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案子发生在六月十六日的晚上。也就是三间房抢劫杀人案的同一天。时间大概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到三十五色。比三间房的杀人案早了五十到五十五分。地点是小营社区城中村，有一个男子，从城中村一幢五层楼的楼顶跳了下去。

　　“就要往下跳的时候，这个男子似乎犹疑了一下。但此时，他的身子已经失去重心。因此，反而是头部向下。结果一头撞在水泥地面上，当场身亡。”

　　“在失去重心之后，他还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把围墙上的一块砖抓掉了。”

　　“丝——”小一吸了一口冷气。在姚瑶看来，算是一种正常反应。

　　分析得不错。

　　小一是刚刚上到楼顶，看着那个男子跳下去的。

　　同时想起小五说的，是这个男子自己要死的。他欠了别人那么多的钱。反倒是小五听了同伴说“疼”，想要脱身出来。让往下跳的男子身子在空中顿了一顿。

　　小一知道，那天在弯子水库，小五没敢往水里跳。他是一步一步走进水里的。

　　小五想要抓住在不时伸出水面挣扎挥动的那只小手。

　　就在那只手就要没入水中的时候，小五终于一把抓住了。同时也被拉到了深水区。

　　五个同学中，小五是最后一个没入水里的。

　　他留下的遗憾竟然是，另两个想要救人的同学都是跳下去的，唯独他没有勇气。小五也会游泳，但他胆子天生就小。从来没有跳过水。

　　在游泳池，要么扒在水池边滑下去，要么扶着栏梯一步一步下到水里。

　　小五是附身于那个要跳楼自杀的人，完成了生前的最后一跃。

　　这让小一觉得，小五已经很勇敢了。虽然他是五个学生中，最后一个下水的。

　　男子站在砖墙上，横了心。却在往下跳的时候，又在空中抓了一把，他抓到了砖墙。抓下一块砖头。就是这块砖头硌了小一的屁股。

　　是没……来得及阻止“小五”跳下去。还是不想。小一自己有点说不清楚。

　　姚瑶捕捉到了。小一的眼里流露出的一抹神色。

　　“怎么了？”

　　“这个跳楼的人，为什么。”小一把话题悄悄转移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吸毒，赌博，欠了很多的债。一辈子都还不清。你很同情他？”

　　“不是——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吗。”

　　“也是。年轻轻的，就这么死了。还死得很难看。头骨都碎了。”在现场，就连姚瑶也没有多看。就案子而言，脉络很清晰，推定为自杀几乎没有什么疑点。

　　反倒是那个被碾灭了的烟头，让姚瑶坐到这里来喝茶。

　　“姐有看过，《安娜.卡列尼娜》吗？”

　　“也算看……看过吧。”

　　听得小一突然发问，姚瑶有那么一点不自在。这本书，确实看过。不过没看完。

　　另外，拜托不要老把话题扯到看过什么书，我是个刑警好不好？

　　再说了，我和你说案子，你和我谈文学。

　　“前些日子，我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不认可安娜卧轨自杀。认为这是托翁的一个败笔。理由是，安娜是上层社会的女子，那么高的审美意识，还有她骨子里的优雅，是不会选择卧轨的。卧轨自杀，是最难看的死法。”

　　“嗯，有道理。”

　　姚瑶重重点了点头。虽然想像不出卧轨自杀是如何的惨状。但支离破碎这个词很自然跳了出来。

　　不经意对过一个眼神。有点会意的那种。小一很满意。他也不认可安娜的死法。

　　她应该是精心化妆，佩戴她生前最喜欢的手包，穿上盛装。然后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像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七世那样睡去。头稍稍偏向一侧。

　　“见过死人吗？”姚瑶选择主动发问。

　　“没有。”

　　“没有？”

　　“记事的时候，父亲已经死了。而母亲死前，就已经形同枯槁。茄老三的爸爸不让我看。”

　　茄老三？

　　忍住没问茄老三是谁。一来不想话题扯太远。二来，毕竟是一个伤感的话题。

　　“那个男子坠亡后，有人在他身边点了一支烟。但只吸了半支，就扔在地上，踩灭了。”没去看小一，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方式。

　　“烟的品牌，和你吸的一样，‘江门’牌。”

　　“我也一直吸‘江门’，不算很便宜。青姐说，不想戒，就吸好一点的烟。”

　　“青姐还管着你吸烟？”见鬼，又被带节奏。

　　“我守旧书摊的时候，不时会来帮忙。青姐说了，多的不给我，烟钱算她的。我如果吸便宜的，不是划不来嘛。”又一笑，“青姐也不让。青姐就是这样一个人。”

　　“除了烟的品牌，这个案子还有一个情节，说起来，更像是一个故事。”

　　“姐，我又多嘴了，还是听姐接着讲故事吧。”

　　“跳楼自杀的那个人是从五楼跳下来的。正对着他跳楼的位置下方，五楼住的是一个女孩。在酒吧上班。不是很固定在哪一家酒吧的那种。在十一点三十五分钟左右，她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她的叫声很尖，很瘆人。那幢楼以及周围几幢楼的很多人都听到了。”

　　略为停顿，但小一没插嘴。

　　“听到的人都以为她是看到有人跳楼，受到惊吓，失声叫出。但她却说不是。”

　　“不是？那她为什么惊叫。”小一看着姚瑶，是那种听故事听到入迷的追问。

　　“她说她并没有看到有人跳楼，而是看到有人站在她的窗外。那个人穿深色西装，还当着她的面点了一支烟。更巧的是，那人点烟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汽油味。她由此知道那人用的是一种老式打火机。烧汽油的。”

　　“姐，你等等。你刚才说，那人站在她的窗外，可是，你又说，她住在五楼？”

　　“是啊，我是这么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啊，她住在五楼，那个穿西装的人又怎么能站在她的窗外呢？”

　　“你问的好。这女孩也是突然间想到了这一点，那人怎么能站在窗外和她说话，因此失声尖叫。她边叫边喊，鬼，鬼啊——”

　　“卟”小一笑出声来，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艰难忍住，“这女的真的是，活……活见鬼了。”

　　姚瑶看了一小一眼，就有那么好笑吗？但看到小一笑出眼泪的样子，像一个大男孩，还有那么点可爱。竟也忍不住，自己也笑了。

　　“后，后来呢？”

　　“后来嘛，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我们在酒吧找到了那个用老式打火机的男子。我刚才已经说了，他是一个贩毒团伙的小头目。抓起来了。”

　　“他是不是就是酒吧女孩见到的……鬼”

　　“不是。”

　　“不是，我有点困惑吔。”

　　“什么困惑？困惑什么？”

　　“酒吧女孩活见鬼，这个鬼又不是在她窗外见的那个人。姐却根据那个打火机，抓到了一个贩毒团伙的头目？我说姐，这不是歪打正着？”

　　“歪打正着？还真是有点这么个意思。可我还想再歪打正着一次。”

　　“怎么歪，怎么打？”

　　凝视着小一，目光灼灼。警队里的男同事都说，想不到一双凤眼的女孩，盯着人看，原来那么厉害。即便他们不说，姚瑶也很自信。有好几个疑犯，就是在她目光的威慑下意志崩溃了的。

　　小一也看姚瑶，有那么点困惑。

　　“姐？”

　　“抬起你的脚来。”姚瑶突然命令道。

　　在她的手机里，保存一张脚印的照片。男子坠亡的现场，是一段水泥地面。幸运的是，水泥地面是在后围墙之内。很少有人走动，地面上积了一层灰土。

　　因此，留下的印迹图案很清晰。

　　姚瑶已经观察过了，脚印是皮鞋留下的。四十二码尺寸。小一也是穿的皮鞋，尺码相当。皮鞋的形状也基本相同。姚瑶断定，这就是同一双皮鞋。

　　老式打火机，相当品牌的烟蒂，相同的皮鞋鞋印。你个小狐狸还给我说巧？

　　小一楞了楞，还是把脚抬了起来。

　　“再抬高点。”

　　“这不太……礼貌吧？”小一嘴上说着，还把脚抬高了。

　　姚瑶楞住了。判断的没错。大致相同的鞋底形状，但是，鞋纹完全不一样。

　　“你就这一双皮鞋？”有点不甘心哪。

　　“就这一双。青姐说过我好多次了，至少也得有两双鞋。换着穿，就不会……有太重的味。可还是没改过来。”

　　“……”

　　“姐，我可以把脚放下了吗？”

　　真想说，你就那么抬着吧。可是，似乎不到可以很随意的程度。

　　“放下来吧。”

　　“姐”小一放下脚，看了姚瑶一眼，“你这是……不相信我。”

　　我信你个鬼。姚瑶肚子里回了一句，带着团团疑问，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