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血医
“矿场和仓库给我的感觉很奇妙。”
“该死,怎么描述呢……唔,它们好像是被赋予了一种很牢固的属性。”
浓郁的夜色开始淡褪。
码头灯塔射出倒锥形光柱,扫过形式各样的建筑屋顶和船舶仓室,扩散的光源刮过水面,通过玻璃折射到办公室的墙壁上,明暗交替。
办公室靠水侧的玻璃当中,只有一扇透出烛光,亚瑟认真地进行书写,复盘各种线索。
新钢笔手感极佳。
这趟出门比计划中要久,虽然收获颇丰,但也该适可而止了。
这间仓库现在是亚瑟名下的。
他整理好战利品,在仆从们的簇拥下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着装得体,穿过仓库,时不时查看堆放在各个角落的货物。
最靠近门的位置有两个较小的板条箱,上面的帆布明显被人掀开过。
亚瑟走上前,发现里面是萝卜和苹果。
“嘶……”
亚瑟先是困惑,随后恍然——这间仓库曾被邪教徒长期占据,那些家伙,即便再怎么举止怪异、头脑疯癫,也总该有点人类的需求。
邪祟也分等级的。
或许高层不需要食物,只需要汲取污秽的精神食粮就能存活,但下面的神官乃至喽啰呢,更不要说最普通的信徒了,总得要吃喝拉撒的吧。
亚瑟挑起嘴角。
猜想着,会不会有人试图夺回仓库呢?
他想要蹲守,又摇头放弃,成本太高,对邪教徒没有什么好感,也没有那么好奇,只是期待着下次来的时候能够遇到惊喜。
骷髅士兵端起两筐蔬果,走进窄小的房间,排队穿过散发着雾气的通道,抵达矿井深处。
亚瑟走在最后面,喃喃自语道
“玛格丽特会喜欢这些食材的。”
他抬手熄灭白炽灯,轻轻关上房门,拔下了上面的黄铜钥匙。
……
亥米提港口乘着海浪,享受着最后一段夜晚。
当,当当!
灯塔敲响了黎明钟,叫醒早间出海的水手,提醒他们在码头早市做好最后的补给。
喧闹声从海边响起,城邦入口处也开始出现人流,一座繁荣的城邦伸了个懒腰。
夜色末尾,总有人难以入眠。
亥米提下城区,忙碌的灵魂尚在休憩,伴随着厂区新启动的轰鸣声享受最后一段睡眠。
砖墙和潮湿的街道里悬停着昏黄的路灯。
有两道忽大忽小的影子从巷子另一端走来,脚步声跌跌撞撞。
两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家伙。
他们畏惧夜巡者,也畏惧黎明前的光,就像是过街老鼠躲避并警惕着一切,逐渐迟缓的动作说明两人身受重伤。
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卡簧街道的家伙,多少都有些见不得人的小秘密。
比如眼前这两个瘦高的男人,脸色苍白,微微颤栗,血液从耳朵流到脖子里,跟冷汗一起打湿了衬衫。
即便生命垂危,也不敢求助于当局开设的夜间急诊,而是要来这鱼龙混杂的下城街区,寻求一点不合法、也不太可靠的帮助。
总要有人为失眠者服务的。
他们撞倒了垃圾桶盖板,哐啷声回荡在冰凉的街道上,随时可能引来夜巡者,但他们没有时间了,其中一位匍匐着,跪趴在干涸的排水口前,冲着散发出恶心臭味的黑洞说道:
“我找……找血医,救……救我……”
他们口鼻肿胀,呼吸节奏混乱,眼神中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和一丝丝诡异的亢奋。
生锈的栅栏微微转动。
排水口飘出一阵烟味。
“离开我的地盘。”
咔哒,嘎吱~
瘦高个伸出手,握紧了即将关闭的栅栏,那怪异的力量令钢铁微微弯曲。
“哦~竟然是信仰邪神的家伙。”
居住在洞穴里的人语气揶揄地说道。
握紧栅栏的家伙气息渐弱,似乎榨干了最后一点邪祟的力量,此时正抽搐着,嘴里涌出黑水,嘴巴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
他的同伴也跪趴下来,慌乱地取出金币,又特意从内兜里取出一包保存良好的血浆。
“我们懂规矩,求您,血医先生,救命。”
东西顺着排水口滑落。
齿轮转动声响起,某个红砖墙壁的钢制后门咿呀着出现一条缝隙。
邪教徒互相搀扶,走过暗门,沿着台阶抵达废弃的地下室,又越过一排红砖,在宽敞的排水口里七拐八绕地寻找……
就在他们即将被黑暗和死亡吞没之际,终于来到了一间点着燃气灯的房间。
墙壁上残留着密斯卡托校徽,勾画了三幅魔法研究所常用的基础仪式阵,从地址和装饰来看,很像是一座废弃的当局实验室。
中间只有一张桌子。
噗嗤~
火柴燃烧特有的香味传来,房间被几根涂抹了秘油的黑色岩柱分割成两个区域,周围悬挂了数盏高品质熏香——防止异端邪祟靠近或者施展能力。
如同监狱栅栏的柱子后面,此时漂浮着一个红点,从味道上判断,似乎是下城区最流行的卷烟。
一个竖着背头,眼窝凹陷,牙齿枯黄的中年男人端坐在那里,他双眼泛着幽幽绿光,耳朵微尖,嘴角带着嘲弄的微笑说道。
“把杯子里的东西,喝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巴,夹着烟,却始终没有抽去抽第一口。
濒死的邪教徒将目光移到桌上,在疯抢中将两杯黏腻的液体灌进了肚子,剧痛使他俩蜷缩,巨大的耳鸣声几乎要将脑子撑爆,在即将崩溃的时候,又突然远离了自己。
此时在两位邪教徒眼中,周围的一切都是天旋地转的,栅栏对面的人影开始重叠,但血医嘴角的那抹微笑却牢牢定格在中间。
他继续开口:
“把那只手剁下来……”
邪教徒的喉咙鼓动,略有犹豫,却没有表现得非常震惊或不舍。
“然后呢?”
“然后?”绿色瞳仁的男人咬了咬牙。“然后滚出这间地下室,去找你们的邪神寻求帮助。”
“那我拜访你的意义是什么?”
“啧啧啧,五分钟前,你们差点成为下城区令人嫌恶的弃尸,现在已经能质疑我了。”
血医微微抬头,语气平静。
他指间的烟丝蓄起一段灰烬,还是没有抽第一口。
如果邪教徒进修过魔法通识或者翻阅过《占卜通典》,就能够觉察出来,血医刚才滑动火柴是一个催眠信号,而他手中的卷烟里掺杂了能提高精神敏感度的药草。
整个房间遍布禁制,各种神秘学痕迹,组合成一个复杂又强大的封印,再配合血医的心理暗示,足以镇压两个可怜的邪教徒,并从中获取想要的线索。
但此时,血医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仔细听,他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再如果,光线足够明亮的话,会发现他的衬衫和鬓角已经被汗水浸透。
意外发生了。
“该死的蠢货,究竟招惹了什么东西。”
血医在心底咒骂。
他承认低估了两个邪祟受的伤,或者说……低估了那道伤口的来源,当催眠生效,精神感官被放大,他眼中的两个邪教徒已然变成了两团扭曲的色块。
此时此刻,在两个邪教徒的身后……
有一片遮蔽了所有探查手段的雾气。
烟云组成了海洋,搅动着巨大的旋涡,一片浩瀚的星海在其中翻涌浮沉,而在这片朦胧的雾海尽头,有一面极其宏伟巨大、几乎要隔绝整个世界的灰墙。
血裔喉头涌动,祈祷自己能再活几十秒。
他努力控制情绪,沉浸于催眠中减缓精神上的痛苦,压着嗓音命令道:“按我说的做,把那该死的手剁下来,这样你才有机会去求助,否则谁都活不了……”
包括我自己。
后半句血医没有说出口。
他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摸摸估算着时间,突然,燃烧的烟叶将他的指缝烫伤,灼烧和刺痛令他从结束了高灵视状态,并借此从“雾气”的威慑中短暂逃离。
被称为“血医”的男人迅速闭上了双眼。
他长吁一口气,咬紧牙关,转身抽起了椅子上的外套,同时循环默念着祷词,通过心理暗示保持大脑平静。
真是晦气的夜晚。
血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任凭邪教徒在栅栏对面怎么呼喊,都无法令他的脚步慢上半分。
两个人面面相觑,同时看向桌子,上面有一把锈蚀的锯子,旁边是止血药剂和纱布。
那位曾触碰过雾气的邪教徒,盯着完全溃烂、甚至隐隐露出骨头的胳膊,心一狠,朝桌面伸了出手。
黎明将至。
两名邪祟在日出前离开了卡簧街。
那只胳膊被留在了地下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