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荀正纳闷大家怎么都低头不敢直视死神大人时，旁边的老潘扯动艾荀的袖子：“快低头啊，你是不想混了吗？”

　　艾荀赶忙也垂眼低头，小声道：“我是第一次参加，不懂礼数。”

　　此时场内异常寂静，只听见一系列的脚步声，先由远及近，又朝前逐渐消失了。

　　突然，宣礼官大声道：“庆典正式开始！”

　　随后，艾荀听见细细碎碎整理衣服的声音，一旁的老潘捅了捅艾荀：“好了，抬头吧。”

　　艾荀这才敢抬头，发现所有人都正视前方。

　　由于艾荀座位太靠后，距离前方的礼台有几十米远，他虽然视力很好，可也将将看了个人影，死神大人已经落座在礼台正中央，穿一袭墨黑的深袍，上面绣着金色的图案，具体是什么就看不清楚了。

　　死神大人官帽上似有冕旒垂在眼前晃动，脸就更加难以辨认了。

　　死神大人整理好服装和头冠，然后走到礼台下方，面朝礼台。

　　宣礼官开始引领仪式程序，死神大人拈香向礼台上的三清天尊行礼，所有官员也都出列跟随行礼，礼毕后，各自归位。

　　死神大人端坐在礼台的宝座上，甩了下袖子，一道铿锵浑厚的声音像是从扩音器里弥散开来，却没扩音器的那种杂音，字字清晰：“诸位大人，秋风乍起，又迎来了新岁的中元佳节，记得去年的典礼上，我曾向大家承诺过，要让冥界科技发展，与时俱进。以人世作为平行参照，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的数据化建设已经取得了突飞猛进的进展，基本实现了全系统全流程的自动化和智能化，大大提高了冥府执行公务的效率，所以冥界机构编制一直在精简，相比去年，已减少了百分之二十的官员数量，未来我们还将继续优化。”

　　坐在下方的官员，虽不敢议论，个个后背冒着冷汗，心说不知哪天自己脑顶的乌沙冠恐怕也要被精简下去了。

　　死神大人冷峻严肃的话锋一转，音色变得柔和了：“平日里诸位各司其职，异常忙碌，值此佳节，难得齐聚一堂，今夜要尽享美酒佳肴，共度良宵。”说完，死神大人端起一只琥珀色的玉杯，声如洪钟，“来来来，诸位大人，共饮此杯！”

　　艾荀就见前面像翻江倒海的浪潮，一波又一波的鬼魂都站立起来，全员举杯互碰。

　　老潘笑盈盈地给艾荀面前的空杯倒上了酒，然后说：“兄弟，今日看来死神大人心情不错，多饮几杯。”

　　艾荀便与老潘碰了一杯，然后仰脖就饮，艾荀觉得口感又凉又辣还透着苦涩，差点没呛死，弓着身咳嗽了半天。

　　老潘在艾荀后背上拍了几下，笑道：“兄弟第一次喝吧？不是很习惯，这酒名叫‘鬼见愁’，虽然名字起得拉仇恨，可咱鬼最不怕这个，越是对着干，越有干劲和韵味，哈哈哈哈……”

　　艾荀只喝了一杯，还喷出半杯，但已感觉这酒隐隐上头，他浑身开始发热，便昏昏沉沉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艾荀觉得有人在推他，然后隐约听见朱彦像和老潘说：“你不用管他了，我会带他回去的，多谢。”

　　“艾荀，你感觉怎么样？”朱彦坐在旁边问道。

　　艾荀意识逐渐清醒了，发现桌前杯盏盆碟到处都是，一片凌乱狼藉，猛地坐直了：“几点了？”

　　“你看，大家走得差不多了，咱们也走吧。”朱彦帮艾荀扶正了歪在一边的头冠。

　　“后来都做什么了？”艾荀问道。

　　“大家就是吃喝，划拳，吹牛和赌酒，还能做什么？”

　　“我不胜酒力，才不到一杯就这样了，你还真行。”艾荀扶着朱彦的一只胳膊站起来，略有摇晃地跟着走。

　　“我那桌上全是些糟老头子，没甚共同语言，说不了两句，就快被他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历史烦透了，我基本就没喝酒，也就装腔作势地抿了两口。这典礼和宴会真是无聊。”

　　艾荀却不以为然，自从他来到冥界，从来也没有过归属感，可这次他第一次见到了类似组织的样貌，还了解了有死神使者职责的范畴，更重要的是他有了新的努力目标，那就是让自己成为真正的蓝煞使者。

　　“死神大人是什么时候走的？”艾荀问道。

　　“宴会进行一半的时候，据说这是老规矩了。”

　　“唉，可惜，怎么才有机会见到死神大人呢？”艾荀有些后悔，要是不喝酒就好了。

　　“少见才好呢，省得一堆事让我做。”朱彦戏谑地挥了下袖子，突然将街边的一只灯笼掀翻在地上。

　　艾荀过去捡起，握着提梁上的长柄道：“这不错，我们打着还亮些。”

　　白凄凄的光下，两人沿着湖边走，朱彦说他认识近路，于是二人就抄了近道。

　　艾荀打着灯在前边走，朱彦跟在后面，一路都很畅顺，忽然脚底生出藤蔓绊住了艾荀的脚，他脚底打滑，就摔倒了，手里的灯笼也甩到一旁的湖水里，后面的朱彦似乎也是一样，挣扎着过来抓艾荀，连忙问道：“艾荀，你没事吧？”

　　灯笼已经没进水里，最后的光亮也消失了，天地一片漆黑，但艾荀发现湖里眨着无数双银光闪闪的眼睛，偶尔还能看见散发着橘光的眼睛，艾荀忽然想起先前与朱彦来过这里，惊讶道：“朱彦，你看，这里是不是我们上次来的那片生灵池？”

　　朱彦坐在藤蔓上没动弹，扭头瞅了瞅，恍然大悟道：“是啊，这里就是生灵池。”话音未落，便听见不远处有说话的声音。

　　艾荀与朱彦均竖直了耳朵，倾听树丛后隐隐传来的声音。

　　“拜见死神大人。”扑通一声，有人给死神大人跪下磕头。

　　惊得艾荀在黑暗里心跳加速，他既惊悸又兴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是你啊，起来吧，你怎么今晚没去参加典礼？”死神大人问道。

　　一阵窸窣的衣服声后，显然此人站起了身，亲切热络道：“大人，您知道小人自来不爱去人多嘴杂的地方，我们的身份也不便与人深交，所以小的知道您今晚必定在此地做法，就提前在这等候了。”

　　“你有什么事吗？”

　　“小人最近搞了一套先进的监控和门控系统，要是装在冥界的幽闭院，甚至可以尝试在各级地狱禁地里安装，这可以让上级官员不用亲身到达那种血淋淋现场的前提下，实时监控禁地内的执法力度，观察受刑者的痛苦反应，这为调整和修正律法措施提供了第一手的数据和图像支持。”

　　“那很好啊，多谢你费心了。”死神大人口气变得热烈了。

　　“小人明日给您做更详细的介绍，现在就不耽误您做法了。”说话人刚转身，脚下生了风。

　　“哦，有件事我想提醒你一下。”死神大人忽然开口道。

　　那人脚下的风停了，问道：“您只管说。”

　　“最近，几个蓝煞使者反映你所负责的区域数据很难达标，他们很困惑，想与你沟通一下。”

　　“大人，那些指标是系统实时提供的，他们不努力工作，倒要怪罪指标，这又与我有何关系呢？事实上，我每日都很忙，也是疲于奔命地去冲击指标，大家都是一样的。”那人平心静气的一番话里透着无奈和不屑。

　　死神大人静默了半刻，随后道：“我会再核查那些指标的，你早些休息吧。”

　　“告辞了，大人。”那人终于转身离去，一阵风地刮走了。

　　艾荀和朱彦蹲在地上，一直没敢出声。

　　艾荀蹲得脚都麻了，尤其是那藤蔓勒得他脚既涨又痒，他再也蹲不住，一屁股坐了下来，没想到下面有一汪小水洼，“咕咚——”他坐了一屁股泥水，下意识喊出声：“啊——”彻底打破了寂静。

　　树丛后的死神大人走了过来，问道：“是谁啊？”

　　朱彦和艾荀慌乱地跪了下来，一起叩头：“大人，是小人。”

　　朱彦连忙解释说是刚走到这里被脚下的藤蔓绊倒了，这才惊动了大人，请大人原谅。

　　死神听出了朱彦的声音，言语即刻温和了：“原来是朱史官，快快请起。”

　　此时，艾荀去抓朱彦的袖子，似乎在央求他什么，朱彦心领神会道：“大人，小的有一事相求。”

　　“尽管说来。”

　　朱彦就把自己和春燕两情相悦的事讲了，说如果自己留下来做史官，能不能让春燕也留在冥界。

　　死神大人听后吼吼地笑，声音在湖边回荡，让艾荀生出一层鸡皮疙瘩：“这有何难，你自己就可操作，只要春燕同意，在她的鬼籍上做驻留的标识即可。”

　　朱彦释出口气，笑着叩头：“多谢大人的恩准。”朱彦抬起头又试探，“大人，旁边这位是我的朋友艾荀，他目前是个临时的死神使者，您看可否给他个转正的机会呢？”

　　艾荀毕恭毕敬地朝死神大人叩首，然后躬身应道：“请死神大人开恩。”

　　死神大人朝艾荀看去，黑暗里他看见一个年轻的鬼，一脸严峻地看着他，疑惑地问道：“哦？我怎么没听说过临时死神使者？”

　　艾荀便把一年前死神大人对他说的让他在A城地铁线路上挣取寿量，调查案件，以消除人间怨念的话，又说了一遍。

　　死神大人静默了片刻，忽然高声道：“也许去年确有此事，不过我早忘记了，但我既然说过这话，那就算数，你目前还有多少个寿量可用？”

　　艾荀答道：“45个”

　　“你省着点用，尽快查清案件，争取在没用尽寿量前就转世吧。”死神大人似乎有些不耐烦。

　　“可大人，我现在不想转世了，我想成为一名真正的蓝煞使者。”艾荀恳切道。

　　死神大人突然仰天冷笑：“小小鬼魂，何德何能？你就想在我冥界入仕升官，朱彦，他为我冥界的数字化建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他的请求，我会尽力满足，可你对我冥界没有提供任何价值，怎敢提出这般无理的非分要求呢？看在你是朱彦朋友的份上，权且原谅你一回，下次定要惩治你的狂妄无礼。”死神大人轻蔑地甩袖走了。

　　艾荀内心烛光仅存的希望被掐灭了，他耷拉着脑袋瘫坐在水坑里，濡湿的下部透着钻心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