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确实存在过的认知，正在脑海中被抹去。

　　贝诺琳难以描述这种恐惧，但她的精神产生了动摇，与此同时，大脑深处传来尖锐的剧痛。

　　她有一瞬恍惚。

　　德拉贡教授也很明显的愣住，随后他挺起了原本佝偻着的腰背，转过身看向贝诺琳。

　　他脸上不再是担忧，反而有些困惑地向贝诺琳询问：

　　“额，我记得跟你约了见面，嘶……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着？”

　　他揉揉太阳穴，眼神再次变得机警锐利，重拾密大教授的风范。

　　“等等，那是我的身份牌吗？”

　　“嗯，是的，您刚才亲手把它交给了我，还记得吗？”

　　贝诺琳递回去之前，特意将金属铭牌翻转过来，原本模糊的姓氏部分已经完全消失。

　　教授接过，翻看两眼，平静地收回了内口袋。

　　贝诺琳的呼吸有些不平稳了，她直接开口问道：“德拉贡教授，您还记得自己的姓氏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教授略感意外，看她认真的表情，便叹了口气，随后指向客厅壁炉上挂起的报纸相框。

　　他邀请贝诺琳坐在沙发上，讲述起自己在航海船上长大并流浪至亥米提的故事。

　　相框里是他取得密大学位，并第一次返回孤儿院时的新闻报道，照片上还有一位已故院长。

　　德拉贡侃侃而谈，毫不避讳：“我在密斯卡托档案袋里也从未填写过姓氏，我也没有深究过自己的身世……孩子，你看起来状态很差。”

　　贝诺琳听完故事已经冷汗直流，她伸手制止教授，并竭力平复思绪。

　　她记忆中，德拉贡教授出身于名门望族，获得教授头衔之前的生活跟亥米提没有任何关系。

　　贝诺琳听了一段跟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故事，脑海里不断有一个更为坚实的“信息”在提醒自己……

　　这一切都被扭曲过，教授的姓氏被抹去了，关于他家族和过往成长的点滴，都已经被完全更改！

　　德拉贡攻读心理学和神秘学，他从自己学生脸上读出了太多的疑点。

　　教授抬手示意，管家上前撤掉了数量过多的熏香炉，只保留两个。

　　在超凡力量的研习中，魔法祝祷和蒸汽机械可以同时选修，只是大部分普通人没有那么高的灵觉和天赋。

　　德拉贡教授显然更为优秀。

　　他取出一个接受过祝福的圣遗物挂件，将法典摆放在明显位置，用初级圣光帮贝诺琳平复心情。

　　她也确实感觉剧烈震颤的心脏稍微缓和了一点。

　　叮咚，叮咚。

　　复古的钟座里传来响声，黄铜摆锤上镶嵌了一条秘银，正在规律性地左右摇晃。

　　它内部被提前上好了发条机关，此时一个储物盒掉落出来。

　　贝诺琳知道教授家里有很多精巧的机械造物，她曾在在撰写毕业论文的时候也曾参观过一部分。

　　德拉贡看向地毯上的方盒。

　　他眼睛微眯，神色变得很严肃，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贝诺琳一眼，再慢慢地解释道：

　　“我接触过很多危险事物，而心理学中催眠和自我认知干扰占据了很大的篇幅……为了避免失控，我预感到危险的时候会封存一些东西……严格按编码法来使用编号，每一个数字都在提醒我一些内容。”

　　教授没有靠近，而是摆出有请的姿势。“深蓝色盒子的意思是……决不允许自己打开，而要在目视范围内挑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上前确认。”

　　贝诺琳起身上前，没有贸然触碰。“金属编号为311，后面是古德罗文字……遗忘。”

　　这显然是某种密码，是教授传递给自己的信息。

　　德拉贡皱起眉头，原地踱步，伸出手指解释道：“我把某些东西封存在了里面，随后催眠自己，将此事给遗忘掉……所以里面的内容不可以告诉我，否则可能让我迷失。”

　　他用鹰钩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闻到了危险的气息，孩子，不管我如何要求，请严格按照规则去执行，哪怕我求你，也不能将盒子里的信息告诉我。”

　　德拉贡用充满同情和歉意说道：

　　“抱歉将你卷了进来，我恐怕在此事上无法提供帮助，但请你记住，不管盒子里面的内容……跟我描述的情况有多大差距……你宁可相信我疯了，也要坚定你自己的认知。”

　　贝诺琳轻吁摇头，咬起嘴唇，将话咽了回去。

　　“抱歉，教授，我需要借用您的书房……”她熟练地从内兜里取出细烟。

　　“还有这个……”

　　她将细烟送进熏香炉，在燃烧的秘药表面点燃，再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最后才捡起盒子走进了屋内。

　　这是一个深蓝色方盒，用朗利亚双扣齿轮锁封存。

　　贝诺琳在书架上翻出了教授的密码参照表，迅速解决了锁的问题——从熟悉程度来说，她确实是教授口中值得信任的人。

　　盖子背面刻了魔法圣痕，圣洁的蒸汽从阀门缝里喷涌而出。

　　她挥散烟雾，看见了一封熟悉的信件，信封是市政厅公务耗材，火漆是贝诺琳的私印，里面装着一份寄给德拉贡教授的问候信，还有她与圣魔导师的谈话与困惑。

　　贝诺琳将手搭在盒子边缘。

　　她想起今天第一次见到教授时，他仿佛没有收到信件，还自顾自地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

　　“教授收到了信，但他催眠自己遗忘了此事，应该是确定我会来，提前做好了这些准备。”

　　贝诺琳掏出两张纸。

　　一张是她的信，另一张才是教授留下的讯息。

　　信件叠了四次。

　　教授曾告诉过自己：折叠次数等同于信中要提到的事情数量，如果少了或者多了，需要自行去判断。

　　这封信的内容……

　　德拉贡提到自己最近频繁做梦，他用“晕眩”和“混乱”去概括梦境内容，并提到要用附页来描述见到的具体内容。

　　贝诺琳往后翻阅，角落用秘银烫了编码，下一页却是一张白纸。

　　梦境内容消失了。

　　教授又引用了一串编码，贝诺琳认出来，这是城邦主流报纸的版面号码，在时政要闻里提到了两段信息——亥米提贵金属流通总量，跟城邦采购部的财政汇报对不上。

　　再然后是一段著名语录，取自密大最经典的调查员手册：

　　“在迷失边境里，最容易令人感到畏惧的，是人对自我的认知，还有对未知事物的狂妄。”

　　贝诺琳再往后翻阅，就什么东西也没有了。

　　她头皮有点儿发麻，又拧了拧眉头迅速调整过来。

　　教授会严格按照规则行事，所以信里的内容确实少了一条，并且贝诺琳大胆猜测：

　　第四件事情，就是德拉贡先生被抹去的姓氏。

　　教授意识到了，并通过各种线索和暗示，将痕迹保留了下来。

　　还有有一件事，更加令贝诺琳感到困惑。

　　她能梳理出这些情报，是因为：

　　她虽然忘记了具体的内容，但清楚地记得德拉贡教授是有姓氏的！

　　她的认知……

　　为什么没有被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