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窦芸芸突然加快脚步,银铃终于响了一声,很轻,像声没说出口的委屈。“我跟你去。”我抓起银剑,没等众人反应就追了上去。
万清在后面喊:“恒者!你病还没好!”
雪仙的藤蔓突然缠上我的手腕,力道却很轻。我回头时,看见她垂着眸,银眸里蒙着层雾气,藤蔓悄悄松开了,她没跟上来。
窦芸芸听见脚步声,脚步没停,只从牙缝里挤出句:“别跟着我,假好心。”
“柳福山……”我刻意放轻声音,“他不会想看见你这样。”
她猛地停住,转身时眼里滚出泪,却恶狠狠地抹掉:“要你管!”可脚步却慢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决绝。
万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无奈:“得,我也跟你们疯。”他追上来时,还不忘把羊皮本塞进怀里。
石室里的怀表滴答声被甩在身后,窦芸芸走在最前面,背影依旧冷硬,却悄悄把沾着锈的裙摆往旁边挪了挪,没再让金属丝刮到自己——或许她也知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刚入和章部时,她要学丝线术,银铃响得满院都是,那时的阳光落在她发间,亮得像碎金。
万清拍了拍我的肩:“别想了,先跟着吧。这丫头现在就是头炸毛的猫,得顺着捋。”他瞥了眼身后,“雪仙那边...回头我跟她解释。”
踏入万象林时,连风都像被冻住了。
本该枝繁叶茂的古木全成了灰黑色,叶片蜷成焦状,踩上去脆得像碎骨。空气里飘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着腐叶味,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只有零星光斑落在窦芸芸的背影上,走在这片死寂里,像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枯叶。
“这林子……也变得不对劲了。”万清拽了拽我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连虫鸣声都没了。”
我握着银剑的手紧了紧。剑身在昏暗里泛着冷光,映出窦芸芸越来越慢的脚步,她显然也察觉了异常,却偏要梗着脖子往前走,像头非要撞南墙的小兽。
走到林中央的枯树下时,她终于停了。
枯树的影子在地面扭曲成爪状,窦芸芸站在树影中央,粉色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转过身时,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梗着下巴,声音发哑:“真不用跟着。”
“这林子连只活虫都没有,你一个人走?”万清往她身后挪了挪,指尖在腰间摸了摸,那里别着他新淬过灵的绝命钩,钩尖泛着暗蓝的光,“再说你那丝线术,对付低阶怪物还行,真遇上处刑运操控的凶物……”
“我自己的事自己扛。”窦芸芸别过脸,指尖绞着裙摆,却没再迈步。风卷着碎叶掠过她脚踝,她下意识缩了缩——刚才在石室里硬撑的锐气,这会儿泄了大半,倒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我走上前,银剑在掌心转了个圈,剑穗扫过手背:“柳福山……他在梦里亲口说的,你是他女儿。”
她猛地抬头,眼里的泪又涌了上来:“你骗我。他怎么会……”
“没骗你。”我盯着她发红的眼眶,想起被和章部带走的那个清晨——那时我蹲在孤儿院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块捡来的碎镜,处刑人说“你有控剑的天赋”,于是我就跟着走了,连件换洗衣物都没带。
“我是孤儿,没体会过有父亲的感觉。但我知道,要是万清或雪仙出事,我会疯了一样找他们。”
风突然停了。窦芸芸的银铃轻轻晃了晃,她攥紧指尖的丝线,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从小就教我纺线,说以后能靠这手艺安身...后来他突然消失,我找了三年才知道他是处刑人。”
“所以更不能冲动。”万清从怀里摸出块桂花糕,“先垫垫。柳福山要是看见你空腹闯林子,保准得敲你脑袋。”
她没接,却盯着那块糕看了很久,突然吸了吸鼻子:“你们怎么知道……”
“毕竟是同门,万清一直记得所有人的喜好。你父亲还说,让我照顾好你。”我踢开脚边的碎枝,“他说你脾气倔,其实胆子小,怕黑还怕虫。”
窦芸芸的嘴唇颤了颤,突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这次她没硬撑,哭声闷闷的,像被捂住的银铃:“我就是……就是急。我怕再晚一步,连他最后一点痕迹都没了。”
万清蹲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把桂花糕塞进她手里。我靠在枯树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震颤起来。
不是风,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挪动。刚才还死寂的灌木丛突然“哗啦”作响,无数灰黑色的藤蔓从土里钻出,像活蛇般缠向我们!窦芸芸反应极快,指尖丝线“咻”地绷直,缠住最前面的藤蔓,却被那股蛮力拽得一个趔趄。
“是处刑运操控的吗?”万清突然低喝,腰间的绝命钩“噌”地飞出,玄铁钩子带着锁链划破空气,精准勾住藤蔓根部,“恒者,护住芸芸!”
他猛地拽动锁链,藤蔓被扯得连根拔起,却在半空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触须,直扑窦芸芸面门。我挥剑劈开触须,银刃斩过之处,触须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阴影从灌木丛后漫过来时,我们才看清那东西的全貌:像团凝聚的黑雾,无数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抓挠着空气,而在黑雾背后的老树上,倚着个穿玄色制服的身影。
是处刑运。
他的脸藏在兜帽下,只有指尖泛着青灰,正按在树干上,每按一下,黑雾就涨大一分。腰间的和章部令牌在昏暗里闪着冷光,却比寻常令牌多了道暗红的咒纹,或许那是被操控的印记。
“是‘牵灵术’。”我握紧银剑,剑身在发抖,不是怕,是怒,“和章部的禁术,用处刑运的灵力驱动邪祟……背后的人,根本没把他们当人。”
窦芸芸的丝线突然绷得笔直,她盯着那处刑运的手腕,那里戴着串和柳福山同款的木珠,只是珠子已经发黑。她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黑雾里的手突然停顿,处刑运的兜帽动了动,像是在“看”向我们。下一秒,更多的藤蔓从地底钻出,这次的藤尖带着倒刺,直指窦芸芸的咽喉。
万清的绝命钩再次飞出,锁链在半空绕出圆环,将窦芸芸护在中间:“别硬拼!这处刑运的灵力等级可是和万象林那些普通的怪物不能比的!”
我突然喊道,“万清,钩他手腕的木珠!”
绝命钩应声转向,玄铁钩子擦过处刑人手腕时,木珠突然裂开,一道青灰色的雾气从珠里飘出。黑雾瞬间躁动起来,处刑运闷哼一声,兜帽滑落,露出张年轻的脸,眼白全是血丝,却死死盯着我们,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处刑运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操控着黑雾再次扑来。这次的雾里,竟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脸,全是被吞噬的生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