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分钟前,爆炸物制造窝点外。
那个身上挂满炸弹的少年眼中满是恐惧,浑身上下散发着畏畏缩缩的气质。苗连长暗自懊恼,他见过真正的搏命者,眼中要么充满了癫狂,要么就是无尽的冷漠,像眼前这个少年,大概率只是虚张声势。
当然,这只是他的推测,他也不敢拿战士们的生命做赌注。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立即将面前的危险人员击毙,然后速战速决完成任务撤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带着一班的四名战士尴尬地僵持着,而让已经参与过一场战斗的三班单独冒险突袭。
现在只能指望三班了。窝点里的敌人恐怕不少,希望他们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并且不要搞出太大动静。苗连长端着步枪缓缓后退,佯装出被对面几个年轻人震慑住的样子,试图为三班再多争取一点时间。
“你们真的是学生?”他朝着对面喊道,“这里离北庭的城市都有几百公里,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三个青年和两个少女面容青涩稚嫩,衣着简朴,其中四人是北庭地区典型的少数民族长相,另有一名汉族青年。他们表情警惕而严肃,面面相觑了一阵,还是有一名少女向前凑了凑,鼓起勇气颤抖着嗓音大声说道:“我们听说这里在打仗,有很多人需要帮助,我们就来了。”
少女扎着两根麻花辫,有着一双深邃的大眼睛,鼻梁高挺、皮肤白皙,薄薄的嘴唇上嵌着一颗精致饱满的唇珠,令她显得娇憨可爱。她的普通话不够标准,断句也很奇特,但语义表达得却十分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苗连长决定和这些年轻人稍稍缓和关系。
女孩顿时变得十分警惕:“我才不会告诉你。”
“好吧。”苗连长一阵无语,暗道我们胸前还装着记录仪呢,难道回到联邦还查不到你们姓甚名谁吗?他转换话题,又问道:“边境都被封锁了,没有正常的路走,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女孩天真地希望自己的真诚能够让这些大兵放弃杀戮,尽快转身离开。她和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解释道:“我们本来是在阿了太做志愿者的,那边离前线很近,很多牧民为了躲避,都成群结队地撤离到更南边去了。但是牧民的孩子们没有学上,所以我们陪他们一起迁移,路上的时候会教小孩子读书。”
“你们确实是心地善良的年轻人。”苗连长心中暗自叹息一声,诚恳道,“但是联邦还有那么多人等待你们的帮助,为什么要来这里冒险呢?他们在这场战争中站在我们的对立面,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他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平民啊!”女孩身后一名青年站了出来,昂着脑袋说道,“归根到底也是我们的同族人,和北境只不过隔了几座山而已,甚至和我们讲着同样的语言。我们听说边境镇子的老百姓日子过得更苦,甚至连那边政府都放任他们自生自灭,所以才赶来帮助他们。”
“是啊。”青年身后一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搂着身负炸弹少年的肩膀,也颤抖着嗓音道,“没有汽车愿意开来这边,还是牧民借了我们四匹马,骑了一整天才到这里的。”
苗连长不知该感动还是好笑,他嘴上骂这些大学生都是蠢货,但心中已然被他们淳朴的善良触动到了,无奈道:“这小子身上绑着炸弹、手里捏着引线,这也能叫做手无寸铁?”
“他叫巴特尔,是我的学生!”马尾辫女孩壮着胆子提高嗓音,又把怀里哆里哆嗦的少年搂得更紧了,“我只教过他一个星期数学,但我知道他是个腼腆善良的好孩子,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是被你们逼的!”
“对!”另外一名青年也附和道,“只要你们转身离开,这里就是和平安宁的好地方!”
苗连长还想和他们闲扯几句,突然听到民宅二楼响起一连串的枪声,心中暗骂一句,立刻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将枪口死死对准那个少年的脑袋。
大学生们听到枪声,顿时腿脚一软差点摔在地上。那少年死死攥住爆炸物的引线,回头看了看自己家的房子,又望向苗连长与一班众战士,原本躲闪畏缩的目光中涌出两颗泪珠一闪而过,随后立刻变得充满了坚决的仇恨。
糟了!苗连长心神一凛,当即察觉到危险临近,眼见那少年一边扯着炸弹引线、一边甩开马尾辫女孩的手臂迈步冲了过来,他立刻扣动下扳机并大吼道:“撤!”
双方距离不过只有二十步,苗连长为确保万无一失,瞬间朝着少年的脑袋、脖颈和胸口击发了七枪。
此刻他心中已经没什么顾虑,若是能够成功击毙少年,肯定会造成那帮大学生的附带伤害,当然这也是最好的结果,总比被一起炸死强;如果让少年顺利引爆了炸弹,哪怕最坏的结果——自己和战士们全部牺牲也没有关系,他已经向二班通报了这里的情况,即便三班的兄弟们失利,这次也必定能完成任务。
念头一闪而过,已做好赴死准备的苗连长再回过神来,竟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击毙了?”他嘀咕一声,瞪大眼睛去看,却发现面前不知何时竟然凭空出现了一面银白色的屏障,子弹全部打在这面屏障上,连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便失去动能落在了地上。
“究竟是……”苗连长不敢放松戒备,他打了一个手势,身后的队员们停下后撤的脚步,纷纷举枪对准那面遮住了少年的屏障。
“别再开枪了。”一个声音从屏障后传出来,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却有着十分古怪的语言模式,“我已制住这孩子,他身上的炸弹引线也被纳米虫损毁,不必担心。”
“你是什么人?”苗连长皱眉问。他想起了那伙大学生里唯一的汉族面孔,那青年中等个头,双目狭长、鼻梁高隆、嘴唇厚实,相貌不算英俊,却有一种质朴憨厚的气质,身处在一众少数民族青年中间,就更显得平平无奇了。
“我叫李十二。”那青年的语速明显加快了,甚至带着些恳求,“不要再开枪了,好吗?这纳米虫的能量撑不了许久,或许会招来其他祸患。”
“好。”苗连长打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一班战士们虽然仍未放下步枪,却稍稍松弛了扣在扳机上的食指。
屏障缓缓消失,银白色的颗粒汇聚在中间显露出原本的模样,竟然是一把插在地上的银白色环首横刀。名叫李十二的青年半跪在地上,右手握刀、左手搂着晕厥过去的少年。
李十二缓缓抽刀起身,将少年交给身后的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又将长约八十公分左右的长刀藏在了斜跨着的行李包内,神色凝重地对苗连长道:“你们做好事情尽早离开吧,稍后或许有别的麻烦……”
此时,窝点内忽然发出一声爆炸,众人又是一惊,苗连长更是在麦克风中连连呼叫三班。然而李十二的神色依旧平静,一板一眼地继续完成他的道别仪式。
“古丽、阿曼、艾波、艾拜依。”他转头看向四名同学,依次叫出他们的名字,“我要走了,你们也快些回营地去吧。如果有人找过来,一定要说从来没见过我,切记。”
说罢,他便朝着镇子南方向快步走去。
众学生愣了愣神,等到李十二走出去好远,名叫古丽的麻花辫女孩才大声喊道:“你要去哪里?”
李十二停步回头笑了笑,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不是说了么,我要去北境,离这里还要七百多公里呢。”
女孩喊道:“李十二,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李十二回应,“等我从碎叶回来,路过边城再去找你们。”
说罢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在身后窝点一浪高过一浪的爆炸声中,眨眼间便消失在民宅和商铺之间的街巷中了。
苗连长和一众学生面面相觑,他心中思索着李十二那句“稍后或许有别的麻烦”,顿时感到有些焦虑。
他打了一个手势,一班的一名战士立刻上前要检查哈斯少年身上的炸弹,大学生们此时也不再阻拦了,马尾辫女孩还帮忙取下炸弹。战士摆开工具一番操作后,向苗连长报告道:“内部导线断了,是结构很简单的土炸弹,但威力至少也能覆盖超过五十米半径。”
“好。”得知自己死里逃生,苗连长表面淡定,心中却是长长地松了口气,立刻布置道,“火速支援三班……”
对讲机内突然传出爆鸣,窝点内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整个二层小楼完全垮塌下来,灰尘一圈圈蔓延开来。
“快去吧!”班长大吼一声,又对着四名大学生道,“你们快离开这里,尽快回家吧!”
就在这时,苗连长的耳机中突然传出二班班长急迫的声音:“连长!有人闯进镇里了!你们注意防备!”
“什么!”苗连长既惊且怒,“怎么现在才说!多少规模、配什么装备?”
“只有两个人!”没等苗连长稍稍宽心,二班班长又喘着粗气回复,“他们……他们是飞进来的!我们只看到一道残影!现在正在尽量缀着他们,但速度根本跟不上啊!”
“麻烦来了!”苗连长顿时明悟,他立刻调整命令,“一班,中止支援!敌人从三点钟方向逼近,找掩体,散开!”
苗连长的话音刚落,战士们刚刚将枪口对准东面,还没来得及调整站位,便看到两颗银白色、半悬空的光球骤然停在了街道正中央,距离他们不过三十步左右。
无数银白色颗粒从两颗光球中部散开,汇聚到底部悬空的两支银白色大剑上。
两名身形相仿、穿着白色连体工装、头戴银白色金属面具的男人环视一周,然后从大剑上轻轻跳下。那两柄剑的剑身足有一米长、半米宽,却在两人跃下的一瞬间立刻缩小了一倍,化作两道银光飞到了二人手中。
“你们见过一个男人吗?”眉心位置标注着数字“7”的银白面具男缓缓开口,面具后传出的声音十分沉闷,“他应该拿着与我们相似的武器,并且在三分钟前激活过。”
苗连长带着战士们高度戒备着,将几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那两名面具男人。大学生们缩在一起,即便恐惧但清楚仍然记得李十二临走前的交代,不会将他的行踪透露出去。
七号面具男环视一圈,等了半分钟仍然无人回应,他抬起左手轻轻摘下自己的银色面具,露出一张令众人感到无比熟悉的脸——李十二的脸。
这张一直藏在面具后的脸要更苍白一些,可能因为从来不需要做出什么表情,也显得更加僵硬,但这确确实实是李十二的脸。
“那个男人……”七号面具男的目光扫过面露惊愕的大学生们,嘴角微微扯起一条弧线,“他长得和我一样……”
话音未落,他忽然猛地甩出手中长剑,只见一道银光在众人眼前闪过,“噗嗤”一声插进了那个名叫艾拜依的马尾辫女孩的胸口,将她整个人撞飞出去插在了身后的一堵院墙上。
艾拜依胸前破开一道巨大的伤口,血流满面,只是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七号面具男好整以暇地戴好面具,刚一抬起右手,那柄剑便倏然飞回到他的手中,剑身上炸开无数银白色颗粒又立刻恢复原样,所有的血污便不复存在了。
“二班,停下。准备接应我们。”
苗连长压低声音对着麦克风命令。他的手心和脊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攥紧枪柄慢慢后退,并打手势让一班所有队员都尽量找到掩体。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名学生——他们是平民家的孩子,不该卷进这场战争。
三名大学生此刻已然吓得瘫倒在地上,眼见七号面具男人缓步走过来,名叫阿曼的青年哆嗦着大叫:“李十二……我们见过李十二!他……他和你长得一样!”
“好。”七号面具男停在五步之外,又问道,“他往什么方向走了?要去哪里?”
“往那个方向!”阿曼指向李十二离开的方向,“他说他要去一个叫‘碎叶’的地方!”
“知道了。”七号面具男点了点头,语气淡漠,“多谢。”
苗连长眯起眼睛盯着面具男的一举一动,眼见他再次做出抬起手腕的动作,心中大呼不妙,当即狠狠扣动下步枪扳机,并在对讲机里大声喝骂:
“管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联邦的土地,休想滥杀无辜!干他们!”
“二班,速来支援!”
枪声大作、火舌喷涌,然而硝烟散尽之后,战士们再次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银白屏障——面具上绘着“15”的面具男出手了,他将长剑插在地上展开一面大盾,将所有倾泻向己方的子弹全部挡了下来。
“妈的!”苗连长啐了一口,“就知道躲在龟壳里!一班、二班掩护我!”
他左手抽出腰间的匕首,架在枪管下朝着白色大盾快步逼近,然而他刚刚靠近那面大盾,眼前突然一花,只见无数银白色颗粒从大盾表面飘散开又汇聚成一团,直冲他的面门撞了过来——下一瞬间,他感到头部一阵剧烈的震荡,眼前发黑,身体便软倒在地。
“连长!”二班班长站在装甲车顶亲自把持着重机枪,看到苗连长倒下的身影,心中既惊惧又愤怒,彻底抛开了诸多顾虑,大吼道,“兄弟们,干他们!”
两个班的战士们此刻同样都红了双眼,再也顾不得那些可怜的年轻人了,刚一得到命令,他们就将自己胸中的怒火化作铺天盖地的子弹,巨浪滔天般朝着两人席卷过去。
两名面具男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或动摇,在风暴即将席卷到他们的一瞬间,再次化作两团银白光球,迎着枪林弹雨冲入了两班战士的防线之中。
霎那间,银白色的纳米虫漫天散开,竟与子弹风暴撞在一起,黄沙蔽日,金属撞击声与骨肉撕裂声交织嘶鸣不绝于耳。待到尘埃渐渐散去,一班的战士们已倒在血泊中,装甲车也严重损毁。两名面具男从烟尘中缓步走出,手中长剑血迹斑斑。
两名面具男在一片混乱中漫步走着,遇到还有气息的,便在其脖颈上补一剑。正走着,十五号面具男忽然抬起头望向爆炸物窝点方向,低声开口:“有人看到我们了。”
七号应声抬头,果然看到院墙顶上露出来两个脑袋,他立刻将手中长剑掷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