或者说爱恋,已从春天的萌动,到夏天的火热,直到秋天的凋零,终于来到了冬天的冷藏。
此刻我只想把那份感情深深藏起来,再也不愿多加提及,更不愿让它再重新燃起。只愿让这一切都随风——就像此时从窗外刮进来的带着雨水的风一样。
我索性把窗户关上,免去风雨的打扰。然后隔着已被雨水模糊得有些畸形的窗玻璃,看着外面扭曲的世界。我感到了人生的无常,时间的飞逝,还有思绪和回忆像外面的风加雨一样肆无忌惮。
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想是想非,毫无着落;身在曹营心在汉;每天忙忙碌碌、浑浑噩噩都不知道为了什么。只想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过着比猪显得有情调的生活。然后在某天午后,在雨水封锁的房间里,独自望着窗外的天空,往昔的思绪便像雨水一样丝丝缕缕从脑海中划过,回忆起往昔的点点滴滴。然后等思绪再拉回来,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再来发表一段人生,抒发一段感悟。接着再看一看天空,便又会感到人生的无趣——心想这般好时光却被一场小雨挡在屋里,心里纵有美好的想法和去处也无计可施,只能坐在床上拿着一本根本没心思看的教科书打发时间,真是无聊之极。
然而所幸还真亏了有幻想可想,要不然这日子可真没法过了。
于是便顺着那似断却还未曾断的思绪重新捋了捋,像一场音乐剧谢幕后的余音——有种声音和影像还在脑海里萦绕。便又顺着那些残存的影像重新追寻。然后,在那些零零碎碎的残影中,又一次感受到了人生无常、一切如梦。那些本以为会一辈子铭记在心的东西,真的就这样慢慢淡化了。仿佛那些曾经写在墙上的粉笔字,经过几次风雨后便已面目全非,直至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忘的?
我又不得不问自己这个问题。但结果依然是,找不到答案。因为对我而言,这就是一场梦——一场似真似假、似醒非醒的梦。梦里的我,随心所欲,风花雪月应有尽有;梦外的她,依旧阳光,依旧美丽,依然灿烂。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能这样编织着她的所有。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只像天边的彩虹——就算她一直出现在那里,也只能供人仰望和幻想,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
然后就在那些没什么实质的内容里,我仿佛又看到了在那条斜坡上,我义无反顾地往前走,走上那段上坡。然后在山顶即将往下滑的斜坡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像一个逃兵,想要摆脱回忆的纠缠。
然后,就在那逃脱的身影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几天前奔跑的身影。
没错,那便是与静在雨中一起奔跑的身影。那个回忆、那个影像,已深深印在了脑海里。而且它也并非只是一个影像、一个回忆而已,而是真真切切在生命里经历过的事。虽说此刻它已成为过去,成了不可再触摸的东西。但从某种程度上说,它却与那些幻想的东西有着本质的区别和非凡的意义。虽说这个意义对此刻的我来说,也只是可仰望但可待触摸的东西。但这些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因为此刻再回忆起与静两个人情深深雨蒙蒙——或者准确地说,是雨越下越大的雨中情时,心里的爱意和甜蜜就像此刻天上的雨水般丝丝密密、连绵无期。我真的好想就这样陪她一直走下去,就像那场连绵无绝期的雨一样。虽说经历了那段雨中激情后,我鼻子塞了好几天,静的座位也空了好几天。但这个代价是值得的——因为她确实构建了青春里一段美好的回忆。
然后在这段美好的回忆外加那些乱七八糟没有边际的思绪里,我再次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此时窗外虽然依旧布满阴霾,但雨已经小了很多,隐约还能听到窗外浴室井边有人打水的声音。
我趴在窗前看了几眼,井边姑娘们弯腰打水的剪影,在细雨里朦朦胧胧,像极了水墨画里几笔写意的远山。浴室里隐约传来说笑声,混着水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我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无法言说的好奇,但随即脸上有些发烫,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赶紧收回了目光。窗外的风带着湿意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倒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淡了不少。
我缩回脑袋,继续靠在床边回味那些思绪带给我的温存和情趣。
突然体会到,其实在某一个下雨的午后,在一间安静的房间或宿舍里,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雨水的声音,然后再去思索回忆那些往昔带给自己温馨和感动的事,原来也是一件很惬意、也很诗意情怀、甚至还会诗意大发的事。
更何况此刻我手里正拿着一本语文课本,而且还正好翻到“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那一页。于是伴着外面的绵绵湿意,就着内心跌宕起伏、无限怀春的诗意,我有感而发地吟了一首诗,好祭奠缅怀那些已经逝去的、再也回不来的青春——
“啊!风,你要吹到哪里,可否把我也带走,带回到往昔的岁月,把我吹拂到她的身边……
啊!雨,你要下到何时,可否也把我融化,滴落到她的心田……
我不知道,天,他是否见到过,有一个人,曾追随过另一个人,那是在炎热的午后,还有夕阳西下的晚间……
我不知道,地,它是否感受过,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一扇窗旁,就为了等待,另一个经过的身影……
她,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而我,痴痴地等,也痴痴地看……
那将是怎样的青春岁月,那又将是怎样的一个草样年华!
风,它依旧在吹;雨,它依然在下;而我,还在依稀地等……
等待着,那不曾许下的承诺;等待着,那不曾编织的谎言;等待着,那不曾走过的路……
风,它还在沙沙地吹着,那是树叶的声音,飘散了的理想,指明了此刻思想的去向……
是的,没错,还是她的身影,那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子,又在那一方土地上逗留……
风儿吹起了她的长发,在风中飘啊飘——那一个经常魂牵梦绕的女子呀!你可否也像往昔一样默默地低着头,然后……
对了,就这样,低点,再低点……”
好吧,我承认又开始在偷窥了。谁让我真的闲得没事干呢。
不过呢,虽说雨已经停了,空中还飘着丝丝细雨,像藕断丝连的细线,依依不舍地徘徊在天上。我紧贴在窗口,看着窗外那一群已经慢慢聚到井边的女同学们。她们姗姗来迟——有撑着伞的,有提着桶的,有朝这边望的。
我安安静静地看着,准备饱览井边的春色。不过很明显,此刻外面的春色已经在冬天了。因为姑娘们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恨不得把宿舍里的被子缠上,裹成传说中的粽子。我趴在窗前观望,显然已经没什么看头了。
不过呢,虽然没有了那种春色,但倘若从美学的角度来看,此情此景倒也有一番滋味。因为如果从整幅画面来看,虽说大雨已经停了,但空中飘着的丝丝细雨仍有一种韵味。再加上姑娘们撑着伞打着水的画面,竟有种我经常幻想的江南水乡的朦胧意境。然后在那些姑娘们站立或弯腰的身影中,我盯着她们,微风吹拂着她们的长发,隐隐然真的有种超凡脱俗之感。
此情此景,我又不得不生出那种诗意情怀、文人骚客之感来——谁让我是个多愁善感、文雅多情之辈呢。
于是便静静趴在窗口,一边看着她们打水的倩影,一边酝酿构思着这幅充满湿意的画面。看着她们一个个提着水慢慢走进浴室。没过多久,浴室里便传出一声娇响——“啊”的一声,伴随着水打落在地上的声音回荡在浴室和井边。
我心里一动,不由得把正在构思的诗情转移到浴室里去画意。于是便仿佛已经依稀看到了一个女子提着一桶井水走进浴室里的某个区域,然后慢慢脱去包裹在身上的外套……正想往下细想,忽然一阵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一个激灵。我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把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甩开,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窗外的雨景上。
就这样,在这个冬天、这个学期即将结束的这个午后,我躺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然后细细回想着走过的路,听过的歌,还有下过的雨,喜欢过的人。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诉说着高一生活的收获与满足。
仿佛老天还是在眷顾着我,让人不至于把心里那些荒芜的想法彻底荒废,却也不让它在现实里太理想化地发生——它总有个次第,有个过程,有个可供逻辑推理的合理轨迹。不知道这到底算自我安慰还是合乎现实,不管这些,因为这对于我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幻想与现实,真实与虚假,这一切无非是人们所争议所构思出来的,而唯一的目的无非也是为了让自己快乐。而就仅对于这一点,我想我是做到了。不管这其中是否都有编织的意味,但目标是达到了——是的,我是快乐的。快乐于我所遇到的或者所幻想到的。我不想多加追究它们到底是真是假,是梦是幻,因为每个人的人生都充斥在真与假、梦与幻当中,谁都不例外。
因此,我很乐意陶醉在这些事相中。特别是像我这样爱胡思乱想、郁郁寡欢的人来说,编织故事和幻想现实是唯一的安慰,也是自我疗伤的有效方法。我不想因为所谓的残酷现实就把它们排斥掉,我觉得没必要——因为青春就是理想与现实、幻想与梦幻交织在一起的。它让青春充满了动力和想法,会让青春更加丰富有趣、多姿多彩,会让人有更多的信心和勇气去追求自己想要得到的理想或者一切。
如同风一样,做一个追风少年。
风,又吹了起来。
我趴在教学楼上,凝望着天空。天已经很冷了,但心里却泛起了阵阵暖意。我轻轻转过头,看着身边静静站着的静。寒冷的微风拂起她的长发。此刻我大胆地看着她,因为这是高一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人差不多都走光了。所以我毫无顾忌地看着——她的长发,她的侧脸,她漂亮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微微向上扬起的嘴角。
这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让人迷恋,那么让人欣喜若狂。我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就因为此刻身边有她陪着。
“啊!时间过得好快啊!”我望着天空,若有所思又略带伤感地说。
“嗯!是啊!”她笑着,声音很温暖、很甜蜜,让我的身心瞬间融化。
我看着她,情深意长地看着她。她仍然静静地看着天空,白皙的肌肤呈现着再熟悉不过的轮廓。微风仍然轻轻吹拂着她的长发,在我身边飘啊飘。
一阵沉默。
“子,你星期天有空吗?”她轻轻地说着,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转过身看着她,只见她仍然静静地看着天空,好像并不需要我的回复。我假装装聋作哑地看着她。
“怎样,倒是说话呀!”她突然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责怪般的欢喜。
我的身心再次被融化了。
“有啊!随时都有空。”我如实禀告。
“那你星期天来找我好不好,我们一起去爬山。”她淡淡地说着,而我的心却已然汹涌澎湃。
“好啊!”我有些迫不及待了,恨不得马上就跟她一起去爬山,再重温一次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那你早上过来找我,好吗?”她继续说。
“早上吗?几点。”
“几点啊!我想想看。”她陷入了沉思。这种思考的样子同样让人沉醉。
“你能起多早啊!”她问。
“平常都是十点多吧。”当然这不是我要表达的用意。
“猪啊!这么晚。”她笑着说。
“其实这还算早的。”我连贯地说着。
“那你能几点过来啊!”她的眼光流动着。
“只要你喜欢,几点都行。”我想我已经很彻底地向她表达心意了。
“真的假的呀!”她装得有点怀疑。
“真的。”我毫不犹豫地说。
“那好,你早上十点钟来找我好不好。”
“好啊!去哪里找你?”我感觉这才是最主要的。
“嗯!好像应该约个地点才对。”她又陷入了沉思。我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期待着想要的答案。
“嗯!那我们就在隆福寺会合好不好,或者说你有更好的地点?”她看着我说。
“没有,就隆福寺。”我想假如她让我在女厕所旁边等也是美好的。
“嗯!那好,到时我们就在隆福寺见面咯!”她笑着说,眼神里流露出期待和希望。
“好的。”我欢喜地应答着,仿佛在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是美好的。
“那么,到时候见咯,可不许迟到哦!”
“嗯!不会迟到的,不见不散。”
“嗯!不见不散。”
风,依然静静地吹着。
我骑着单车,慢慢行驶在安静寂寥的路上。校园的房舍离我越来越远,学校的铃声也已渐渐听不见。我静静地骑着单车,看着道路两边已经归于沉寂的田野和显得苍茫的天空。风,依旧从脸上拂过,拂起我的头发,也吹拂起她的长发。
看着她,依旧是最熟悉不过的侧脸——眼睛,鼻子,嘴唇,还有那在空气中有些白里透红的肌肤。
天地间一片苍茫。一路骑行,然后终于,到了分别的路口。我很想再陪她一程,把她送到家门口。但还是抑制住心里的激动,想让这种甜蜜淡一点——因为这样会让她更长久,更能真实地接受。
我感觉自己仿佛还身处在梦中。
“再见。”在分开的路口轻轻地说。
“再见。”她也轻轻地说着,同时报以我所迷恋的微笑。然后转身朝另一边的道路骑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么美丽,那么迷人,就像风中扬起的长发般那么迷离。望着她的背影走远,然后我也独自骑向了另一条回家的路。
向左走,向右走——这只不过是短暂的分别。因为我所期待的,是几天后的相聚。就是这一场小小的约定,让我的心依旧像天边的小鸟一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快快乐乐地飞翔着——飞向天空,飞向树林,飞到山上,飞到校园,飞到田野,飞到隆福寺……再飞到广阔的天空,看着这一片天地,看着天边的云朵,还有那隐约的太阳,看着冬天的颜色,还有在路上……
那一年,冬天,正值青春。
那一天,高一第一学期的生活,结束。
那一刻,已在脑海中,定格。
——那一片飘落的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