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府邸，静谧的病房。

　　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萦绕在鼻尖，路明非仰面躺着，眼前是永恒的、沉重的黑暗，耳边是死寂的深渊。

　　只有皮肤能感受到身下柔软床铺的触感，以及…身边那熟悉而清冷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存在感。

　　零。

　　她就在那里，不言不语，像一尊守护在黑暗深渊旁的冰雕。

　　路明非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他缠满绷带的脸上，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磐石般的坚定。

　　重生归来，他以为自己能掌控更多，但为了对抗王将那深入骨髓、直指灵魂的梆子声，他选择了最惨烈的自毁，以绝对的感官剥夺隔绝那致命的控制。

　　代价巨大，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但至少摸清了一件事，王将这个人过于谨慎，出门在外都不是本体，而且，他的“复制品”还有不少，个个还具备不俗的战力，唯一的缺点就是分身无法使用言灵。

　　要击杀他，得让他在极度自信的情况下出现，或者，在他不清楚的情况下知晓他本体的方位。

　　既然他的复制品没有“脸”，那就说明脸这种特化象征，是复制品所模仿不来的，而王将这种几乎病态的完美主义者，绝对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宁愿给“他们”带上面具。

　　所以本体只有一位，就是没有戴面具的！

　　留在路明非深度思考时，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酒德麻衣。

　　她推门进来，带着一阵淡淡的、混合着昂贵香水与硝烟的气息。

　　她先是看了一眼如同精密仪器般守在床边的零，然后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怎么样，小老板？还活着喘气呢？”她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调侃。

　　路明非只能靠镰鼬捕捉声音了。

　　零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也许是做了个手势。

　　酒德麻衣了然地点点头，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路明非的额头，动作难得地带了点专业护理人员的意味。

　　以她傲人的身材，如果穿上甜蜜护士服的话……

　　啧啧啧，光想想就有些难受。

　　虽然酒德麻衣语气依旧不饶人，但总归没有继续调侃下去：“体温正常。算你命大，你身体恢复能力不错，现在好了大半，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这双破眼睛和耳朵。现在嘛…死不了，慢慢养着吧。”

　　路明非咧了咧嘴，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但牵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表情扭曲。

　　一旁的零抓紧路明非的手，看到路明非彻底恢复意识，解脱似的一头倒在病床上小憩起来。

　　……

　　客厅的气氛远不如病房“宁静”。

　　凯撒·加图索焦躁地踱步，他那身昂贵的定制战服在之前的激战中沾满了灰尘和不明污渍，几处破损更是显得狼狈。

　　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湛蓝的眼眸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我们就这样干等着？路明非废了，王将还在外面逍遥，他潜在的邪恶计划随时可能推进！我们对于卡塞尔学院来说音讯全无，我们像一群被遗忘的老鼠躲在这里！”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坐在沙发里，安静得像块石头的楚子航。

　　“楚子航，你说，我们是不是得做点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寻求同盟的迫切。

　　楚子航抬起头，那张万年冰山脸没有任何波动。

　　他看了看凯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狼狈不堪、血迹斑斑的衣服，沉默了几秒。

　　就在凯撒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制定战术”、“联络本部”之类的正经话时，楚子航用他那标志性的、毫无起伏的、极其认真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确实。我们得换身衣服。”

　　“……”

　　凯撒的慷慨激昂瞬间卡壳，他像被施了定身咒，瞪大眼睛看着楚子航，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狮心会会长。

　　换衣服？在这种生死攸关、强敌环伺、队友重伤的时刻，楚子航一本正经地提议——换衣服？

　　虽然他们确实得先换身衣裳，但当务之急是这个吗？

　　连坐在一旁巨型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如同弹奏钢琴的苏恩曦都停下了动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看好戏的精光。

　　她旁边，刚出病房，倚着墙、抱着手臂的酒德麻衣嘴角也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噗——”苏恩曦第一个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带着浓浓促狭意味的笑容，“哎呀呀，楚会长真是…一语中的，直击要害啊！没想到被称为面瘫的狮心会会长大人也很有喜剧细胞嘛！”

　　她拍了下手，仿佛想到了绝妙的主意，“衣服嘛，确实是个大问题！不过呢，这里可是黑石府邸，我的地盘，事先可没预备你们几位大少爷的男装存货。”

　　她狡黠的目光在凯撒和楚子航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里间病房的方向，笑容更加“和蔼可亲”：“路明非嘛，现在就是个重伤员，裹着绷带就行，穿不穿衣服无所谓，省布料了。”

　　她话锋一转，指尖点向凯撒和楚子航，“至于你们两个嘛……啧啧，这身破烂实在有碍观瞻，影响我们府邸的格调。怎么办呢？”

　　苏恩曦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凯撒越来越黑的脸色，然后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解决方案”：

　　“要不……你们试试女装？我这里漂亮裙子管够哦！”

　　“不可能！”凯撒几乎是吼出来的，俊美的脸庞瞬间涨红，金色的头发几乎要根根竖起，“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我凯撒·加图索，就算是死，从这里跳下去，也绝不会穿女人的衣服！”

　　加图索家的骄傲让他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当然，如果是诺诺的要求，那答不答应另说。

　　“哦？是吗？”酒德麻衣慵懒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两人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支精巧的化妆刷，眼神如同顶级猎手评估着猎物，“凯撒少爷，话别说得太满。有时候，为了更大的目标，一点小小的牺牲是必要的。”

　　她的目光转向楚子航，“楚会长，你怎么看？是穿着这身‘战损限定版’招摇过市引来蛇岐八家和猛鬼众的围追堵截，还是…委屈一下，换身行头，低调行事？”

　　楚子航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似乎在很认真地权衡利弊。

　　几秒钟后，他看向凯撒，用他那特有的平静语气分析道：“女装…具有极高的伪装性。蛇岐八家和猛鬼众的情报网不会重点关注女性目标，尤其是学生模样的女性。这能有效降低我们暴露的风险，提高抵达安全港的成功率。从战术角度评估…可行。”

　　“但是……”

　　楚子航突然大喘气。

　　尽管面瘫，但楚子航难得有些脸红：

　　“我觉得穿女装还是……嗯，大可不必。”

　　凯撒看着楚子航那张严肃分析“女装战术优势”的脸，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指着楚子航，手指都在颤抖：“楚子航！你…你…”

　　“时间紧迫，你们想不想把那个喜欢人体拼图的王将按在地上打，给与你们生死与共的小师弟复仇了？”酒德麻衣的话是个致命的催促。

　　这对凯撒来说，就像魔鬼的低语！

　　这句话解锁了凯撒的正确使用方式！

　　路明非和他是多次生死相交的关系，如果路明非不是狮心会副会长的话，等他回去了，必然会力排众议，让路明非在他退休后成为下一任学生会会长。

　　“噗哈哈哈！”苏恩曦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楚会长真是…太可爱了！一本正经地分析女装可行性！哈哈哈！”

　　酒德麻衣也掩嘴轻笑，“你们觉得呢？”

　　凯撒处于极度的挣扎中，最后脖子一横，有些任君采颉的意思。

　　“马德，干了！为了兄弟，插我两刀都不在话下，不就是穿点奇装异服吗？不可能怕的！”

　　一旁的楚子航见凯撒都同意了，觉得也不是一个人丢脸，虽然耳根有些通红，但依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得到回复的酒德麻衣如同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个巨大的化妆箱和一个装满各种衣裙的衣架。

　　“好了，两位‘勇士’，为了任务，牺牲一下吧。”

　　她眼中闪烁着专业化妆师和恶作剧得逞的双重光芒，“放心，我的手艺，保证让你们‘倾国倾城’，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于凯撒·加图索来说，绝对是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最羞耻的时刻之一。

　　酒德麻衣不愧是顶级忍者兼易容大师，她的手法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假发、粉底、眼影、腮红、假睫毛…一件件“武器”在她手中运用得出神入化。

　　她巧妙地利用阴影和高光重塑面部轮廓，掩盖男性特征，突出柔美线条。

　　凯撒全程闭着眼，紧咬着牙关，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任由酒德麻衣在他脸上“施法”，内心把王将、庞贝加图索以及苏恩曦骂了一万遍。

　　当他狂放不羁的金发被套上卷发棒时，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楚子航则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全程面无表情，眼神放空，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他任由酒德麻衣摆布，只是在被要求换上一条日本帝都中学的女生校服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最终还是沉默地完成了任务。

　　酒德麻衣给他选了一顶齐肩的黑色假发，配上清淡的妆容，刻意淡化了他过于锋利的眉眼，突出了少女的清冷感。

　　当一切尘埃落定。

　　客厅里出现了两位“标致”的学生妹。

　　一位是“金色长发”的“少女”，身高腿长，五官在精致的妆容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抬起的下巴依旧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和傲气。

　　“她”穿着一条略显紧绷的格子百褶裙，修长的双腿包裹在黑色过膝袜中，脚上是一双……不太合脚的圆头小皮鞋。此刻，“她”正用一种混杂着羞愤、屈辱和杀气的眼神瞪着镜子。

　　另一位则是“黑色短发”的“少女”，身材纤细，穿着经典的水手服，蓝白配色清新简洁。

　　妆容淡雅，衬托出白皙的皮肤和过于平静的眼神。

　　只是那站姿过于挺拔，双手习惯性地微握成拳垂在身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和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仿佛在进行某种哲学层面的思考。

　　“噗…咳咳…”苏恩曦死死捂住嘴，肩膀疯狂抖动，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电脑屏幕都挡住了她大半张扭曲的脸。

　　酒德麻衣则抱着手臂，像欣赏两件完美的艺术品，眼中充满了专业性的满意和毫不掩饰的戏谑：“Perfect！两位‘大小姐’，现在出门绝对安全。记住，走路姿势要调整，肩膀放松，步伐小一点，眼神…嗯，凯撒少爷，收收你那要杀人的目光，要无辜一点，懂吗？楚会长…算了，你这面无表情就挺好，符合冰山美少女的人设。”

　　她将一沓厚厚的日元塞进“凯撒少女”僵硬的手里，又递给“楚子航少女”一个小本子：“喏，钱拿着。这是我在你们行李翻出来的卡塞尔学院为你们准备的日本生存指南，里面有卡塞尔学院设在日本安全港的位置。记住，你们现在是两个结伴放学回家的女子高中生，别惹事，速去速回。”

　　凯撒捏着那沓钱，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他感觉自己的加图索家族荣耀正在脚下碎裂。

　　楚子航默默接过纸条，本子，下意识想塞进口袋，可裙子没有口袋，他动作顿了一下，最终塞进了…水手服的上衣口袋里，然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好了，出发吧，‘姑娘们’。”酒德麻衣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如同诱人堕落的恶魔，“祝你们…购物愉快，任务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