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今天更得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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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者难道不好吗?”余生看着老人的表情,有些疑惑。
在他想象中,如果拥有前世的记忆,那相当于拥有多段的人生体验,超长时间的知识和财富积累。至少,面对他曾经很头疼的历史考试,那肯定是游刃有余了。
李明德喝了一口咖啡,闭着眼睛回味了片刻,说道:“也不能说不好。但世间万物,皆有阴阳之道。你拥有一些,总也会失去一些。”
余生点点头。的确,这个世界是平衡的。
“神通当然妙用无穷,不过拥有神通的同时,必然会有所失去。比如,成为轮回者,就会失去人生的基本快乐。”李明德道。
“会失去人生的基本快乐?”余生有点不明白。
“是的,余生。人生最基本的快乐就是对未知的探索。你从婴儿长成少年,一路上,你会学到新知,会品尝美食,会去到全新的城市,结交到新的朋友,还会爱上一个姑娘,一起探索为人的乐趣,养育几个子女。
这些普通人最基本的快乐,一旦你成为轮回者,就再也不会有了。因为几世乃至十几世的记忆,清晰到就好像都是你亲历的人生。什么都是做过几十遍甚至几百遍的,完全不会有新鲜感。甚至,你会提前知道衰老和死亡的感觉。
面对一个老套又知道结局的故事,你就再也不会有那种人生的乐趣了。”李明德有些感概地诉说着,仿佛一瞬间的时候,他的思绪已经闪过了千年。
“其实千年以来的人类社会,也没有太多新鲜的事情。社会在财富的集中和再分配中不停摇摆,每一世有宁静的田园,也必然有战争和瘟疫。善良,贪婪,勇气,爱情,恐惧,千年以来,其实都是同样的故事在不断上演,看多了,你会觉着其实真的很无聊。”李明德有点疲惫地笑笑。
余生说不出话来,那一刻,他仿佛被带到老人的孤独境界中难以自拔。他突然深刻地体会到了陈教授的那句话:孤独是自成世界的独处,是一种境界。
李明德继续说道:“而且,你可能会碰到某一世记忆的爱人,挚友。曾经刻骨铭心的人,他们都已经在自己的转世人生中,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而你,只能作为一个陌生人,远远旁观他们的生活。”说着话,老人的眼神更加深邃了。
一阵沉默,时间的流动仿佛都有些缓慢。
“我有点明白了。所以,李爷爷,那轮回者就没有快乐了吗?”余生问道。
“也不是,轮回者也有自己的乐趣。但他们只有做到一些常人所不能的事情,才能获得乐趣。如果说普通人衣食住行的满足就是快乐,那么对轮回者来说,只有超越前人地实现自我价值,才能带来真正的满足和快乐。比如:写一部《史记》流传千古。”
余生惊讶道:“啊,李爷爷,司马迁也是轮回者?”
李明德哈哈笑着,说道:“是的,把上古以来的记忆整理成书,流传后世,也真的算是前无古人。不过他这一脉,还是在南北朝殒于战火了,也是有点可惜。”
余生问道:“李爷爷,那您的记忆传承中,是不是也有什么前无古人的事迹?”
李明德的眼中有了一丝骄傲的神光,他有点爽朗地笑起来,继续说道:“爷爷我这一脉的传承,有一世开创了流传万世的学说,至今还被牛鼻子们当成宗门圣典;有一世辅佐君主统一中原六国,立下了流传至今的郡县制度;有一世,弯弓跃马驰骋疆场,让草原匈奴不敢寸进;有一世,风流不羁当了一个名垂千古的快活诗仙;还有一世,悬壶济世尝遍百草,写了本《本草纲目》。”老人说着说着,神采飞扬,连声音都洪亮了起来。
发现自己有点失态,李明德有点自嘲地笑笑,对余生说:“不好意思,好久没有人来听老年人的故事了,有点忘形,哈哈。”
李明德这番话里提到的人物,有的余生知道,有的他并不知晓,但这些信息突破少年的想象,已经足够震撼到他的心灵,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李明德平复了一下,眼神又如幽深湖水般平静,他淡淡道:“很多的传承和轮回,其实都已经消逝在历史长河当中,可能也只有我们李家这条血脉,这些荣耀,还在传续。”
余生想到了李炜明,他问道:“李爷爷,那炜明现在已经是轮回者了吗?”
李明德摇摇头,说道:“炜明的修为还不够。而且从我内心,我也不希望他那么年轻就成为轮回者。让他多体会一下人生的快乐和新鲜,不要像我这样,只能挖空心思去寻找满足自己的方法。”
李明德继续道:“轮回者和俗世的牵扯最多,对俗世的影响也最大。不过单就神通来说,虽然有法宝,阵法,符咒这些辅助手段,轮回者却是几类神通者中最弱的。而且轮回者积累了太多的知识,财富和资源,通常也会被人所觊觎,这也造成了轮回者传承的困难。”
李明德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每一代的轮回者,都希望能找到一个其他的神通者作为生死之交。炜明这孩子,虽然和你成长的经历天差地别,但他善良,真诚,有原则,是一个非常值得交往的朋友。”
说着,李明德看着余生的眼睛,继续道:“其实除了轮回者,其他神通者也有各自的问题。你修为上升之后,天视者的问题也会慢慢显现。那个时候,炜明可以给你更多的指引和帮助;而李家,也会成为你修炼道路上的重要助力。”
李明德的话讲得非常真诚,也非常坦诚。今天的谈话,对余生来说,信息量太大,以至于他还没有回味过老人话里的意思。
李明德的眼中有些疲惫,他说道:“今天我很开心。这年月,能沉下心来听一个老人吹牛的孩子已经不多了。爷爷刚才说的,你可以好好考虑,也不用着急回答。”
余生想了想,说道:“好的,打扰爷爷那么久了,您先休息一下,我去找炜明。”
李明德微笑着点头。
余生心里回味着李明德的话,告辞出了办公室,礼貌地把门轻轻带上。
李明德回头看向自己的办公桌。
办公桌后空着的那把椅子上,突然凭空多了一个穿着汗衫拖鞋的干瘦老人。他眼窝深陷,额头有深深的皱纹,脸颊上都是花白胡渣,手里还拿着一把破蒲扇,似乎刚才那一刻还在某个街头巷口下棋的样子,和这个办公室的氛围格格不入。
李明德对着老人问道:“老周,你觉着这个孩子怎么样?”
被称为老周的老者回答道:“还不错,脾气好像挺好,和炜明应该合得来,就是话好像少了点。你不是最擅长看相了吗?怎么还问我?”
李明德轻轻摇摇头,说道:“我看不清。”
老周倒是惊讶了一下,问道:“连你这个老神棍也看不透,这到底是什么命格?”
李明德说:“你就想想吧,没到筑基就开启了天眼通,买本旧书就得到了妙应真人的葫芦,这是何等福缘,岂是我能看透的?”
老周笑笑,想起什么,嘴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叹道:“可惜不是个女孩子,不然你的孙媳妇也就不用再物色了。”
这话一出口,老周就后悔了,而李明德老人也陷入了沉默。
许久,老周脸上有些伤感,缓缓道:“这事情过去十年了吧,你儿子和我的好徒弟,也走了整整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我们都老了。”
李明德的眼中也闪过深邃的哀伤和孤独。
老周还沉浸在回忆中,道:“我是再也找不到炜明妈妈这样的好徒弟了,可惜毁在那几个老怪手里。不过他们也没讨到什么便宜,光老子一个人,就干掉他们三个红衣服的。”说这话,老周有点慵懒的目光,突然变得寒冷,充满杀气,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刃。
老周又问道:“你和炜明挑明了那件事了吗?”
李明德摇摇头,说道:“不过这孩子聪明,好像已经猜到些什么。”他问老周道:“你家的孩子呢?怎样?”
老周摇摇头,叹息道:“还是那样,连丹田凝气都做不到,更别说开启神通了。不过,他和这条路无缘也好,踏踏实实做个警察吧。如果我过几年还找不到传人,就只有把破空者的密法留给你们,回头你让炜明帮我找一个资质好的孩子传了,只要他逢年过节记得给我老人家磕个头就可以了,哈哈。”
说完,老周又想起一件事,问道:“炜明的师兄最近情况怎么样?”
李明德的眼神有点黯然,说道:“王璞这孩子,还是原来那样,估计是很难醒过来了。”
“你们的功法和秘药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会有神通开启失败变植物人这种情况?”老周问道。
李明德说道:“功法和秘药历经几百年锤炼,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最近阅读了一些典籍,他这种情况,很可能并不是轮回失败。他的脑波一直都在活跃,说明他一直都在,只不过可能不在我们的世界而已。”
“你的意思是,王璞这孩子意识穿越了?”老周有点惊讶地道,“轮回者成了穿越者?”
李明德点点头,道:“穿越就是一场梦,也许等他梦醒,就可以再次回到这个世界了。”
老周有点同情,说道:“要不是在十年前出了那件事,王璞这孩子又成了植物人,你们老李家也不致于衰败成这样,都需要为下一代的传承发愁了。不过还好炜明这孩子可以的,就是年纪轻轻就要挑你的重担了。”
想着自己的孙子,李明德缓缓说道:“这是我们老李家的宿命。”
“对了,帝都事务局的那个老家伙,说要派个人过来我们这边,你知道了吗?”老周说着,人已经消失不见。
李明德对着空气回答道:“知道了,他最近对我们这有点不太放心。”
想起那夜太极八卦大阵的长明灯闪烁,李明德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