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小野看着十三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你这样科学吗？”

　　“科学？我都沦落到自己给自己做手术了，还讲什么科学。就闹着玩儿，能治好就治，治不好拉倒，不要有压力。”

　　小野听出味了，这是在逗自己呢，他一定注意到自己紧张了，所以才会故意这样说，来缓解自己的压力。

　　看不出来，这人还怪好的呢，小野看了他一眼，嗯，有点帅。

　　十三盯着那把刀，一瞬间有些感触，悠悠道：

　　“富人信科技，穷人信奇迹。”

　　“怎么说？”

　　“富人有最好的医疗团队，他们当然相信科技，而穷人嘛，支付不起高昂的医药费，只能相信奇迹了。”

　　小野咀嚼着这句话，竟然觉得有些道理，以前她和同事们还经常嘲讽有些人得了绝症，不好好治疗，去烧香拜佛，或者抓蟑螂泡水喝，觉得这些人愚昧无知。

　　现在想想这些人也是没有办法，就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他也是没办法，小野一下子理解他看似荒唐的行为。

　　这让她在心态上产生了一些变化，原本她只是抓来的“壮丁”，而现在，她想参与这场“奇迹”。

　　十三留意到她眼神的变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行吧，看看我们能不能创造奇迹。”

　　“手术刀给我。”

　　十三接过消过毒的手术刀，在自己胸口比划着小野这时才注意到他胸口上有一条很长很长的刀疤，刚刚因为太紧张的缘故，竟然没看见，就问：

　　“你以前做过心脏手术。”

　　十三点点头。

　　“也是你自己做的？”

　　“不是。”

　　“哦。”

　　“先给皮肤消毒吧！”

　　消完毒，十三用手术刀划开皮肤，血珠儿一颗颗往外冒。

　　嘶～

　　小野在一旁看得鸡皮疙瘩起一地。忽然她想到了什么，连忙说：

　　“你还没打麻药呢！”

　　“不用。”

　　十三头也不抬：

　　“我的脑袋已经有些恍惚了，需要一点疼痛来保持清醒。”

　　那是一点疼痛吗？小野愣愣的看着他，他的表情如常，仿佛是在给别人做手术一样。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冰冷的手术刀切开滚烫的皮肤，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他。

　　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手术室、不同的手术刀，在相同的位置，划开他的胸膛。

　　上一次打了麻醉，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具体的经过他已记不太清，如今重走来时路，那些潜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开始复苏。

　　那是一间很大的手术室，周围围满了人。

　　有人划开自己的胸膛，

　　有人撑开自己的皮肤，

　　有人锯开自己的胸骨。

　　有人取走自己的心脏。

　　然后给自己装上了现在这个烂心脏，一颗无法泡妞的心脏。

　　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出租屋里，吊着盐水，他撩起衣服，是用针线缝合起的长长的伤口，白色的枕头旁，留着一张A4纸，他拿过来一看，上面写着这样的内容：

　　“不要报案，不要告诉记者，不要告诉家人，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活着，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要不然，我会死，你会死，你的家人会死，甚至你的亲人朋友都会死。

　　伤口愈合之后，你找一个偏僻的地方隐居，好好过日子。

　　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荒谬，但是你得笑。

　　因为你现在的心脏承受不了负面情绪，而笑可以赶走压力，当一个人大笑的时候，身体立即释放内啡肽，驱走负面情绪，释放压力。即使强迫自己笑也能有同样效果，这样你可以多活几年。

　　记住，永远不要试着反抗，永远不要试图找寻真相，对方的强大超乎你的想象。”

　　看完信件，十三将信件撕得粉碎，燃烧的怒火几乎让他失去理智。

　　“啊！”

　　他大叫道：

　　“草你妈的，明明老子是受害者，却还要像罪犯一样东藏西躲？老子不服啊！”

　　“嘶～”

　　他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的手紧紧抓住床单，手臂上肌肉鼓起，他的呼吸变得困难，胸口一起一伏，扯动伤口，疼得嗷嗷叫。

　　一瞬间他慌了，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挂了。

　　怎么办？

　　笑？

　　哈？

　　哈哈？

　　哈哈哈？

　　“我他妈真的好难受啊，哈哈哈哈……”

　　“这个操蛋的世界真的不公平啊，哈哈哈哈哈……”

　　“不要让我知道是谁把我害成这样，我一定要你十倍奉还，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像笑真的有一点用啊，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容逐渐变态，情绪逐渐稳定。

　　“咦，现在好像不痛了，还继续笑吗？哈哈哈哈哈……”

　　“我笑个毛啊，老子是心脏病又不是精神病。”

　　笑声戛然而止。

　　此刻他总算深刻的理解了那句话：尽管听上去很荒谬，但你得笑。

　　在以后的日子里。

　　他总是在醉酒时感叹命运不公哈哈大笑。

　　在深夜思念父母哈哈大笑。

　　甚至从睡梦中惊醒哈哈大笑。

　　…………

　　伤口愈合之后，他野狼似的在各个偏远的地方晃荡一年多，头发从寸头变成了遮脸的长发，他穿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少年的稚气剥落，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内敛。

　　在一个晴朗的下午，他坐在山顶一块巨石之上看夕阳。风吹起他的长发，眼睛平静如水，他静静的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消失，一连两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佛。

　　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光幕，上面有许多光点在闪烁，他通过意识点开其中一个光点，出现一个画面，一个普通的中年大叔被执法者按在地上，用膝盖压着脖子，大叔整张脸呈猪肝色，手无力的拍打地面，嘴张得老大，但发不出声音，在绝望中，渐渐窒息……

　　这是在他心脏被换掉之后出现的，那些光点代表着此刻处于绝望中的人，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绝望的人，苦难不间断的上演，如同无间炼狱一般。

　　所以他称这个东西为「无间镜」。

　　一开始他根本不敢看其中的画面，那种面对命运不公的无力感，会使他感同身受，从而产生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导致心脏绞痛。

　　所以他只能一边看一边笑，那感觉像在看《人类倒霉行为大赏》。

　　负罪感严重。

　　好在后面他想通了，人生无非笑笑别人，再让别人笑笑。

　　喜剧是把自己的悲伤撕开给别人看。

　　他喜欢喜剧。

　　有一次跟别人打架，门牙被打掉了，看医生的时候，他呲着牙，对医生说，医生你看我把牙笑掉了，哈哈哈……

　　医生白了他一眼，给他处理好伤口，叮嘱他要忌烟忌酒，后面又补了一句：忌大笑。

　　幽默在苦难中生长，在绝望中绚烂。

　　人只要还能笑，就还有得救。

　　他的心境变得坚韧。

　　他也渴望有一天自己能拯救这些绝望的人。

　　渐渐的，面对一切他都可以做到波澜不惊，主打一个情绪稳定。

　　他唯一不能坦然面对的，只剩下女人。

　　女人，是他的劫难。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大地，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向他飞射而来。

　　他一把抓住它的脖子，大拇指的指甲顶住它的身体，用力往里按，手指扎进蛇的身体，苦胆破裂，它还在挣扎，十三将它丢在地上，一脚踩爆它的脑袋。

　　夜更黑了。

　　他舔了舔手指，把苦涩吞进肚子。

　　找来柴火，将蛇剥皮拷了吃掉。

　　吃饱的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做一个坏人，

　　一个让坏人害怕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