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洲市区有一片古早的小区。

　　什么叫古早？

　　古早就是楼房墙壁上的爬山虎，爬山虎旁的玉兰树，树下下象棋的退休老头。

　　如果你走过去看他们两个臭棋篓子的内容，说不定还有指指点点的机会，他们也许会挥了挥手，让你哪凉快哪待去。

　　那是你唯一可以指点他们的场合。

　　董老对面坐的是吴院士。

　　在科研界他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在象棋界他们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吴院士眼见能兑掉董老的车，立刻痛下杀手，却不料这是董老故意卖的破绽。

　　一个闷宫将棋局彻底杀死。

　　董老笑着拧开了保温杯，杯子里是浓到将近褐色的茶。

　　“你这周第二次被我这么将军了。”

　　吴院士哼了一声，把棋子重新摆回棋盘上。

　　“再来一把！”

　　董老头皮发麻，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第三把了，看来吴院士是不赢一把不会放他走了。

　　“不来了，不来了。”

　　还真巧，董老的电话响了，他本以为是家里那位叫他回家吃饭，没想到是学院里的小高，高助管。

　　小高最有用的一次。

　　“喂，嗯，什么，哦，我知道了，你好好处理，嗯，不要影响到学生了。”

　　这话听的让吴院士云里雾里，“什么事，什么学生？”

　　终于有事能吸引走吴院士的注意力，董老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不用继续陪他下棋了。

　　“我上次跟你说的，我们院出了个本科新生，刚入学没几个月就一作发了篇安全的顶会。”

　　“然后呢？”

　　“最近又发了一篇论文，投的应该是微架构那边的，被网上的人写文章抨击了。我让小高联系学校的公关，让平台把报道删了。”

　　对互联网上弯弯绕绕的东西，吴院士并不感兴趣，不过他对于微架构的论文更感兴趣。

　　“论文名字叫什么，我也看看。”

　　“论文叫什么我倒是不知道。学生名字叫余枫，你自己查一下吧。”

　　没花多少力气，吴院士便找到了这篇论文。

　　《溶解：从用户端读取内核内存》。

　　他的眉毛跳了一下，有意思的标题。于是吴院士从怀中掏出眼镜查看摘要，因为手机上的字太小，需要仔细查看。

　　“在计算系统设计之初，为了保护系统安全，我们的用户内存应该与系统内核内存完全隔离。否则计算机上的任何用户，都有可能读取到系统，以及其他用户组的重要数据和密钥。但在这篇文章中，我们注意到乱序执行将在某些场合中打破这个设定。这也就意味着，数以万计的芯片正在受到安全性的挑战。”

　　他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像只是在活动筋骨，又像是若有所思。

　　然后坐回到位置上，把董老晾在一旁，继续读了下去。

　　“这里我们使用一个简单示例。由于内存隔离的存在，在正常情况下，我们绝无可能访问到这个内存地址区间中的任何一项数值。但由于乱序执行，这行指令会被提前执行。在正常情况下，这种瞬态的影响并不会长久停留在硬件中，造成任何影响。可是，我们注意到如果系统触发‘中断异常’的时候，无论是正常指令还是乱序指令都会被强制终止。也就是说，我们可以通过人为触发异常的方式，使得这种瞬态的影响保存下来。

　　读到这里，他翻回到第一页，作者栏，Yu Feng江洲大学。

　　今天的棋输的太多了，棋外的地方也是。

　　“之前的论文已经指出，高速缓存可以作为硬件攻击的载体，并且具有高精准度和高带宽的特性。在‘溶解’中，我们应用名为‘Flush+Reload’的指令组合，从高速缓存中探测到相应的数据结果。可以从图3中观测到，数据在数据为84时，出现明显的低谷。这暗示着，我们乱序并且跨界读取到的机密信息很有可能为84。”

　　他把眼镜摘下，棋子也没收，甩下一句话就跑，这篇论文用手机看，不太适合。

　　“我有点事，先走了。”

　　“不是约好来我家吃饭的吗？”

　　“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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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给老祖宗请示，帮小祖宗解决问题，高助管摊在椅子上什么都不想做。

　　祖国的大树要尊重，祖国的花朵要呵护。

　　可是祖国的园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原来的岗位上。

　　他点开了知否平台C先生的账号，果然有争议的文章已经下架。

　　只是C先生似乎很不服气，又补发了一条动态。

　　“我虽三十而立，可时至今日，仍然坚守自我，相信正义的到来。”

　　“C佬不能明说，我帮他说了，之前的动态迫于压力删掉了。”

　　什么C佬，是赤佬的意思吗。

　　“可以查查那个人的背景，看看他爹是何方神圣。”

　　他爹是谁我不知道，但他背靠的董老确实是一方尊神。

　　“哎，科研界烂成这个样子，只有C大这样的人才敢发声吗？”

　　谁家正经科研界的人谁天天玩知否啊？

　　高助管心有点累，努力了半天，作用不是很大。

　　他也第一次开始同情小祖宗了。

　　互联网上的恶意是一浪跟着一浪，删帖公关只能挡住前浪。

　　如果不从源头解决问题，怕不是网友要把余枫十八代族谱都要扒出来了。

　　可是高助管一想起上次会议室里小祖宗那针尖对麦芒的模样，仍有些心有余悸。

　　以小祖宗那个性格，让他自证，怕不是比登天还难。

　　“嘟嘟——”

　　电话响了，是老祖宗的。

　　高助管从椅子上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捧着手机。

　　他不怎么想接这个电话，但又不敢不接。

　　怕不是因为办事不力，又要挨一顿批评了。

　　从主管到助管，接下来不会要扫马路了吧。

　　“喂，董老您好！网上的坏人太多，我真的尽力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啊，贴子的事，删了呀。什么？不用删了。”

　　啊？

　　小祖宗，呸，余枫失势了？

　　老祖宗不想保他了？

　　我要回到原来的岗位上了？

　　高助管欣喜若狂，可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并不如他所想。

　　“计算所的吴院士已经要亲自写文章，为余枫正名了。”

　　高助管挂断电话，安慰自己。

　　往好处想，至少，不用因为这件事，降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