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练习册的风波，像一阵秋风吹散的雾，很快在班里没了痕迹。日子照常过，但班里的气氛却在悄悄洗牌。

　　每逢考试，阮晖、赵珉珂和钟晓钧的名字，总是稳稳地钉在成绩单的前三排。大家私底下开始管他们叫“学霸三人组”。在这个圈子里，赵珉珂和阮晖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变近了。当初赵珉珂在卓韬和钟晓钧之间当和事佬，那份周全让阮晖挺欣赏。两人从偶尔放学同路，变成了课间也常常凑在一起。讨论完数学题，话题自然就拐到了中午吃什么、周末看什么书上。

　　钟晓钧还是老样子。他不怎么扎堆，永远是独来独往，似乎只要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剩下的精力随便匀一点给课本，成绩就能拔尖。而赵珉珂和阮晖不同，他们的高分是靠一本本刷完的习题册堆出来的，带着股咬牙较劲的狠劲儿。

　　他们这边的圈子越来越紧，原本那个松散的“四人组”就渐渐散了。

　　变化最大的其实是邓逸。他收起了以前那副游手好闲的做派，上课开始盯黑板了。最明显的是，他总爱往劳动委员汤海鑫身边凑。汤海鑫是个踏实的女生，干活卖力也细心。邓逸一开始只是顺手帮她倒个垃圾，后来干脆把她负责的重活儿都包了。

　　一天放学后，两人留在教室做值日。邓逸一边把椅子往桌上搬，一边愤愤不平地嘟囔：“钟晓钧那家伙，不就是仗着成绩好、老师护着吗？天天摆着张臭脸，有机会我非得治治他的架子。”

　　在不远处擦黑板的汤海鑫听了，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心里一阵发酸，如果当初自己查收作业时没那么粗心，钟晓钧不会被冤枉，卓韬也不会在全班面前丢那么大的人。

　　“要是我当初没那么粗心就好了……”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邓逸耳朵尖，回头纳闷地看着她：“你刚说什么？”

　　汤海鑫心里一慌，赶紧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掩饰道：“啊，没什么，我说后面那排玻璃还没擦干净。”说完，她低着头匆匆往教室后门走去。

　　邓逸挠了挠头，笑了笑，只当是自己话太多招人烦了。

　　班里其他人都在努力向上，卓韬却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往下沉。

　　最先让他感到寒心的是刘梓建。刘梓建对谁都客客气气，但对卓韬的态度却明显淡了。卓韬早上没空买饭，想托刘梓建帮忙带个包子，刘梓建总是空着手回来，一脸抱歉地说：“校门口那餐车卖光了。”可卓韬明明看到别人后来还买到了。卓韬偶尔手头紧想借十块钱应急，刘梓建也是摸摸口袋，干脆地说：“真不巧，今天忘带钱了。”

　　几次下来，卓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刺痛了，他识趣地不再开口，两人也就这么冷了下来。

　　赵珉珂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和阮晖一起提高理科成绩，课间几乎都在讲题，再也没空和卓韬扯那些闲篇。看着他们热烈讨论的背影，卓韬在学习上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每次考完试拿到卷子，看着上面刺眼的六十多分，卓韬心里就堵得慌。他想学，可每天晚上回到家，做饭、收拾屋子、照顾奶奶，等一套折腾完，人已经累得连眼皮都撑不开了。更让他受不了的是，连以前成绩跟他差不多的邓逸、凌桦，现在排名都悄悄爬到了他前面。

　　期中考试后，高老师重新排了座位。

　　这一排，把钟晓钧调到了阮晖的正后方。这下，他们三人讨论问题更方便了。而卓韬却倒了霉——他前面的位置，换成了牧云。

　　牧云脾气爆，当初就是她死咬着要曝光视频的事，卓韬对她本来就一肚子火，平时躲都躲不及。现在可好，牧云每天高高盘起的丸子头，正好挡在卓韬的正前方。黑板上的板书，总被那团头发遮去一半。

　　卓韬骨子里倔，他宁愿自己歪着脖子看，也绝不开口让牧云低头。这种每天都在进行的无声对抗，把他的注意力全耗光了。

　　随着时间推移，阮晖与钟晓钧的友谊似乎在加深，他们因着课堂和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共同成长。而牧云对于这一变化的反应却颇为微妙，她开始减少与阮晖接触的频次，变得更加独来独往。

　　卓韬时常会发现，阮晖一旦向牧云接近，后者总是给予敷衍的回应。即便一起走向操场，牧云的神情也显得冷淡。这一切变化，卓韬感觉其中似乎有着什么缘由，但他懒得去细想。

　　秋意渐浓，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丝凉意。短袖逐渐让位于长袖衬衫和温暖的外套，体育课上，学生们身着秋日的校服奔跑跳跃。校园大道旁的梧桐和银杏开始换上金黄的外衣，操场上的草坪也显露着秋天的痕迹。清新而略带寒意的秋风穿梭在校园的角角落落，给学生们带来了别样的感觉。

　　卓韬的成绩也彻底掉进了冰窟窿，错题本越攒越厚，作业交不上，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挨训成了家常便饭。老师们只当他是不求上进，没人知道他心里憋着多大一股无名火，也没人知道他有多累。

　　在这样的低潮时刻，惟有凌桦，那位认识多年的老同学，始终如影随形。他总能找到与卓韬交谈的时机，不厌其烦讲解每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耐心地帮他揭开错题的谜底。在卓韬内心的世界里，凌桦无疑是那一抹难得的温暖。

　　周末的上午，凌桦主动上门拜访。就在卓韬专注于家务时，门铃响了。卓妈开门一看，立刻看到了那个皮肤晒得微黑、却神采奕奕的年轻人。他礼貌地问候：“阿姨您好，请问卓韬在家吗？我是他的同学，凌桦。“

　　听说是儿子的同学来访，卓妈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高声唤道：“卓韬，你朋友来了！“然后她热情地向凌桦招手：“快进来，快进来。“

　　卓韬正在厨房里忙碌，炒锅里的菜肴色泽鲜亮，香味四溢。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凌桦已经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厨房，笑着说：“好久不见，想来看看你。“

　　卓韬闻声，摇头轻笑：“别闹了，让我先把饭做完。“他稍稍停顿，继续说：“等会儿再聊，你先去我房间坐会儿。“

　　菜炒完后，卓韬轻巧地关掉炉火，走向院子。凌桦从窗户看见他在清爽的秋风中洗手，水珠顺着手指流淌。卓韬随手拿起晾在架子上的毛巾，边擦边笑着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凌桦笑了笑，没有多说。卓韬擦完手，把毛巾晾回原处，然后走进屋里。

　　回到屋里，卓韬为凌桦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两人在初中时是同班同学，但联系并不密切，所以这是凌桦第一次来卓韬家。高中之后，两人却因为某种默契而逐渐亲密起来，尤其是凌桦对卓韬那种坦诚的关切，总是能触动卓韬的内心。

　　两人并肩坐在卓韬家那张方方正正的老榆木桌旁。凌桦的目光游走在屋内那些古朴的家具之间，特别是几个古旧的大木箱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些老箱子里都放了些什么？“

　　卓韬随口回答：“那些是奶奶存着的旧衣物，是从前邻居留下的。“

　　凌桦望着那几箱堆得高高的衣物，笑了起来：“你家东西还真不少。“

　　卓韬耸了耸肩，透出一股无奈：“奶奶总觉得旧东西也有用，舍不得扔，也不肯送人。“

　　凌桦的目光又被一座古老的五斗橱和一扇雕花衣柜吸引。他好奇地问：“那边那个漂亮的衣柜里放的是你的衣服吧？“

　　卓韬摇了摇头，淡淡地说：“不是。“

　　“那是谁的？“凌桦更好奇了。

　　“是我妈的。“卓韬带着一丝无奈解释，“是一些同事不要的衣服，本来妈想捐掉的，但一直没时间。后来奶奶看到了，说不能扔。“

　　凌桦有些惊讶：“那你的衣服放哪儿？“

　　卓韬指向床边摆放整齐的一小叠衣物：“都在这儿。“

　　凌桦看着满屋的这些旧物，突然间仿佛读懂了卓韬的沉默。家，这个容纳着所有矛盾与温暖的地方，映照出了卓韬性格中那些最深刻的印记。

　　凌桦此行其实怀着想替卓韬分忧的心思。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你最近成绩有点下滑，我在想，要不要试试课外辅导？“

　　卓韬有些意外，立刻摇头：“辅导班？不用，我不需要。“

　　在卓韬看来，上辅导班是蠢笨的象征。虽然自己成绩确实不理想，但他心里总觉得自己并非无能，因此不愿意采取那种方式。

　　凌桦沉吟着，似乎在心中盘算：“要是有人能给你补习就好了。“他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灵光，“我看阮晖学得不错，不如我问问她能不能帮你？“

　　卓韬自嘲地笑了：“她？现在她和赵珉珂、钟晓钧一起复习呢，肯定没空理我。“话里藏着不情愿，他实在拉不下脸去求她。

　　凌桦见状，再次开口：“那我们去找赵珉珂吧，离期末考试也没多少时间了。“

　　卓韬却连连摇头：“他现在心思根本不在我这儿，我也不想勉强他。“

　　凌桦察觉到卓韬对赵珉珂与阮晖的亲密感到不满，眼珠一转，提出了一个建议：“如果你觉得他们俩总在一起不太好，我们可以试试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要是他们分开了，阮晖就可能有更多时间了。“说罢，凌桦嘴角浮现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卓韬心里一动：“有什么办法？“

　　凌桦趴在桌上，把自己的主意小声说了出来。卓韬听完，连连点头。初秋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在这个安静的上午，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就这么敲定了一个带着些许私心的计划。

　　凌桦心思缜密，他早看出来：由阮晖、赵珉珂与钟晓钧的“学霸三人组”内部，远没有卓韬想象的那么牢固。

　　由于阮晖数学稍差一点，她便弄了个本子专门记错题。赵珉珂每次帮她讲完题，都会在上面写下详细的批注。一来二去，这个本子成了两人课间交流的固定借口。

　　在赵珉珂眼里，这本子里记的不光是数学题，还有两人越来越默契的情分。他甚至私下里觉得，阮晖大概也是明白自己的这一份心思的。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由于钟晓钧的新座位恰巧在阮晖身后，又成了两人之间不言而喻的阻碍。

　　而这本错题集在阮晖眼里，并不是赵珉珂所想象的浪漫礼物，而只是实现梦想的阶梯，帮助她迈向高高的学业巅峰。谁能帮她弄懂一道大题，她就问谁。

　　自从钟晓钧坐到她前面，她发现钟晓钧解题的思路比赵珉珂更直接、更清楚。于是，她经常拿着那本有赵珉珂字迹的本子，轻轻戳一下钟晓钧的后背，向他请教。

　　有一种说法是，你愈是回避某个人，他却愈是成为你心中的焦点。阮晖对钟晓钧的独特兴趣，也正是源于这样奇妙的心理游戏。钟晓钧总是话语不多，给人留下许多空白去猜想，他那隐约透出的帅气和聪明才智，以及那纯净如白纸般的内心，无疑是吸引她的理由。但他总裹挟着矜持与距离，这无形中挑起了阮晖想要跨越那道障碍、走近他心理防线的愿望。

　　每次看到阮晖拿着本子去问钟晓钧，赵珉珂心里就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酸。但他自尊心强，总要在脸上维持住那副通情达理的微笑。他告诉自己，阮晖只是为了学习，只要她还愿意跟自己分享笔记，这就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钟晓钧那副书呆子样，也确实不像是个会主动抢风头的人。

　　在他的琢磨中，只要阮晖还保留着对他的依赖，那么这一切他还是能接受的。

　　可是，青春期里的感情，就像物理书里的那些定律一样不讲道理。有时候，越是觉得不会出问题的地方，往往就越是藏着最大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