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荀和司心柔愣在原地，寻声望去，店内深处悬挂着的黑布门帘鼓了鼓，随后，一摞比人高的纸盒子先挺出了那扇门。

　　“夸嚓”纸盒子被搁置在地上，一个梳着低马尾的中年女人弯腰站起，向门口瞭望。

　　女人身材精瘦，面色焦黄，一双眸子却炯炯发亮，探着脖子打量着对面的两人，随即尴尬地搓起她那双粗糙的手，很有些局促不安：“不好意思啊，刚才还以为是我儿子回来了。”

　　艾荀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应该就是朱彦的姐姐，她看起来似乎不太开心，眼神里尚有未褪去的幽怨。

　　“小姐，这些都是今年夏天比较流行的款式，面料比以前改良了许多，非常轻薄凉爽，你看这领口裁剪的方式也改进了，没有传统旗袍那样紧包，穿起来既方便实用，又不感觉热，性价比也高，你仔细看看。”女人从衣架里挑出一款半长的旗袍，向她的目标客户——司心柔耐心介绍着，脸上带着程式化的专业微笑。

　　司心柔痴笑点头，用手摸了摸旗袍的面料。

　　“小姐你身材很好，穿旗袍最显气质了，这款雪青色的是今夏销量最好的，你可以试穿。”

　　“你是朱珍吧？”艾荀猝不及防地问出一句。

　　女人怔楞了，停止了营销，目光变得机警，口气也小心翼翼了：“对，我是朱珍，你是……？”

　　“我是朱彦的朋友，以前他总和我提起你，我过来看看你。”艾荀语气虽轻柔，对于朱珍，却字字重如千钧。

　　朱珍听闻艾荀的话，脸上拘谨的笑瞬间消失了，两眼发红湿润，唇抖动了起来，然后整个面颊也抽搐起来，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摸眼，泪珠顺着她的手指缝滑落下来。

　　司心柔心有戚戚然，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朱珍：“姐姐，别哭。”

　　朱珍接过纸巾，蹲在地上抹着泪。

　　艾荀将地上的纸盒搬了过来，分成三个，让朱珍坐下，然后他与司心柔也分别坐在一个纸盒上，他又慢条斯理道：“朱彦常说自己拖累了你，他说想报答你也没机会了，就算自己去了别的世界，也会默默祈祷，希望姐姐平安顺遂地过好每一天。”

　　朱珍哭得愈发厉害了，抱着膝盖，全身抖动着，她哭了好一会儿，用掉好几张司心柔递来的纸巾，终于停了下来，带着抽泣的余音：“多谢你们来看我，我弟弟是个好孩子，从小到大，我俩感情最深，他明明很优秀，老天爷不长眼，非要让他那么年轻就走了，我是真替他不甘，要是能换，我愿意替他去死。”

　　朱珍的话令艾荀和司心柔为之震动，司心柔眼圈红了，转过头去擦眼眶。

　　“姐姐，我和朱彦是好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困难，你只管和我说。”艾荀言语激越，情绪显得异常激动，他一般说话都很和风细雨，现在反而有点不像他，司心柔盯着他看，见他眼眸里又跳出两颗蓝星星。

　　朱珍感激地看着艾荀，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太感谢了，今天你们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最起码知道我弟弟他始终都支持我，爱我，以前我愿意付出一切支持他的学业和治病，我从不后悔，那是我的责任，虽然我弟弟走了，但我知道他始终都爱我，这就值得了。”

　　朱珍情绪平复以后，语速也快了，一看就是个做事麻利，反应敏捷的女人。她说其实自己已经苦了半辈子了，先是父母双亡，她自己做生意，结婚生子，拉扯着弟弟上了大学，生意还算凑合，不曾想弟弟得了绝症，她竭尽所有给弟弟治病，老公和她闹翻了，撂下个孩子一走了之，弟弟走了以后，其实日子也没坏到哪去。家里少了两个男人，她只要负责把儿子抚养成人，也就没别的负担了，虽然生意明显不如前些年了，线下的店面也不怎么赚钱，但维持娘俩的生计也还是没问题的。不过最令他糟心的就是她那个上初二的儿子，不好好学习，总喜欢打游戏，学习成绩一再下滑，她每天忙生意，也没太多时间陪着他，她有时觉得耽误了孩子，和儿子讲话，老是吵架，弄弄儿子就走了，这一大早儿子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准又是跑游戏厅打游戏去了。

　　艾荀问了下孩子的学习情况，司心柔建议要不给孩子报个补习班，省得他花时间打游戏。

　　朱珍显得更气愤了，说这法子她早就想过，也给儿子报过补习班，可他经常逃课，不但没提升成绩，钱也白瞎了，她真是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了。

　　艾荀说下次他再来一趟，好好和孩子聊聊。

　　朱珍颇为赞同，说这孩子以前同他舅舅关系可好了，他舅舅经常带着玩，还帮他辅导功课，自从他舅舅走了后，孩子也没以前活泼了，总是感觉形单影只的。

　　朱珍看见了门口堆放的水果和牛奶等东西，指了指，还没说话，艾荀说：“姐姐，就是一点见面礼，不必客气。”

　　“嗨，你们来，我今天真是很高兴，还买什么东西。”朱珍刚要躬身去拿水果，被艾荀握住了手，“姐姐，我们先走了，下周再来见见你儿子。”

　　朱珍只好握了下艾荀的手，然后送两人出了店门。

　　艾荀向摩托车走去，一抬眼，见一个十几岁半大男孩正蹲在旁边摆弄摩托车的脚蹬子。

　　“智骁，你干嘛呢？”朱珍伸脖瞪眼走到摩托车旁，虎视眈眈地俯视着男孩。

　　艾荀即刻明白了，这个叫智骁的男孩应该就是朱珍的儿子，朱彦的外甥。

　　男孩抬起一双闪闪的眸子，警觉地站了起来，因为他发现这里不光有他那个唠里唠叨的母亲，还有另外两个陌生人，他一时没吭声，谨慎地观察着艾荀和司心柔的脸。

　　男孩的身材在同龄孩子里只能算是中等，一副身板跟他妈，他舅一个样，都是精瘦精瘦的，穿了一件黑底海贼王卡通角色的大号T恤，穿在身上晃晃荡荡，更显得他的干瘪瘦弱，下面是条白色发灰的大裤衩，脚底趿着夹板拖，头发好像几天没洗了，粘在一起成了个扁片，虽然脸显得不是很干净，但五官其实很精致，尤其那双眼睛特别有神，气质也沉稳，不是一惊一乍的那种，艾荀觉得这孩子很有灵气。

　　“你叫智骁？”艾荀很友好地微笑。

　　男孩盯着艾荀上下打量，然后点点头：“嗯，朱智骁。”

　　“你又上哪打……？”朱珍又要恨铁不成钢地质问，还未说完就被艾荀挥起的手臂制止了。

　　艾荀依然面带亲切的笑容，自我介绍道：“我是你舅舅的朋友，他曾托我来看看你。”

　　少年面色僵了，一双眼睛眨着眨着红了，嘴张了张，半天发出一种难听的公鸭声：“你好……我挺想他的。”

　　朱珍一听儿子的话，顷刻就绷不住了，转头向店内走去。

　　“你喜欢我的摩托车？”艾荀换了话题，重新调节气氛。

　　男孩揩了把眼角，抿嘴微笑：“你这车真挺酷的，特别像极品飞车里的赛车。”

　　“想不想坐一下？”男孩眼神亮了一瞬，然后又摇头，“我喜欢驾驭游戏里的车，不一定非要亲自上阵。”

　　“你喜欢打游戏？”司心柔插言道。

　　“哪个男孩子不喜欢打游戏？”男孩沙哑的公鸭嗓很有种不容质疑的自信。

　　“你渴吗？”艾荀看男孩的嘴唇都有些干裂了。

　　“有点。”男孩窘笑。

　　“稍等，我去买。”司心柔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便利店。

　　艾荀冲司心柔勾唇挤了下眼，一颗蓝星星迸了出来，司心柔却有种欣喜的心动感，笑盈盈地跑着过了马路。

　　“你觉得你舅舅会是什么态度？”艾荀走过来拉着朱智骁坐到摩托旁边的马路牙上。

　　“我觉得如果不影响学习，我舅舅不会说什么的。”朱智骁目光笃定地看向艾荀。

　　“嗯，我觉得也是。不过，你现在成绩怎么样呢？”艾荀温柔地注视着朱智骁。

　　“就那样吧。”

　　“你觉得算好，还是不好？”

　　“在班里也就中下等。”

　　“你舅舅觉得你是个好学生吗？”艾荀面色肃静了。

　　朱智骁挠了挠头，回忆起过去：“我舅舅走时，我还上小学五年级，我那时成绩很好，我想他会认为我是个好学生。”

　　“你想成为好学生吗？”

　　“嗯，那当然。”朱智骁十分肯定地点头。

　　“你看能不能在把成绩提高的前提下，再打游戏呢？我们每个人做事都要按照优先级来处理，对于你这个学生，是不是应该先搞好学习任务呢？”

　　“我其实也知道，就是管不住自己。”朱智骁一仰脸，见司心柔递过来一瓶冰红茶饮料，他不见外地接了，拧开盖，喝起来。

　　司心柔给艾荀也递来一瓶，艾荀摇手表示不需要，司心柔自顾自地喝了。

　　“这样吧，下周，让这个姐姐给你补习一下功课，怎么样？”艾荀指了指司心柔。

　　司心柔一脸懵圈，心说自己就是个学渣，还帮别人补课呢？

　　“别小瞧这个小姐姐，她可是A大化学系的学生，当初能考上A大，已经证明了她不凡的学习能力，给你初中生补习功课，那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艾荀冲朱智骁强力安利司心柔，倒不如说是在打消司心柔的疑虑。

　　司心柔品咂一番，觉得确实也是，当初她也是披荆斩棘，与万千学子激烈竞争后，舍我其谁地度过了独木桥，考上了国内顶尖水平的A大，对她来说，初中知识其实很小儿科，她脸上又恢复了镇定。

　　司心柔和朱智骁互加了微信，商定下周六早上给朱智骁指导一下，前提是不准他到游戏厅去打游戏，朱智骁想了想，抿着嘴表示同意。

　　告别了朱智骁，两人开车回到小院。

　　艾荀正将摩托车推回墙角，然后用抹布又上下擦了一遍，摩托车黑幽幽地泛着光芒。

　　司心柔琢磨着不对劲，抽了口凉气：“艾荀，你占便宜也不能这样啊，都不带和我商量的。”

　　艾荀讶异地看过来，脸色苍白紧绷，声音谨小慎微：“怎么了？”

　　“你让我给你朋友的外甥补课，怎么也不和我商量，这是不是免费的补课？我的时间就那么不值钱啊？”司心柔倒不是不愿意给朱智骁补课，只是觉得她是艾荀的谁啊，有义务这样做吗？自己的学业还一塌糊涂呢，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承诺下来，还没有一丝回报，简直是脑子进水了。

　　艾荀瞬时神色松软了，唇边勾出一抹神秘的笑，诡谲又很诱人：“怎么是免费的呢？那摩托车不是抵押给你了吗？我这辆摩托车很值钱呢。”

　　司心柔即刻哑了，觉得自己好像有小肚鸡肠之嫌，很有些不好意思，便不再说话。

　　“我说让你补课，其实不单你一个人，我要是有空，也会在的，你放心好了。”艾荀将白布重新盖在摩托车上面，然后转过头来微笑着向他眨了下眼。

　　司心柔抬额凝视着男人，她脑子懵懵的，心想，完了，她觉得自己中邪了，那该死的蓝星星飘呀飘，飘到了自己的眼睛里，让她沉醉其中，她是不是被人精神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