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从红井归来的路明非

第155章 羞耻

  店门合拢的轻响,像关掉了一个短暂放映着童话的投影仪。暖黄的灯光下,空气里还固执地残留着一丝清冽好闻的古龙水味道,那是属于凯撒·加图索的气息。

  麻生真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还在胸腔里不听话地乱撞,脸颊的热度迟迟不退。

  凯撒·加图索。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无声地滚过,带着一种隐秘的、让她自己都心慌的甜意。他真好看。

  不是那种明星海报上的好看,是带着一种遥远世界的、天生的贵气。金发像阳光,蓝眼睛像最深的海,看人时专注又疏离。

  他买走了音乐盒,他说话的声音……麻生真忍不住用微凉的指尖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垂。一种属于少女的、朦胧又滚烫的悸动,像初春的藤蔓,悄悄缠绕上心尖。想靠近他。想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听他说那些她不太懂但很好听的话。

  然而,这丝隐秘的甜意刚刚尝到一点,一股冰冷粘稠的污浊感便猛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如同沉渣泛起,瞬间将那点悸动淹没、窒息。

  这来自她的另一个工作:

  擦鞋。

  不是街边阳光下那种普通的擦鞋摊。是那家藏在巷子深处、挂着“网吧”招牌,内里灯光永远昏黄暧昧的地方。

  她穿着店里统一配发的、紧身高开叉的旗袍,蹲在客人面前。

  客人呃视线视线居高临下,总是用眼神挑逗她。

  那些带着酒气、烟草味,或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油腻气息的话语,伴随着黏腻的、像蛇一样滑过的目光,总会在她弯腰专注擦鞋时,从头顶或侧面传来。

  偶尔,还会有不安分的手指,“不小心”蹭过她裸露的小腿,或旗袍下摆开叉的边缘。

  那瞬间的触感,像冰冷的蛞蝓爬过皮肤,留下挥之不去的恶心感。

  麻生真身体猛地一僵,仿佛那些黏腻的目光和恶心的触感还黏在身上。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围裙的下摆,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身为了迎合客人口味而被迫穿上的、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旗袍,此刻仿佛还勒着她的身散发着廉价的香水味和难以言喻的屈辱心。

  ……

  这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在橱窗里、供人品评甚至随意触碰的廉价商品。

  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耻,像湿冷的苔藓,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心。

  “他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尖锐得像针,狠狠刺进她的幻想。

  如果他知道……知道她每天穿着那样的衣服,坐在那样暧昧的地方,被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舔舐,忍受着那些下流的言语和偶尔的骚扰……只是为了多赚一点钱。

  他会怎么看她?

  甚至他身旁还有零那样,像高山上的雪莲一样干净剔透的女孩朋友。

  而她呢?这份工作沾上的污秽气息,让她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脏了,像掉进了泥潭,再怎么洗刷,那股味道都还在。光是想象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可能流露出的一丝惊讶、鄙夷,或者仅仅是怜悯……就让她难堪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也很想拥有主动爱一个人的能力啊。像所有普通女孩一样,怀着干净纯粹的心动,大大方方地去喜欢,去靠近。可是……她所处的环境,这份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的工作,像一层厚厚的、散发着异味的污泥,将她牢牢裹住。

  她的“卑贱”,工作的“不堪”,不仅是指经济上的窘迫,更是这份工作本身带给她的、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和羞耻感。

  它剥夺了她作为一个女孩,去追求一份“高尚”的、或者说仅仅是干净的爱慕的尊严。

  她连偷偷喜欢那个人的资格,都被自己这份“不干净”的现实碾得粉碎。

  “我不配。”

  这一次,不是因为贫穷,而是因为这份工作让她觉得自己不干净,从身体到灵魂都沾染了那个昏暗网吧里挥之不去的污浊气息。

  这份污浊感,成了横亘在她和那个光耀世界之间,一道无法逾越、也让她无地自容的深渊。

  她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蜷缩在玩具店温暖的阴影里,把脸深深埋进膝盖。

  店外,东京的暴雨依旧哗哗地下着,冰冷而喧嚣,像在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所有污秽。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那些可爱的玩偶,它们笑容天真。

  可麻生真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那份

  因金发男人而起的、卑微又滚烫的悸动,被更深的、冰冷的羞耻和绝望彻底冻结。

  追求爱?

  追求那份“高尚”的尊严?

  对她而言,那份干净的资格,似乎已经被那件紧身高开叉的旗袍给遮蔽住了。

  凯撒的交际圈看上去就很高尚,本身是贵公子,两个朋友,一个是阳光大男孩,还和那位银发的高岭之花关系密切,看起来就不一般,另一位自带的气场就已经让麻生真不敢揣测。

  而自己,最能抛头露面的身份就是,一个晚上看玩具店的。而白天,又要强忍不适,去工作,去催眠自己不去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每一次蹲下去,捧起陌生男人的脚,都像在把自己的一部分尊严也一并递了出去。这感觉如影随形,哪怕此刻她穿着干净的围裙,身处温暖的玩具店,也挥之不去。

  而那个金发男人……凯撒·加图索。

  他像一幅价值连城的古典油画,被精心装裱在明亮洁净的画廊里。他身上的气息是清冽的松木和阳光,指尖干净修长,谈论的是艺术和哲学。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纯粹与高贵的象征。

  他的世界,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是悠扬的古典乐、是无需为生存挣扎的从容。

  悲哀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刚才那点因他而起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她和他之间,隔着的岂止是金钱和地位?那是生存方式的巨大鸿沟。他生活在云端,呼吸着自由的空气;而她深陷在泥泞的街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挣扎的尘土和无法言说的羞耻。

  她的喜欢,她的憧憬,在这样巨大的差距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她连“喜欢”这种干净的情感,都因为自己沾染的泥泞而觉得不配拥有。

  光是想象他知晓自己白天的工作,知晓那街角的阴暗和不堪,知晓她手上可能残留的气味……就足以让她难堪得无地自容。

  这悲哀如此深重,不是因为无法拥有,而是因为连平等地仰望和喜欢的资格,似乎都被这身不由己的处境和那份无法摆脱的羞耻感,残忍地剥夺了。

  她和他,就像橱窗里精致的音乐盒和街角沾满泥渍的破旧纸箱,本就不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这份清晰的认知,比任何幻想破灭都更让她心头发冷。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