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勋醒来时,已是转日的清晨,他弓在院子里的水池前刷牙,抬眼向东屋窗子望去,窗帘是拉着的,哥哥好像还在睡觉,自从妈妈走了以后,哥哥就搬到了妈妈的房间去睡。
阿勋要赶着去上课,在水龙头下囫囵着洗完脸,转身便往自己屋子里走,忽然想起,把毛巾落在了水龙头上,即刻转身去取,猛地看见昨日餐厅里的招待小姐姐正从哥哥的房间里迈出一只脚,她一抬头,正与阿勋对上了眼,小姐姐惊慌失措的脸瞬时变成了五彩灯泡,尴尬地搓着自己的衣角,迈出门槛的脚撤回去好像已经不可能了,转而生硬地挤出丝僵硬的笑:“阿勋……还没去上课啊?”
十三岁的阿勋懵懂地觉着似乎哪里有什么不对,但毕竟是个不懂男女之事的少年,礼貌回应道:“姐姐,我马上就走,你晚上在我家住的啊?”
小姐姐的脸又烧起了火烧云,窘迫地点头:“嗯。”然后就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把脸,顺手将毛巾递给了阿勋。
小姐姐洗完脸,白净的面皮上微微泛红,羞涩地笑着,摆着手与阿勋告了辞。
阿勋站在院子里发呆,此时东屋的门突然开了,哥哥从里面走了出来,依然穿着昨天穿过的那件白色T恤衫,微笑着向阿勋走来,阿勋盯着哥哥的脸,总觉得那笑里有异样的感觉,傻傻问道:“哥,小姐姐怎么住在咱家了?”
阿森伸手在阿勋的头顶抚弄了两下,嘴角咧得更大了,他并没直接回答弟弟的话,想了片刻,才说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话:“阿森……昨晚也是个男人了。”
阿勋觉得这话有点像在嘲笑他,昨晚自己说这句话时,其他人都在笑他,可哥哥说这句话时,他却不懂什么意思。
今日想来,乔志勋真正明白了哥哥,他觉得哥哥当时有点可怜,可又想想自己,老大不小的人了,仍然不是个男人,或许他比哥哥还可怜。
从那以后,哥哥就有了女朋友,就是那个烧烤店的小姐姐,她叫徐爱花,是个勤劳朴实的姑娘。
徐爱花三天两头地往乔家跑,总是给哥俩买菜做饭、缝缝补补、洗洗涮涮,阿森一忙起来就不着家,全仗着徐爱花对阿勋精心地照料,日子久了,阿勋觉得徐爱花就是自己的嫂子,虽然徐爱花只是初中毕业,没多少文化,但她实心实意地对待自己和哥哥,阿勋觉得徐爱花给这个冷清的家带来了许多的温馨和笑语。
日子似乎过得越来越有希望了,乔志勋在十五岁那年考上了重点高中,而哥哥也在建筑集团里挑起了大梁,他对待包工队是出了名的好,所以许多包工头都信任他,愿意支持他做项目,哪怕眼前拿不到钱,也会看着阿森的面子按期施工。
从阿森的角度来看,他承受着天大的压力,一方面他要做好包工头的工作,让他们信任他支持他;另一方面,建筑集团的上层却迟迟不能兑现施工款,骆驼也有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风险,阿森代表着所有民工的利益去找建筑集团董事会谈判,连续一周都堵在集团总部索要施工款,可就是没有一个说了算的人出来给个说法。
后来,阿森从内部消息了解到,集团马上就要破产了,而集团的董事长已经携款跑路了。
阿勋放学回家时,看见哥哥带着几个人从屋里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义愤填膺的,脚步匆匆地向外走着。
阿勋站在门口大声问哥哥:“哥,你们去哪?”
阿森神色焦灼地瞅了眼弟弟,并没有回答,只是扬了下手臂,示意弟弟赶紧回屋写作业。
几人离去后,没过两分钟,就见徐爱花跑来,她心情异常忐忑不安,告诉阿勋:“你哥去捉那跑路的董事长了。”
“去哪捉?”阿勋合上作业本,连忙问道。
“好像是城西的莲生楼盘,那里已经成为了烂尾楼,有个包工头跑来告诉你哥,说刚才好像看见了董事长,要你哥带人过去看看。”
“姐,你刚才去哪了?怎么不拦住我哥。”阿勋顿时不安起来。
“你哥哪劝得住,非要我去给他买烟,我回来他就不见了,这明摆着要支开我。”徐爱花把手里的一包香烟亮了出来。
“姐,那咱们赶紧过去看看吧,我担心会出事的。”阿勋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太了解哥哥了,阿森血性刚强,这要是真打上架,难免不会伤到谁。
阿勋与徐爱花打车去了西城那片烂尾的楼盘,到处都支着脚手架和钢筋架子,工地早就停止施工了,诺大的施工区域里,基本没几个人,楼盘众多,哥哥他们到底在哪,阿勋有些茫然。
忽然,从东头的过道处窜出一个男人,手里提着大箱子,犹如惊弓之鸟地向这边跑来,一看对面有人,又掉头往回跑,此时旁边的通道里已经追来了几个人,阿勋一眼就看见了跟在最前面的哥哥,所以七八个人全都尾随向东跑去。
阿勋猜测那提箱子逃窜的男人应该就是集团的董事长,看着三十大几的样子,跑起来速度惊人,也许是他熟悉地形的原因,很长时间里竟然没有人能追上他。
阿勋和徐爱花也从后面追了过去,徐爱花竟然比阿勋体力还好,始终都奔在前面。
两个岁数大点的包工头落在了后面,蹲在路边喘着粗气。徐爱花问他们往哪边跑了,两个中老年人犹疑地用手指了指一左一右的楼盘,竟然他俩意见不一致。
一个说,他们都跑到左边的楼里了,另一个说,明明看见前面的人跑进了右边的楼。
徐爱花犹豫了,她不知该如何决断。
阿勋说,姐你去左边的楼,我去右边的楼,不管咱俩谁看见我哥,都要拉住他,不要让他再出头了。
徐爱花欣然同意,她飞快地跑进了左边的楼盘里,而阿勋也赶紧进了右边的楼盘。
一进大门,阿勋发现内部全是钢筋水泥,除了大梁和基本的框架,基本还没形成楼层,阿勋没见到人影,他怀疑自己真是进错了楼,他小心地迈过地上的砖石瓦块,静下心一听,却能听见“咚咚”的脚步声,声音很稀碎,不像人多的样子,他寻着声音向上看,发现在没有栏杆的旋梯上一前一后地跑着两个人,两人相差不到10级台阶。
由于楼梯并不封闭,阿勋从底下向上看,竟然能看得很清晰。
阿勋看见前面的男人就是那个提着箱子的男人,而后面正是自己的哥哥阿森,他既惊喜又感到了紧张,他本想大声呼叫哥哥的名字,可又担心哥哥因为分心发生什么意外,就没吭声。
没过一分钟,楼梯上的两人都跑上了顶层,顶层处有一个延伸出来的楼板,两个男人终于在那里面对面地对峙了。
此时,阿勋喊了一声“哥哥”,阿森从楼顶上望了下来,然后制止道:“阿勋,你就站在那,千万别上来!”
“哥,你也下来吧,上面危险。”阿勋疾呼道。
对面的董事长从箱子底下抽出一只手,推了下镜框,面色发白道:“你弟弟说得对,你快下去吧,你不要逼我,你逼我对谁都不好。”
阿森继续朝董事长走过去,声音坚决而强硬:“你把你的箱子放下来,我就让你下去。”
“阿森,我对你一直不薄,这些年我没少提拔你,栽培你,你不能这样吃里扒外!”董事长逐渐平稳的声音里透着威慑。
“是啊,你也没少坑我,多少次我都替你填了坑,可是这次,我做不到了,你如果拿着这些民工的血汗钱跑路,我就会被人打死。”阿森咬着牙述说着过往的艰辛。
阿勋忽然觉得哥哥过去背负了很多自己所不知的艰辛和不堪,他的心揪得愈发的厉害了。
“你向后退,别过来!”董事长的恫吓之声在楼里震荡。
阿森并不听,直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董事长的箱子。
两个男人互相揪着箱子,你争我夺,拉锯了几分钟,最终,董事长体力不支,终于失去了怀里的箱子。
此时,局面朝着相反的方向在发展,董事长步步紧逼,贴到阿森的身前去夺箱子,口里还不住地喊道:“还给我,你这个下三滥的小流氓,忘恩负义的东西。”
阿森不管他怎么骂,都不还嘴,虽然被逼到楼板处的边缘,眼看退后一步就会跌下楼来。
乔志勋惊恐得不敢喘息,从下面喊叫:“哥,小心,小心啊!”
没想到阿森在关键的时刻,飞身跳到两尺之遥的电梯上。
施工地点的电梯,通常比较简陋,并无遮罩和隔离栏,只有一个四方落脚的踏板,虽然整体有个钢筋架子罩在上面,却是撒气漏风的。
阿森就是工地起家的,对于这种电梯的使用,再熟悉不过了,他一跳到电梯上就开启了向下的按钮。
这时,董事长见阿森要乘坐电梯逃走,着急忙慌地奔过来,也去按外部面板上的按钮,他操作一番,发现并不起作用,就见电梯已经徐徐下降了,董事长仰天大叫:“阿森,你给我等着瞧!”
话音未落,就见那电梯以惊人的速度疾速下落,转瞬间就落在了地面上,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音“哐——”
阿勋在感觉一片眼花缭乱之后,听见电梯里传来了一声惨厉的叫声“啊——”
阿勋怔住了,凭着直觉,他觉得仿佛发生了意外,他奔到十米之外的电梯处,俯身一看,哥哥正躺在一片殷红里,四处都是飞舞的红色纸钞,空中依然有几片飘零而下的钞票,落在了哥哥的身上。哥哥七窍淌着血,决眦的眼眶里瞪着乌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瞪向了天空。
阿勋感觉到天旋地转,这回,他的天真的塌了,迷蒙中,他听见电梯顶上传来了董事长轻蔑的阴笑:“阿森,这是你自找的,活该!”
阿勋神志不清地扬起了头,看向电梯的顶端,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了,随后大脑一片空白……
乔志勋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里,身边正坐着抹着眼泪的徐爱花,见阿勋醒来,她赶紧擦干眼泪,俯视问道:“阿勋,你好点了没?”
乔志勋望着徐爱花红肿的眼睛,想起了哥哥死后的惨状,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终于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哥哥的死对乔志勋带来了巨大的影响,他一夜间就成人了,乔志勋从哥哥留下的储蓄卡上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没想到哥哥在过去几年里积攒了这么多的钱,对于乔志勋来说,以他节俭的生活标准,这些钱足以支撑他读完大学,甚至是研究生。
此后,乔志勋一直都做同一个梦,这个噩梦总是以哥哥死时的惨状开始,并以他头晕目眩地窥视结束,每次窥视的结果都是一片苍白,他想知道那位董事长到底是如何操弄那个电梯的,为什么让电梯发了疯的落地,可他就是想不起来他看到了什么。
乔志勋后来听说,那位董事长还是跑路到海外了,只是没有携着这箱子钱跑路,农民工的部分血汗钱因染上了哥哥的鲜血,才留在了这片荒芜的工地上,这也是唯一令人庆幸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