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流逝,钟晓钧和那四个同学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疏远。卓韬不想放低姿态去跟钟晓钧解释,钟晓钧心中对他们也多了份警觉。课堂上,尽管他们偶尔会互传作业本,打个招呼,表面上保持着最基本的礼貌,但彼此间的交流已经完全停顿了。
如此不和,作为年轻的高中生,每个人其实内心都有些不自在。大家原本相互之间有些个性冲突也就罢了,非要冷战到底干什么呢?他们都明白,同学关系可是少有的宝贵。但即便如此,面子上的执着让他们谁也不愿意率先示弱打破这僵局。
道理归道理,不过谁都挺要面子的,谁也不愿先开口破冰。
这天的黄昏时分,家具店里响起了钟父均匀有力的敲打声。但意外总是不请自来,一个用力过猛,尖锐的螺丝刀竟然磨钝了。钟父想也没想,叫小晓柔跑去买个新的。钟母总是多了分担心,让哥哥钟晓钧陪着妹妹,嘱咐路上要小心,速去速回。
兄妹俩踏上渐暗的街道,暮色中家的温暖还在身后延绵。钟晓柔小心翼翼地提了问:“哥,你适应新学校了吗?”钟晓钧愣了一下,本该他关心妹妹,却总是顾及自己的困扰。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挺好的,你呢?”尽管尝试掩饰,但妹妹还是感觉出了哥哥的异样。她顿了顿:“其实,我这边的情况也不尽如意。班里有个女孩子,总是引人注目,她穿衣风格比较特别,连老师都不止一次提醒她,她似乎并不太在意。”钟晓钧的脸色微微一沉,心中对这不太妙的情况有了自己的判断,稍显严肃地说:“那种孩子,在学校里可能比较容易惹麻烦。”“我也不想多接触,”钟晓柔看起来有些无奈,“但她总是很热络,常常邀请我去食堂一起用餐,或者周末到公园转转,总找理由接近我……”
初中生这样的情况也许普遍,但毕竟她那同桌也没欺负钟晓柔啊,只是让她有点困扰。钟晓钧对妹妹的一番安慰,又补充道:“如果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去找老师商量。”钟晓柔深感兄长给予的踏实感,轻轻点头。
兄妹两人回家后敷衍地把工具递给父亲,倒是也帮他顺利完成了柜台的安置,但孩子们有他们自己的世界,吃完晚饭,他们就快速撤离父母的视线,到二楼客厅,开启了讲述校园生活的“故事会”。两人对彼此的学校生活都有了很多了解。
了解过甚也容易出错,一个小小的疏忽发生了:钟晓柔不小心将钟晓钧的英语练习册和自己的课本混在了一起,错装进了自己的书包。
次日,早读课前,钟晓钧习惯性地拉开书包拉链,准备交作业。然而,无论他怎么翻找,那本应该静静躺在夹层里的英语练习册却不翼而飞。他将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面上,冷汗开始在鼻尖渗出。
与此同时,在另一所初中里,刚到座位的钟晓柔在掏课本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偷渡客”。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借了同学的手机,躲到走廊角落拨通了哥哥的电话。
“哥,对不起!你的英语练习册被我错装过来了。你现在急用吗?我马上请假给你送过去!”电话那头,妹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和焦急。
钟晓钧如释重负,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课表,英语课在下午第二节。如果让妹妹现在请假,必然会耽误她的课程,这可不行。
“别急,晓柔。”钟晓钧刻意压平了声音里的焦躁,“英语是下午的课。你中午放学早,十二点半之前给我送过来就行,我在教室等你。”
景合高中的午休从十二点开始,而妹妹的初中十一点半就放了。钟晓钧在心里精密地计算着时间差:他可以一下课就冲去食堂,用最快的速度打完饭回教室,刚好能和妹妹无缝对接。
计划堪称完美,但生活最擅长的,就是打破计划。
中午十二点的铃声一响,学生们像归巢的蜂群般涌向食堂。钟晓钧端着餐盘,刚排进打饭的队伍,肩膀就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转过头,是刘梓健和凌桦。两人端着饭盒,硬生生地挤到了他旁边,脸上挂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晓钧,还一个人吃呢?”刘梓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黏糊糊的热络,“前几天那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大家一个班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卓韬和邓逸他们也就是脾气冲了点,其实没啥坏心思。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呗。”
钟晓钧看着两人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荒谬感。这种和稀泥式的说情,没有是非,没有对错,只追求表面上的太平。他其实很想冷着脸走开,但骨子里的教养又让他无法做出太过决绝的举动。既然对方递了台阶,或许这真的是一种笨拙的求和?
就在他权衡的这几分钟里,队伍已经向前挪了一大截,而他因为被这两人缠着说话,生生被后面打饭的同学挤出了队列。看着前面又重新排起的长龙,钟晓钧叹了口气,只能重新去队尾排队。
时间,就这样在无意义的周旋中被消耗了。
而此时的高一(3)班教室里,空旷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微弱的电流声。
卓韬没有去食堂。他独自坐在后排的座位上,低着头,整个人几乎要嵌进手机屏幕里。阳光透过窗户斜打在他线条锋利的侧脸上,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桀骜,多了一种异样的专注。他在某个电商平台上,正仔细比对着几款老年人用的理疗仪,打算给腿脚不好的奶奶寄过去。在那个嚣张跋扈的外壳下,这或许是他极少向外人展示的、属于“人”的温度。
“嗒、嗒、嗒。”走廊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当时针刚过十二点十分,钟晓柔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教室后门。她探着头,目光在空荡荡的座位间搜寻。当她看到坐在角落里的卓韬时,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同学你好,打扰一下,请问钟晓钧在吗?”钟晓柔的声音很轻,带着防备。
卓韬被打断了思路,不耐烦地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他认出了这张和钟晓钧有几分神似的脸,知道这是他那个被护得很紧的妹妹。
“不在,吃饭去了。”卓韬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石头,连敷衍的客套都懒得给。
钟晓柔被他冰冷的态度噎了一下,眉头微蹙:“那麻烦问一下,他的座位是哪个?”
卓韬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随意地往前排某个位置扬了扬,然后继续低下头看手机,仿佛多看她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钟晓柔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反感。她想起了哥哥在家里偶尔流露出的疲惫,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个浑身带着刺的男生,大概就是让哥哥在学校里不痛快的源头。
她快步走到钟晓钧的桌前,将那本深蓝色的练习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没有再看卓韬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那急促的脚步声,充满了避之不及的厌恶。
卓韬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清高得跟个圣人一样,连妹妹都这么不知好歹。”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刚好,手机上的订单支付成功。卓韬长舒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晃了晃脖子,也走出了教室,准备去食堂随便对付一口。
此时的教室,彻底陷入了死寂。
南方的初秋,风总是不期而至。走廊两端的窗户大开着,穿堂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卷进了高一(3)班的教室。钟晓钧桌上那本孤零零的英语练习册被风掀开了几页,发出哗啦啦的绝望声响,最终抵挡不住风力,“啪”的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好巧不巧,它滑行了半米,静静地停在了卓韬座位旁的过道上。
五分钟后,教室迎来了从食堂回来的第一位同学——汤海鑫。这是一个身材微胖、性格咋咋呼呼却又心思细腻的女生。她一边哼着歌一边走回座位,一低头,就看到了躺在卓韬桌边的那本练习册。
深蓝色的封皮,在白色的地砖上格外显眼。
汤海鑫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教室里空无一人。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子捡了起来。她甚至没有去翻看封面上的名字,一种属于青春期特有的、盲目的悸动已经占据了她的大脑。
她对卓韬一直有着一种隐秘的好感。那个总是游离在规矩边缘、带着点坏笑的男生,对她这种循规蹈矩的女生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哪怕她知道邓逸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向她示好,但她的目光,却总是忍不住追随卓韬。
“如果我帮他把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他会不会对我笑一下?会不会跟我说声谢谢?”一个卑微却又甜蜜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生长。
她不敢把本子直接递给他,那种直白的示好会让她羞愧至死。她走到卓韬的座位旁,像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一样,将那本练习册平整地放在了他的桌面上。为了防止再被风吹走,她还特意拿了一本厚厚的字典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依然觉得不够。如果不留点痕迹,他怎么知道是有人帮了他?汤海鑫咬了咬嘴唇,伸出颤抖的手指,从那本练习册的边缘,极其刻意地拽出了一张折角,露出一个显眼的白色三角形。
“这样,他一回来就能看到了。”汤海鑫捂着发烫的脸颊,心满意足地逃回了自己的座位,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排练那场根本不会发生的道谢。
人的私心与妄念,往往是命运齿轮中最具破坏力的一环。汤海鑫不知道,她这一个充满少女情怀的举动,正将几个人的命运推向深渊。
一点差一刻。钟晓钧终于在食堂咽下了最后一口饭。刘梓健和凌桦的纠缠让他身心俱疲。他看了一眼手表,离午休结束只剩十五分钟了。他心里惦记着那本作业,妹妹发了短信说已经放在桌上了,但他必须亲眼看到才能踏实。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向教学楼。然而,就在他刚踏上二楼走廊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钟晓钧,你过来一下。”
是班主任高进。高老师手里端着那个常年不离手的保温杯,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神温和地看着他。
办公室里弥漫着茶叶和旧报纸的味道。高进拉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语重心长地开了口:“晓钧啊,开学这一个月,你的表现各科老师都看在眼里。踏实,稳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好学生。”
钟晓钧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成了拳头,眼睛忍不住瞥向墙上的挂钟。
“下周要评选‘三好学生’,每个班只有一个名额。”高进喝了口茶,目光中满是期许,“我打算把这个名额给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得稳住,别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啊。”
这突如其来的天降荣誉,像一块巨大的、包裹着蜜糖的石头,猛地砸在了钟晓钧的心上。惊喜是有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压迫感。在这套严苛的评价体系里,“三好学生”的头衔既是光环,也是枷锁。它意味着你必须是一个道德上毫无瑕疵的完人,绝不能卷入任何哪怕是莫须有的纷争中。
“谢谢高老师,我一定会努力的。”钟晓钧低着头,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承诺。
高进的茶似乎永远也喝不完,嘱咐的话也说不尽。当高进终于满意地挥手让他离开时,第一节体育课的预备铃已经打响了。
钟晓钧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教室。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急切地在桌面上扫视。
没有。
他一把拉开抽屉,将里面的书本全部掏出来;他又蹲下身,在桌肚深处摸索;他甚至趴在地上,去看座位的死角。
什么都没有。那本深蓝色的英语练习册,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踪迹全无。
他愣住了。直到教室外的上课铃声响起,宣告体育课开始,他才回过神,和其他同学们一起走出教室,前往操场。
阳光下的操场上,体育老师倚着栏杆,眼神宽容地看着学生们自由选择活动。男生们已经在球场上喧闹起来,足球场轻快的活动声此起彼伏。刘梓建和凌桦找到了邓逸和卓韬,把中午食堂里钟晓钧的通融态度如实相告。邓逸觉得自己不妨对钟晓钧改观,卓韬则自认中午的小插曲是帮了忙,于是心情愉悦地鼓动着伙伴们,大大咧咧地说:“去,叫上那个有心事的钟晓钧,咱们一块儿踢会球,拉拉筋。”
钟晓钧此刻毫无兴致参加体育活动,连忙拿出手机向钟晓柔发送短信,询问作业本的确切位置。电话那头,钟晓柔的回复迅速而坚定:“哥,书我放在你桌子上,特意挑了个显眼的地方,你没看到吗?”这条消息令钟晓钧一头雾水,那份焦躁与不安在心头蔓延开来。
操场上,卓韬和他的朋友们不时瞥向忙碌的钟晓钧。突然,他们的目光被两道新的身影吸引——牧云和阮晖正向愣神的钟晓钧走去。阮晖观察到钟晓钧愁眉不展的面容,便关切地询问:“发生了什么?”钟晓钧烦躁地解释了自己作业本失踪的经过,牧云就站在一旁,也听得一清二楚。
牧云默默观察着远处的卓韬,注意到他的视线像在搜寻猎物一样不时扫过这里,在她看来,他似乎想要看到什么坏事发生。当听说钟晓钧的作业本又一次消失,牧云的怀疑更深了,她认为又是卓韬搞鬼。毕竟,他中午时离开教室很晚,有可趁之机。
于是,她决定:必须将她掌握的上次作业本事件的证据,先告诉钟晓钧,然后一同向卓韬进行正面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