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淼淼把茶喝完,对阮甫说道:“时间不早了,请早点休息。我已经提前铺好了床,在第三间房。”说完,便先退出客厅回房修炼去了。
阮甫在心里说了一句,这里也是我的家,曾经……他之前很抗拒回家,但一旦回到家就什么都坦然了。
第二天早上,阮淼淼准备了花和酒,以及香,和阮甫一起进入雾隐之森深处,来到破旧寺庙前拜祭。
一个坟土包子前墓碑正中竖刻着:阮金凤之墓(第三十二代)。左上角刻着生辰,右下角刻着死忌。
阮甫对阮金凤的印象停留在十八年前,那时的她还没那么老,常常一个人到森林里采药打猎,遇到老虎和黑熊都不怕。岁月不饶人,若能早点回来就好了,我真是个笨蛋……
阮甫上了香火洒了祭酒,对身边捧着白色无名花束的阮淼淼说道:“离开前,我和她说,我不想钻研医道,我已经放弃炼气了。在没做出一番事业前,我是不会回来的。我没读过多少书,在外面找不到好的工作,那个女人就是因为我太穷才跑了的。为了事业,我入赘了一个大家族,我能想象如果让她知道她会多么的生气……我终究让她失望了。”
阮淼淼当然清楚,阮甫口中的“她”指的是奶奶,“那个女人”,指的是他的前妻,更早抛弃自己的妈妈。
“这是毫无疑问的……”阮淼淼这时把手上的白色野花放到墓碑前,缓缓说道,“她对你的晚到很失望。”她深情的凝望着森林中的渺渺雾气,“埋葬在这里的人,灵魂会依附在雾气中,我能感觉到她的思念。”
一只如梦似幻的白色狐狸从雾气中优雅的走出,跳到阮淼淼的肩膀上,在她的耳畔低语。
阮淼淼眼中泛起了泪光,神情哀怨、不甘、无奈的说道:“你该高兴,奶奶说,她原谅你了……”
这一刻,阮甫跪在墓碑前,像个小孩子一般痛哭流涕,哀恸不止。
阮淼淼带着雾隐之狸走进破旧寺庙,把时间留给他们母子。
雾隐之狸一下子跳到了佛像上,浑身喷涌出一阵浓雾,渐渐消失了。
阮淼淼跪在蒲团前,行礼拜谒,迷茫的问:“师傅,我该何去何从?难道我一定要结婚生子吗?你的传承,又该如何处置?”
浓雾在阮淼淼的身上围绕起来,她闭眼静默了一会,喃喃自语:“答案不在这里,到外面去寻找?”她吓得立刻睁开眼眸,“师傅,我舍不得离开您和奶奶。”声音脆弱,泛起了哭腔。
白雾消散了,佛像岿然不动。
“我想出去当面谢他。但无论如何,这里才是我的归宿……”阮淼淼双手合十,下定了决心。
中午的饭菜是清蒸肉和炒油菜,非常清淡简单。
“你什么时候回去?”吃着吃着,阮淼淼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呃……”阮甫还没想这个问题,他当然想早点回去,但心里总有点舍不得,又想多留几天。
她这是在下逐客令吗?
心里其实还是怨恨着我?
阮淼淼又催促着说道:“要走就在太阳落山前,现在就要想好。”
阮甫无奈的回答:“好,就下午两点回去。”
“我明白了。”
把碗筷收拾洗好,阮淼淼把家里的成员都召集起来,三狗两猫一鹰,对它们说道:“大黄、二黄、小黑,我教过你们打猎,你们已经会照顾自己了,对不对?金橘、大灰,附近田鼠很多,饿不着你们吧?猎瞳,你常常帮我寻找和驱赶森林里的猎物,就不需要我的担心了。我要出去寻找答案,你们看好家,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喵喵喵……
汪汪汪……
猫猫狗狗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眼神里充满不舍;老鹰在院子上盘旋,发出悲伤的啁啁声。
房间里的阮甫站在窗边看院子里的阮淼淼在和小动物说悄悄话,暗暗摇头。一个人在这生活一辈子,未免太孤单寂寞了。再想到另外两个被家里人捧在手心上如同置身天堂的女儿,那个瘦削的背影就多了一点心中无法弥补的遗憾。
阮甫睡了个午觉,再次醒来时正好两点。
窗外不见人影,刚才的猫猫狗狗和那只老鹰都不见了,静得出奇。仔细一看,院子里晒的衣服和药材都收起来了。
他推门而出,在全部屋子和院子附近找了一遍,都没找到阮淼淼。躲起来了?连告别的机会也不给吗?
阮甫不免为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失败感到忧伤和难过,但他明白自己一点都不值得同情,因为他从来没有养育过阮淼淼,也从来没有陪伴她长大。
他失望的走出院子,再次离开这个久违的家,但这时一个动人的少女从山坡下跑了上来,回来的正是他心里挂念的大女儿阮淼淼。
阮淼淼拦在他的面前问道:“你要回去了是吗?”
“嗯。”阮甫点了下头。
“请等我一下。”阮淼淼说了这句话就跑回了家里。
阮甫心里莫名其妙,但很快就见到阮淼淼出来了,身上还背了个古朴的红色医药箱,那个箱子他小时候常常见阮金凤背着出诊。她是要出诊吗,正好要给村里人看病?
再仔细一看,阮淼淼不仅背着医药箱,手里还拿着一把布条包着的长剑,出诊不至于拿武器吧,家里什么时候有一把剑了?
“走吧,我送你出去。”看到阮甫愣着,阮淼淼说道。
“你也要出去?”阮甫心里一喜。
“嗯。”阮淼淼点点头,没有什么好隐瞒,她平静的说道,“我在寻找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在外面。刚刚在森林里和奶奶师傅告别,大黄二黄它们都在那里。师傅说,外面的世界出现了未知的变化,古老的凶兽和魔物回来了,一场巨大的浩劫在酝酿潜伏。这正是我入世的时机!”
阮甫听不明白她的话,心里充满了疑惑,“什么师傅?你师傅在森林里?为何不为我引荐一下?”
“它是一只狐狸,也是森林的主人,你见不到的,除非它想见你,但它对你似乎没什么兴趣。事实上,你拜祭奶奶的早上它出来过,可你也没有看见。”
“是吗?”阮甫难以相信狐狸能当人的师傅。
但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当阮淼淼踏入森林,白雾就在她的前方散开,形成一条清晰的出路。
两人沿着通道一直走,花了半个小时就出了森林,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下了山,阮甫正高兴阮淼淼愿意离开桃源村和他出来,却等到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措手不及的话:“你已经安全了,我就送你到这。那么,我们在这里分开吧。”
阮淼淼似乎不打算跟在他的身边,转身沿着马路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你有什么打算?”阮甫回过神来急忙的叫问。
阮淼淼回头说道:“奶奶给我留了一些首饰和金子,我想找个地方换钱。不是有叫当铺的地方吗?”
“有是有,但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吗?”
“我会问人的。”
“现在骗子太多了……”阮甫追了上来,“我给你一些钱吧,再帮你找个住处。”
“不要!”阮淼淼毫不犹豫的拒绝,也不再理会阮甫,一直往前走,同时留下几句警告,“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别跟着我,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
现在的骗子套路很深,只怕你被卖了还在帮人家数钱呢!
阮甫自然放心不下刚刚入世人生地不熟还很单纯的女儿,立刻就要跟上,但那把布剑却倏的横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不得不收回脚步。
不一会儿,阮淼淼就抛下阮甫走远了。
突然,马路上出现了一辆汽车,她顿时受到惊吓似的停住脚步,瞪大眼睛,看得一愣一愣的。
“呃这……就是书文哥以前说的……车子吧?跑得比马还快……唔,真的好快呀……听说还有会在天上飞的飞机,速度比猎瞳还快。”她抬头看着天空,但没看到期待的画面。
又走了两公里,阮淼淼才停下来,这条路太偏僻了,第二辆车子一直没有出现。十月下旬,秋天的夜色很快就会降临,再不抓紧时间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就得在路边过夜了。
阮淼淼使出元气呼吸,顿时健步如飞,又步行了一个小时,走了约十公里出了岔路,到了稍微多车子的马路。
太阳正往西边下坠,天色又晚了一些。
她心中着急起来,伸手在路边拦车,希望有人能载自己一程。
过了好几辆小车,才终于有一辆货车肯停下来。一个光头圆脸约四十岁的司机大叔扶着车窗望着下边的阮淼淼笑哈哈的问道:“哟,小姑娘,去哪儿?”
“有人居住的地方,大的村子。”阮淼淼仰着头对他说。
当光头男子看清阮淼淼的长相时,呼吸明显一滞,接着喉咙里咕噜了下,咧嘴说道:“前边有个小镇,是那里不?”
“是的。大叔,你能给我开下门吗?”
“好嘞,你绕到那边去,注意看来车,再上来……哎,好了,关门大力点,不然你会掉下去的。好,我锁上了。把安全带也戴上。”光头大叔帮一脸迷茫的阮淼淼扣好安全带才开车。他一下子就发现这个女孩不谙世事,长这么大连车都没坐过。
“谢谢你。”阮淼淼红着脸感激道。
她对这辆代替马车的交通工具完全摸不着门道,不免为自己的浅薄无知羞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