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商场跟大城市的模式相差不大,就是规模小一些,以服饰鞋子为主,少了很多大城市司空见惯的瑜伽舞蹈健身之类的项目店。
到商场里,爸妈习惯性的往那些年轻服饰商店里跑,要给我挑选衣服。我当然不能由着他们,主动拉着他们去逛适合他们的店铺。
前面几家店铺,爸妈总是进去一瞥,转身就走,我以为他们不喜欢那些风格。但是渐渐的,我发现不对劲,妈妈进店之后,先掏出标牌看一下,然后再放回去,这样的动作重复三遍之后,妈妈基本上就失去了继续逛下去的意愿。
他们是在看价格。
我心中发酸,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过年前买衣服,我遇到一件特别喜欢的夹克,又贵又不保暖,妈妈劝我等等再买,我非哭闹着要买,妈妈心软,还是买了。结果我大年初一穿着出去走亲戚冻感冒,又让妈妈操心照顾……
那时候家里虽然穷,但是我身上穿的衣服、上学用的文具,从来没有比同学差过,甚至都很少穿哥哥淘汰的衣服,只有经历过的人知道这有多难得。
妈妈因价格而放弃的衣服,不过四五百而已。我从未像此时这样希望自己是个有钱人。
好在此时,我身上有在医院得来的三万块,这钱让我心安。
我拉着妈妈的手,不让她去翻标牌,看到我钟意的款式,就让妈妈去试,只要我满意,就要买下来。
“不用不用,羽绒服妈还有呢,今年不用买新的。”妈妈连忙摆手。
“好啦,钱已经付啦,过年嘛,我妈也要漂漂亮亮的。”
在一家中年男士的服装店,我一眼就看中了一件黑皮衣。爸爸曾在东北当过兵,退伍的时候,在当地买了一件厚实的真皮皮衣,心爱之极,路上舍不得穿,一路抱在怀里回来,打算下火车以后穿上“荣归故里”,不曾想在火车上打了个盹,皮衣丢了。他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不止一次在闲聊的时候感叹过。
“爸,你试试这件吧,我觉得你穿上肯定特帅。”我挑了一个合适的尺码,把皮衣拿给爸爸,爸爸皮衣一上身,整个人都精神了,他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一会儿摸摸袖子,一会儿摸摸衣兜,爱不释手。
不用问,爸爸一定是喜欢。我悄悄去柜台付款,一件皮衣花了1600元,我肉疼但不心疼,给爸妈买再贵的东西我都觉得值。
付完钱,我小声吩咐店员几句,店员察言观色的本领是一流的,立马心领神会。
我回到爸妈身边,妈妈让爸爸把皮衣脱下来,佯装检查衣服的质量。
“哎哟,这件不行,太薄了,冬天穿着要冷死的呀。”妈妈果然开始挑刺儿了。
“你懂什么,这是真皮的,防风保暖,你以为是大棉袄呀。”爸爸辩解道。
妈妈用眼神剜了一下爸爸,把衣服里面的吊牌递到爸爸眼前,“你自己看,是不是有点薄了?”
爸爸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泄气地说:“好像……是有点薄哈,我们再看看吧。”
不等我用眼神示意,店员已经走上前,微笑着说:“大哥,这件皮衣可是头层小牛皮,因为是去年的款式,所以这款皮衣现在是三折出售,现在库房里面只有几件了,这正好有你的尺码。你考虑一下嘛!”
妈妈的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常年卖苹果,她的算术很好。480的衣服也很贵,但1600的皮衣现在只卖480,一比较就不贵了。
我送上助攻:“很划算啊,才480块,买了吧!”
“他爸,你能不能看中这件嘛?”妈妈释放信号了。
爸爸喜笑颜开:“当然能看中了,儿子挑的,很有品味。”
“那我就去付了哈。”我到了收银台,假装走了一遍付款流程,店员很配合,到打包的时候,我看爸爸实在喜欢,就让爸爸把新皮衣穿上,旧棉袄打包。
爸爸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候,走起路来挺胸抬头。
一下午,爸爸妈妈从里到外都添了一身,待遇基本持平小时候的我。
爸妈问我钱从哪里来,我推说拿到了奖学金。
买完衣服又去农贸市场,添购了过年的年货,猪肉、牛肉、豆腐、蔬菜、蔬果,这些钱妈妈执意不让我掏。
冬天的夜来的很早,我和爸妈开着三轮车回家,爸爸在皮衣外面套上旧羽绒服,要和我抢驾驶位,被我抢了先。小小的三轮车跟着眼前一方小小的黄色灯光,不快不慢的行驶在道路上,这条路仿佛永远也走不完,又仿佛转瞬即逝。多少年后我想起家乡,想起爸妈,总会有这个画面出现。
我安安稳稳地把车开到家,已经晚上七点钟。从早上下火车到现在,不过短短12个小时,我却已经做了太多事,身体太累了,我没有吃晚饭,随便洗洗就回房间睡了。
盖上被子,被子似乎有阳光的味道,我知道这被子肯定晒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