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游者联盟内部正发生着变化之时,在其南方,已经蛰伏数年的映城,也再度迎来了其城主不愿再见的“客人”。城主府中央的议事厅中,城主吴昕坐于主位,尚华夜的弟子——那面具男子则位于其下。客座之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着,一柄古朴长剑靠在桌桌旁,而曾经“拜访”过映城、敢与吴昕正面较劲的葛元乌,却恭恭敬敬的侍立在老者身后。见城主而不去兵刃,又有中界山高手服侍,老者的身份不言而喻。此刻这名老者虽看似平静,甚至那布满皱纹的眼角都没有一丝颤动,但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老者身周的危险气息,就连那刚刚呈上的热茶,也在老者的气场里收敛了升腾的蒸汽。吴昕乃映城之主,然而在这名老者面前却没有半点从容,那只握惯了铁钎、满是老茧的手掌正紧紧攥着裤腿,直到空气中的危险气息再度升高时,他才不得不站起身来,尽力用最平静的口气对老者说道:“灵伤前辈,此来映城,究竟是为了……”“灵映是从你们这里得到的消息?”老者灵伤声音低哑微弱,但吴昕听得出那之中的疑惑、愤怒、以及绝望。“是。”吴昕点头,自从知道了灵映的死讯,他就明白终会有这么一天了。“是哪里来的情报?”灵伤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些。“是我。”吴昕还未答话,面具男子便站起身来说道。“这位是?”灵伤有些疑惑,这人在吴昕面前如此僭越,这映城城主却为何不着恼?“老祖,那是映城现任总管,前任城主尚华夜的弟子,吴昕的城主之位,也是在此人的帮助下才能夺得的。”葛元乌附耳对灵伤道。灵伤“哦”了一声表示了然,而后打量了面具男子一阵,才道:“年轻人修为不错。”“多谢前辈夸赞。”面具男子倒似没有吴昕那样的紧张。“你居然能得到那怪物的踪迹,也是难得。”“机缘巧合而已,前任城主曾教我分辨界灵之法。”面具男子拱手道。“尚华夜么?可惜了。”灵伤这样说着,眼底却闪过一分狠意。“她毕竟不是灵元界人。”面具男子低头,用极低的声音道。“是,她毕竟不是灵元界人。”灵伤说罢,之前弥漫在空气之中的危险气息终于消散殆尽。面具男子松了口气,他早便看出,灵伤此来并非兴师问罪,他要的不过是映城的态度,而吴昕的紧张与他的表态,足以说明映城已与外域划清界限了。“灵映遗体在哪?那日又是谁将他带回来的?”灵伤叹了口气,语带悲伤。“灵映前辈遗体我城自然妥善保管,请前辈移步,至于当日带回灵映前辈之人,也已安排在那处守卫前辈遗体了。”吴昕也有终于放松下来,心中也暗暗钦佩面具男子——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好。”灵伤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面具男子赶忙在前引路,将两名中界山来客引到另一处殿中。建于避光处的大殿中,空气有如刺骨般寒冷,而宽阔的空间里,唯一的家具便只有张铺着白布的实木大床,灵映再不复以一人之力阻挡苟建名上百军阵的意气风发,形容枯槁、身体蜷缩着躺在白布之上的他、或者说他的尸身,无不透露着这个灵元界最强者生前已经耗尽了一切。灵伤的眼中只有那个熟悉的面孔,无视了那守在床前的青年,他闪身到了灵映身躯之前,看着那花白的头发,眼中流落着痛苦、愤怒,与难以置信。——即便知道此来凶多吉少,却不料便已有同伴离去。灵伤替灵映正了正本就十分整齐的衣襟,而后目光落在了灵映身旁那满是划痕刮痕,却擦得十分干净的长剑之上。灵伤提起长剑,轻轻抽出,却见剑身上尽是比剑鞘还要惨烈的伤痕,他的动作越来越轻,
似是不愿再伤到这已经历无数战斗的兵刃。但他的想法终究落空了,因为在伤痕的尽头,只有光滑的断面。“祈愿”已断,于是灵伤终于只能承认,自远古以来便一直相伴的好友已经离去了。将“祈愿”还回鞘内,灵伤轻轻将长剑放回了灵映尸身旁,再望了那张苍白面颊一眼,轻叹一声,俯身为灵映盖上白布,雪白的布单隔开了他的颜面,也分隔了阴阳生死。抬起头来时,灵伤那苍老万分的脸上再不见悲伤,一如他步入映城议事殿时。“是你把灵映接回来的?”灵伤的目光终于放到了一旁的青年脸上。“是。”那青年深深低下头颅,身体隐约还在颤抖着。对于青年的表现,灵伤并不在意,毕竟他看出此人修为还不到灵元脱体,在自己面前露怯乃是理所当然。“多谢。”即便如此,灵伤还是放下身份,欠身向青年行礼。那青年大骇,膝盖一软,就要给灵伤跪下,不过在灵伤灵界源气的作用下,他却哪能跪得下去,便不得不受了这一礼。“都是总管大人差我跟着灵映前辈,不过还是……”青年低下头去,似乎颇为自责。“灵映就是这个性子,你不用在意。”灵伤苦笑一声,又将目光放在面具男子身上。“在下前些日子将情报说于前辈听了,本拟遣人与前辈同往,不料前辈当日便不辞而别,我差多人分头寻找,却只有阿发寻到前辈踪迹,不过还是晚了一步。”面具男子惭愧道。“他一直是这样。”灵伤险些维持不住冰冷的面具,他顿了顿,又向青年道:“你叫阿发?姓什么?给我讲讲,你发现灵映时的具体场景。”见灵伤没有表现出怒意,青年才小心翼翼地再度开口道:“小的姓叶,叶发,那日我循着灵映前辈的踪迹一路往北,应该是到了明城地界的边缘,就发现了一片草地分外狼藉,似有什么人打斗过。”叶发此刻说起,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我见过灵元脱体生死相拼,也见过城主级别的切磋,但绝没见过那样的破坏力,那定然是灵映前辈与人交手了,于是我四处寻找,却只找到了熄灭的火堆,与……”“与什么?”见叶发踌躇不语,葛元乌忍不住催问。叶发瞟了灵伤一眼,才续道:“还发现了灵映前辈的断剑。”“是么……”灵伤仰头望着漆黑的房梁,摆手示意叶发继续。“我心知不对,连忙四下寻找前辈,寻了半日,好不容易发现前辈时,却已经……”“后来如何?”“我连忙收拾前辈长剑,带着前辈马不停蹄地回到映城,好险没有耽误时候。”叶发埋首道。“据你判断,你发现灵映时,他已经去了多少时候?”灵伤仍仰着头。“我到之时,那火堆还未完全凉透,大概……大概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吧。”叶发迟疑道。“你什么时候到映城的?”灵伤又问。“昨天。”叶发脱口而出。“昨天?”灵伤猛然低下头来,逼视着叶发。叶发倒退一步,嗫喏着说不出话来。面具男子踱到二人之间,笑道:“阿发昨日回来,我等便急为灵映前辈整理仪容,正在想如何告知贵地,灵伤前辈今日便上门来了。”“嗯,你们没有骗我,灵映……确实是这几天的事情,他的灵界源气甚至还未散尽,你们做得很好。”“前辈遗体,我等自然要全力保管。”面具男子恭声道。“倒是其他的,你们就没有察觉到吗?”灵伤话音未落,灵界源气便又在他身周升腾起来。
灵伤为何发怒?葛元乌、叶发两人满脸不解,而面具男子则是后退一步,吴昕额上也再度见汗。“灵界源气、还有外域的……”吴昕能在灵映身上察觉到的残留气息,灵伤没道理感觉不到,所以在短暂地犹豫过后,吴昕也不做无意义的隐瞒了。“外域真气!”灵伤冷哼一声,“你们觉得凶手是谁?”“这……”除了几大城主与中界山,还有谁能操使灵界源气?“外域人果然狼子野心,竟与游者联盟沆瀣一气!”葛元乌也明白过来,他逼视映城几人,赤红灵元如火燃烧。“葛先生好没道理,尚华夜已非映城之人了。”面具男子却直面葛元乌的愤怒,语气不卑不亢。“元乌!”灵伤喝止了葛元乌,而后对吴昕道:“吴城主,我们前日得到消息,那怪物似乎数年前就在游者联盟的掌控中了。”吴昕只觉后背一凉,五年前,他是在游者联盟的策应下才篡夺了城主之位,但那毕竟只是利益交换,加之面具男子付出了他也不知道的代价才换来的。短暂地合作结束,诸城与游者联盟之间终究还是敌对关系,而成为城主的他也从映城留存的记录中得知了界灵的恐怖,如果那样的存在为游者联盟所操纵的话……“这才是前辈此来的目的吧?”面具男子似同样有些惊惧,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向灵伤问道。灵伤眼中的赞赏又多了几分,而后道:“我们这些老家伙时日无多,但也不能放任那怪物吞吃整个灵元界,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联合诸城,共同剿灭游者联盟!”“在那怪物面前,人数真的有作用吗?”吴昕终究已是城主,他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提出了疑问。“我中界山自有免除那怪物控制的方法,那怪物在游者联盟,接触灵界源气的机会不多,应该还没有如当年明城一般成长起来,我们还有应对之法,灵映,他用生命证明了这一点了。”灵伤说着,不由自主地露出哀色。“如果我没有猜错,贵地此时也在联络其他城市了吧?”面具男子却依旧冷静地问。“是!”灵伤又看了面具男子一眼,晗首道。面具男子心中暗惊,灵映之死不过数日,中界山便已做出应对,这个古老组织声名不显,但其对于灵元界的掌控却并没有随着隐世而停止。而后他就反应过来,灵伤也是在施压于他。“我希望映城能头一个站出来。”灵伤看着映城地位最高的二人说道。希望映城第一个站出来?那是期望?或者说只是为了尚华夜的出身而必须付出的代价呢?面具男子仍在思考,吴昕却突然开口道:“灵伤前辈,我映城一向主张和为贵,最近征战,除了被动防御,就是与他城守望相助,要映城主动出兵……”眼见灵伤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面具男子停下了思索,站到了吴昕身前。“灵伤前辈,可否容我等商讨一番再做决定,何况灵映前辈的遗体还要收殓,不急这一时之间吧!”面具男子如是说着,灵伤面色才好看了些。“阿发,你安排人,帮着收殓前辈遗骸,切记小心,出不得差错!”向叶发布置下任务,面具男子又向灵伤告罪一声,拉着吴昕便出殿而去。灵伤看着那两人的背影,眼底流出几分疑惑。“这映城,究竟是谁在主事?”咂摸两句,他就觉得这样的思考毫无意义,毕竟——
“不论是谁主事,都无法拒绝我们。”“兄弟,你为何要迁延?我之所以要这映城之位,便是不想再让映城陷入纷争之中了,当年明城大劫,我们支援明城,结果如何?我再不想与那些虫豸为伍了。”吴昕任由面具男子拉着,但甫一到僻静之处,问题便如连珠炮一般倾泻出来。“老兄,逃不了的。”面具男子那掩盖在玉覆面下眼中带着炽热的光,“这是攸关灵元界的战争,更是攸关他中界山所谓理想的战争,不论如何,他们都会把我们拖上战车,不论如何!”“所以就要映城的人去送死?游者联盟没有掌控那怪物?开什么玩笑?游者联盟盟主不动,明城却已死了两个将军,和那样的怪物作战,不是要我们去当马前卒?”吴昕眼中除了愤怒还有失望,那是对他自己的失望,如果最终换来的是这样的结果,那他的背叛还有什么意义?“当然不是送死,不如说,这是机会!”面具男子却道。“什么机会?”“战争之后,诸城的力量必定有损,甚至中界山对于灵元界的暗中控制也会减弱,在那种时候,映城才能如你所想的那样,真正能游离于世外。”吴昕犹豫了,面具男子所说正是他心中所想,在映城当将军多年,经历过与两种完全不同的统治风格,即便嘴上不说,他也对尚华夜统领的映城有了感情,他不愿这样的映城陷入战火之中。但……“如果她不是外域人就好了。”如果尚华夜不是外域人,他就只要安安静静当一个将军,只要听候差遣就好了。然而那终究只是空想,灵元界人终究不会相信外域,所以一切的一切,都要由现任的映城城主、他吴昕来决定与承担。“我再想想吧!”吴昕叹了口气,本已显得苍老的干瘦面庞,此刻仿佛更苍老了几分。“最迟明日,我们就要做出决定了,中界山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面具男子又劝道。“好,我知道了,你去吧!”吴昕又叹了口气,无力地挥了挥手。面具男子又行一礼,便要转身,却不料吴昕又叫住了他。“老兄……城主还有何事?”面具男子低头道。“没什么,就是……多谢你了。”吴昕苦笑道:“这几年多亏你帮助,映城才没出大乱子,方才也是,若不是你拦着我,只怕已经和中界山闹翻了。”“这是我份内之事。”面具男子却理所当然般说道。“你总是这样,嗨,应付过他们,我们定要好好喝上一杯。”吴昕挤出笑意,又向面具男子挥了挥手,转身步入了夕阳的余晖中。“这是我份内之事。”面具男子又将刚才的回答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却有异样的光芒流转。转身望着远处的屋檐,他并没有回到住所,而是坐在一旁的廊下,让传承自老师的力量在城主府内发散着。直到夕阳西下、明月将悬,面具男子才终于站起身来,缓缓踱到了约定之所在。那里,已经有一人在等待着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