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酒店位于A市新城附近。

　　但说是新城，那也差不多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当年酒店刚落成时，一度宾客盈门，生意火爆。

　　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这家酒店还是不可避免地走上了被市场所抛弃的下坡路。时至今日，已然只能勉强算得上是A市各路酒店中，中游稍稍偏上一丁点的水准。

　　所以刚好好，菜品的价格也回落到了大学穷鬼们正好可以接受的程度。

　　——朱子睿作为活动的组织者，显然是有备而来。

　　“为了装逼，你是花了心思了。”

　　楚思心里吐着槽，走进酒店大门。

　　最近两天，高考的谢师宴高峰期刚过，而A市的旅游旺季又正好没到。

　　XX酒店内空空如也，实打实的门可罗雀。

　　楚思找服务员问了路，便直接走楼梯上了三楼。

　　再循着指示牌拐进一侧的走廊，沿着过道往前走，从头到尾他只看到一个包厢里有三个客人，其余包厢，不是开着门，就是关着门没任何声音。

　　直到走到走廊的深处，房间里寥寥几个声音，才让楚思感觉到了几分人气。

　　他抬头看了眼包厢房号，确定没错后，便径直走了进去。

　　“咦？”刚一露面，房间里的五个人就齐刷刷朝他看过来。

　　其中两个女孩子，立刻发出了很惊讶的声音。

　　“你是……”

　　“等下等下！”圆脸的女孩子，兴奋地连连拍桌，然后大喊一声，“楚思？！”

　　楚思有点意外，自己居然一眼就被她认出来了，不由笑道：“哇，还能认出我吗？我觉得我变化挺大的啊……”

　　“屁！你跟初中时候的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好吧！”那女孩子高兴地直嚷嚷，“你怎么保养得这么好啊？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发育吧？”

　　“胡说，我的发育水平简直惊人了好吧……”楚思走过去，拉了张椅子，在圆脸女孩身边坐下。刚才在路上的时候，心里想着懒得来了，但一见到老同学，心情不禁又好了起来。

　　人这辈子，相遇相逢，总是不易。

　　“哪里哦，也没见你长高多少……”

　　圆脸姑娘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楚思，伸手就要往楚思头上摸。

　　楚思赶忙一躲，笑道：“别乱来，有妇之夫，不要上手。”

　　“咦~~”另一个女孩子马上露出假装嫌弃的笑容，说道，“果然花心啊，以前班上就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也是来者不拒。”

　　“是吗？”楚思笑了笑，“没有吧？”

　　“想耍赖啊？全班至少有一半的女生，被你撩了一遍。然后你撩完就跑，一个都不负责。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圆脸女孩嗔怪地说。

　　“不至于吧……”

　　楚思心说上初中那会儿，虽然大部分时间自己都比较透明，学习、体育、文艺什么的，都轮不到他出风头，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偏偏就是和班上的同学们——尤其是女同学们——关系都相处得不错。

　　但问题是，就算那会儿他很善于跟小女孩搞暧昧，似乎也没到“撩”的程度吧？

　　在楚思自己的记忆中，他对这种事，向来都是很克制的。因为从小就知道家里条件不好，心里很清楚就算泡到了，也没钱带姑娘出门转悠，更别提今后更长远的恋爱长跑。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只是和女孩子们互相交换情绪价值。

　　哪怕到了高中，一度也是如此。

　　直到上大学后，他每天忙着赚钱糊口，风里来、雨里去的，天天为了几块钱发愁，不仅皮肤明显变差，完全不复小时候的白嫩，就连面相都变得不再那么讨人喜欢。在漂亮姑娘面前，更是自信全无，慢慢地，就连和女孩子说话的能力，都逐渐丧失……

　　但幸好，现在一切都又回来了！

　　嗑药重返颜值巅峰的楚天师，目光坦然地看着圆脸姑娘。

　　圆脸姑娘被楚思直勾勾的眼神盯着看，莫名就生出几分害羞。

　　可不等她脸红，边上另外三个女同学，就先开了口。

　　“哇，你这么夸他，是不是你以前就暗恋他啊？”

　　“你这说得有点夸张了吧，我都不记得当年楚思有那么受欢迎啊。”

　　“时间产生美嘛……”

　　男同学坚决不承认楚思有颜值优势。

　　楚思当然也不会那么无聊，去争这点长短。

　　毕竟男人长得帅不帅，男人自己最没发言权，女人说了才算。

　　他呵呵一笑，那圆脸姑娘又忽然拍他一下，问道：“楚思，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楚思一愣，“emmmm……”

　　“该打！”另外一个女孩子立马笑道，“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她是李子轩啊！”

　　“哦~”楚思恍然点头，“那你呢？”

　　对方大喊道：“我是李子萱啊！”

　　楚思眨了眨眼：“有什么区别？”

　　“哈哈哈哈……！”其他几个男生放声大笑。

　　“造孽啊！”

　　“别说了，都怪爸妈没文化……”

　　“妈的！我知道楚思为什么这么受欢迎了！他这个名字就占便宜了！”

　　“嗯，确实……”楚思摸摸下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们这代人，每个班里都是一大群梓豪、浩然、子轩、紫萱的，记忆上确实难度很大。

　　屋里正大笑，包厢外面，这时又走进来一人。留着半长不长的头发，大热天的还穿着十分正式的行政夹克，年纪轻轻的，却莫名带着一股油腻的味道。

　　然后一进门，他就不满地说道：“哇，怎么回事，才来了一二三……才你们六个人啊？”

　　楚思几人奇怪地看过去。

　　李子轩问道：“朱子睿？”

　　“大姐，你这假装认不出我是几个意思？我们也就七年没见面吧？”朱子睿走上去，笑着挨个问好，一边还相当正经地握手，“梓豪、浩然，好久不见，嘿嘿，李子萱！呃……你是？”

　　握到楚思跟前时，他微微一停顿，茫然道：“等下，让我想想，你是……”

　　“楚思。”楚天师人好，自报了名字。

　　“哦~~~楚思！哇靠，变帅了啊，不错不错。”朱子睿拉着楚思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还真就一副领导的架势，“你最近怎么样？我记得你好像是XX大学的吧？二本？”

　　“嗯。”楚思点点头。

　　朱子睿自说自话地笑道：“挺好的，二本也有前途的。以你的这个颜值，我建议你去跑跑剧组，或者去当网红也是不错的出路。”

　　楚思笑笑也不接话。

　　朱子睿随即就放过他，跟其他几个同学打听起来。

　　挨个问大家毕业后的去向，还有在大学里的成绩什么的，又“不经意”地透露了他自己在大学当了学生会主席，接下来马上就要去市X办上班的情况。

　　几个男同学也很给面子，纷纷表示羡慕，让朱子睿以后带他们飞。

　　“带飞带不飞的，还不好说，你们也知道，升职这种事情很难得。而且我现在也只是临时工，刚毕业嘛，等考公上岸，至少也还得一年半载的，现在就是先去熟悉一下工作环境，跟着领导身边学习学习。

　　本来我是要去街道基层的，不过我大学的辅导员，向他家里人推荐了我，我们辅导员他爸，是市里XX办的领导，我给我们辅导员当牛做马四年，才搞到这么个机会啊……”

　　朱子睿说得口沫横飞。

　　楚思心里，不免对他有点可怜……

　　普通人家的孩子，不过是去到一个看似厉害的平台，做一点廉价的工作，就迫不及待地非要拉上大家开个同学会，热热闹闹地炫耀一番。

　　或许在他心里，连自己将来当领导后要怎么执政为民都想好了吧？

　　可是，成功的可能性，又有多少呢？

　　楚思以前从来不指望自己的人生能有多大的发展，所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更能对朱子睿的这种心态洞若观火。像朱子睿这些人，显然是对人生过分乐观了。

　　反倒是楚思，大学四年里送过三个暑假和三个寒假的快递，做过两个学期的小私教机构老师，被人拖欠过工资，被人赖过押金，被人偷过货物，才会知道这世界到底有多残忍。

　　没有背景，你连一个医院的护工都斗不过。

　　别说什么找医院投诉的蠢话……

　　如果投诉真那么有用，这世上就不会有化解不开的纠纷了。

　　所以就更别提，从一个当临时工都要求人的底层，进化成“为很多人民服务”的领导。

　　哪有那么容易啊？

　　楚思看着兴奋无比的朱子睿，默默地没有插话。

　　只是低下头，打开某乎，继续当他的小透明。

　　一边应付李子轩的追问：“你女朋友是大学同学吗？”

　　“不是。”

　　“那是高中同学？”

　　“也不是，最近才认识的。”

　　“大学的学妹？学姐？”

　　“学姐吧，比我大一点。”

　　“哇，姐弟恋啊？诶……那她应该工作了吧？”

　　“嗯。”

　　“她做什么的？”

　　“嗯……警察。”

　　“警察？！”李子轩失声喊道。

　　正在跟三个老同学，分享大学学生会“驭人经验心得”的朱子睿，立马转过了头。

　　“什么警察？”

　　“楚思说，她女朋友是个警察啊！”李子轩咋咋呼呼。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几个男孩子，前呼后拥着一人走了进来。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位，穿着一身很潮的名牌，还戴了一副相当烧包的墨镜。

　　他昂首挺胸走进来，把墨镜一摘，笑着问道：“谁的女朋友是警察，这么牛逼？”

　　“楚思啊！”李子轩指着楚思，大声回答。

　　“楚思？”对方转头朝楚思看过来。

　　楚思也抬头看过去。

　　两人四目相交。

　　那墨镜烧包青年，哈哈笑着，快步走到楚思跟前，拉起楚思的手就晃：“楚公子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

　　楚思笑了笑，淡淡道：“去你妈的，别跟我来这套。”

　　墨镜烧包男明显一愣。

　　然后安静两秒，跟着墨镜烧包来的一个人，突然大喊：“诶~！警察就警察嘛，警察又怎么了？我们周总刚刚还是开保时捷带我们过来的呢，人家周总炫耀了吗？”

　　楚思的视线越过跟前的周子轩，看了那狗腿一眼，不禁轻轻摇头。

　　周子轩这时也居高临下，拍拍楚思的肩膀，嬉皮笑脸道：“刚才开玩笑的啊，没有那个意思。”

　　楚思笑而不语。

　　当年他爸的工厂，就是被他小叔联合眼前这位周子轩同学的爸，以极低价买下的。

　　楚思初中三年，一直都不知道这回事。

　　直到上大学后的某年，他小叔才在酒桌上，用很是得意的口吻跟其他亲戚提起。楚思当时才恍然大悟，难怪自己初中时老被一个叫周子轩的同学阴阳怪气。

　　操你姥姥的，夺人家产还要来恶意鞭尸。

　　真是尼玛的素质惊人。

　　楚思搓了搓手指。

　　一道微光，在他指尖上，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