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巨大的敲门声遮盖不住婆婆的声音,此时,沈清如被巨锤砸中脑袋,一阵嗡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呆在原地,直直地望着那间房。
停尸房?
那为什么我躺在那里?
一个可怕而荒诞的想法从沈清心底升起,像不断翻涌而出的泡沫,层层叠叠,无法阻挡,最后占满了整个内心。
我是个死人?
他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笑,为什么心里会冒出如此奇怪的思绪,而且那个老婆婆看见死人站在她面前还一副平淡的样子,怎么可能呢!
对着鬼笑嘻嘻地说话?
哪个老年人也扛不住这种刺激。
若真如此,打开门,自己就能看见那老婆婆被自己吓得直直倒下去。
大概没有位置了,就暂时让自己躺在那。沈清如是想着。
可自己为什么会躺在那?
这时候他心里有无数问题,却找不到答案,像是准备冬眠的松鼠,突然发现自己贮藏的一树洞坚果空空如也,仅仅留下几个空壳在萧瑟秋风中晃荡,只能呆滞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老婆婆拉开门,外面两人推着平板车,上面还躺着一个男子。
两人穿着深灰色制服,沈清没见过那款式,但贴在手臂处的徽章上写的字他认识:
赤色联盟-云城-清河区
警局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又不太明白。
一道电光划过他的脑袋,他仿佛要抓住了什么。
他知道那就是正确答案,
已经就在嘴边,
张口就能说出来!
可怎么也抓不住……
低头看着空空的手,紧紧握住,那种差一点点就能柳暗花明却没能成功的失重感把他拉入无尽深渊。
也可能,只是不愿意抓住它……
两位警员推着车经过沈清的时候,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审视。
而这时老婆婆把他们拦了下来,晃了晃手里的册子:“登记!”
沈清的注意力被躺着的男子吸引,他面容枯槁,嘴唇苍白干裂,简直头骨外只有一层皮,穿着高领唐装,身子却撑不起衣服,让沈清有一种里面只是一具骨架没有肉的错觉。
那人的头动了一下!
沈清身子一颤。
错觉!一定是错觉!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也许下一刻,男子就会突然睁开眼睛,瞪着沈清,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他,嘶哑地说着“我死的好冤啊!”这类话。
就像他自己诈尸一般。
怎么又觉得自己是诈尸呢!沈清紧闭眼睛晃了晃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不该有的胡思乱想甩出脑袋。
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活过来!
我没死!
我活得好好的!
他重新看着男子。
好像,他的头又向自己这边偏了一点?
一股恐惧像触手从脚底向上一点一点盘旋蔓延,把沈清紧紧束缚捆绑住,无处不在的寒意钻进毛孔,顺着血液贯穿心脏,沿着脊髓冲进大脑。
沈清牙关不停抖动着,和上牙碰撞发出哒哒声响,他牵强地扯出一点笑容压制住想要打颤的嘴,心里不断重复,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扒开那个男子的眼皮。
后来回想起来,连沈清自己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做那个动作。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好奇,想要一探究竟那是人是鬼,也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来一次恶作剧,也或许只是,人的大脑有时候会宕机,做出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
这个动作的起因并不重要,沈清只记得,那个男子的眼神。
死了吗?
他总觉得那双眼睛还活着,眼瞳里藏着冰冷的火焰,是那般凛冽,烧得他心底彻寒。
指尖传来寒意,仿佛被小蛇咬住,尖锐的刺痛感随着一股莫名而来的反胃感涌了上来,嗓子眼已经感觉到刺激性酸苦味,像是咬破了蛇胆。
“陈安,服毒自杀。”老婆婆念着本子上刚刚写下的字,指着沈清醒来的房间,挥挥手,“那边!”
目送两人推着小车远去,沈清强行咽下口水,但刚刚的恐惧余威犹在,他轻揉着心口,想着等会就把门锁死!
从外面锁死!
不把门敲烂砸碎鬼都出不来的那种!
两人走出来的时候,还沾着自来水的手在裤子上随意擦拭,看见那个小伙子已经蹲在墙边,一副身子不太舒服的样子。
老婆婆站在他身边,轻轻拍着沈清的背帮他舒缓,望着两位警员,咧嘴笑道:
“新来的,第一次!”
这一次,沈清觉得老婆婆的声音是那么慈祥,那么和蔼,就算是揉纸的声音,也是高贵的澄心堂纸。
其中一位警员看着老婆婆的脸,眉头皱起,喉咙滚动,咽下口水,急匆匆大步离开,脚步声很重,藏着几分惊恐。
另一位跟在他身后,出门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
“笑得跟鬼一样,吓死个人!”
他突然打了个颤,觉得在这种地方说“鬼”这个字不吉利。
哐当——
大门被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沉静。
像一潭死水,投入一颗石子激起阵阵涟漪,但石子沉下,不复存在,很快水面恢复平静。
沈清接过老婆婆递来的水杯,这一次他没想着什么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不能喝这种话,大口咕噜着,把涌上来的酸味强行按了回去。
第一次他觉得,白开水也能这么好喝。
他长舒一口气,把喝了大半的水杯递了回去,可这时,沈清猛然发现,那水泛着淡淡的浅黄绿色。
很淡,很淡。
像幽灵漂浮在水中。
嘴巴里的水,似乎也有了些许味道,如锐利的银针刺在舌苔上,灼烧着他的味蕾。
愣愣地扭头看着老婆婆,沈清咽下一口口水,声音发颤:“这……这是什么水?”
老婆婆指了指房间。
沈清顺着老婆婆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躺在铁板床上的唐装男子,那般安详地躺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可以去躺着了。
和那个男子肩并肩。
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
呕——
强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上来,沈清的胃如被搅拌机振荡过,刚刚喝下去的水全部吐了出来。
这时候老婆婆才悠悠地说道:
“自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