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

　　林恭平将一瓶冰镇可乐丢给一旁的小镜老师。

　　天上的大太阳照得地上建筑的影子轮廓分明。

　　两人坐在阴影处的马路牙子上回顾着刚才的一切。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接过可乐没有打开，而是放在身边的地上，红着眼睛向林恭平问道：

　　“你和那大娘也就是老客户和饭店老板的关系，最多就是认识。”

　　“不了解她是个会趁火打劫的人可太正常了。”

　　林恭平喝了口可乐，畅快地出了一口气：

　　“多少人相处了十几年的朋友也才发现自己不真正了解对方。”

　　他想到了自己的情况。

　　“甚至说父母，我们从出生就认识的人，但我们真的就了解自己的父母吗？”

　　“不是这个原因。”

　　小镜老师抱着腿坐在他旁边，裙子上奔跑的快乐皮卡丘和她泫然欲泣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因为什么？”

　　林恭平放下可乐，心里莫名怪怪的。

　　他们两个的年龄差，小镜老师少说也要比自己大个六七岁的，怎么反而轮到自己来教她做人的道理了。

　　“就是，有点幻灭吧。”

　　她低着头：

　　“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阿姨的原因。”

　　“其实我拍之前给你看的那一部片子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呲——”

　　林恭平把小镜老师的可乐也打开递给她，一股白气喷出，仿佛给夏天的太阳降了几度温。

　　“拍片子，总给人一种在不断降级的感觉。”

　　她接过可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喝，拿在手里道：

　　“从一开始的想法，到剧本，就会在作者能力的影响下降级。”

　　“嗯，我明白。”

　　林恭平接过话头：

　　“然后再从剧本到分镜，就又会因为种种现实原因受到限制。”

　　“后面也是一样的，有了分镜，拍摄技术力不够就又会降级。”

　　“这个时候你或许还会安慰自己，可以用后期做。”

　　“最后后期也做不出来，但是片子还是要出。”

　　他将手中的饮料放在地上：

　　“这样算下来一共要掉四到五个档次。”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小镜老师急道：

　　“我一开始想到自己要拍一部这样的片子，激动得睡不着。”

　　“但是……”

　　她咬了咬嘴唇，双手抱膝，将脑袋沉进了自己的臂弯里，闷闷地道：

　　“我感觉都不用到再下两步的降级，现在我心目中的这部片子就已经变成一部没什么意思的东西了。”

　　“没想到你这样的专业人士也会懂。”

　　“我当然懂啊——”

　　林恭平将手里的可乐放在地上，用双手撑在身后望着天空：

　　“所有人都是从新手开始的。”

　　“你知道我的第一部片子是怎么拍的吗？”

　　“嗯？怎么拍的。”

　　靳子真扭过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有些好奇道。

　　像是柳得容导演的学生这样的人拍片子，也有像自己一样的烦恼吗？

　　“我从小就在学这些东西，蒙太奇，画面设计，分析别人的片子怎么做。”

　　林恭平看着天空回忆道：

　　“然后我当时脑子里有个大计划。”

　　“我要拍一部巨牛逼的电影出来，让所有人认可。”

　　他用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

　　“当时每个场景都想好了，我要做林……柳家的骄傲。”

　　“每个画面要怎么剪切，要怎么配乐，演员要找谁……”

　　“唯一没想的，就是跟你一样的烦恼，我完全没想这些画面要怎么具体实现。”

　　他用手撑着地看着小镜老师笑笑：

　　“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

　　“他当时在拍一个片子，我就进去，借着他的名义找了几个人，然后拿走了一些器械。”

　　“雄心壮志啊，我觉得自己要年少成名了。”

　　“结果拍出来的东西简直惨不忍睹。”

　　他的笑容消失，叹了口气道。：

　　“最后我没办法了，就去找舅——老师。”

　　“他给了你解决方法吗？”

　　小镜老师把头从自己的膝盖上抬起来，带着对偶像的敬仰道。

　　“哪有，他痛打了我一顿，然后对我冷嘲热讽，问我既然要拍，为什么没有准备好。”

　　“为什么叫剧组里的人要假冒他的名义。”

　　“说我在丢他的脸。”

　　林恭平表情不变：

　　“当时的我真的就相信了，但是现在看看，没有他的允许那些东西根本拿不出来，人也喊不到。”

　　“他就是想用这件事给我个教训。”

　　“啊？”

　　靳子真有些吃惊。

　　自己憧憬的柳得容导演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在家里的教育方针，多少有些过头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暴力了，但是钓鱼执法，骗学生来打还是干不出来。

　　“当初那件事让我一直记到现在。”

　　“如果说能从其中学到什么事情的话，就是视频的内容一定还是要从实际触发。”

　　林恭平摇摇手指道：

　　“点子，远没有实现点子的能力重要。”

　　他突然笑了起来:

　　“其实从好处看，你这也算是个好事，我当年吃了那么大亏才学会的东西。”

　　“你今天只是陪我跑了几块小地方，然后跟人聊了几句天就学会了吗？”

　　“嗯，也是——”

　　小镜老师沉默片刻后道。

　　“所以别再伤心啦，你要是觉得现在这个版本难拍，我就等你根据现有条件再写一版。”

　　林恭平笑着说：

　　“你要是觉得可以，咱们就继续去找新的合理的烧烤摊。”

　　“你要是觉得不行，我就帮你重新写。”

　　“不要放弃嘛。”

　　靳子真有心问问小柳老师当年那部片子到底拍出来没有，但是她又怕说了会戳到他的痛处。

　　她数次的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了一句：

　　“嗯——”

　　“好了，别生气了，我们走吧，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鬼使神差地，林恭平伸出了手，在小镜老师的头上揉了揉。

　　“哈——”

　　小镜老师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

　　“我，我没生气啊，我没生气。”

　　她的脸颊涨红得像一颗苹果。

　　“他年龄不是比我小吗？怎么搞得好像我才是妹妹一样。”

　　莫名的胜负欲在心中蔓延，她想道：

　　“是不是我表现得太像个妹妹了，不行，这样不行。”

　　顺着这种情绪的牵引她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故作赞赏姿态，居高临下地揉了揉林恭平的头道：

　　“行，我们走吧。”

　　“今天就先不继续弄片子了，找个地方我给你补课，测测你现在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