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未定间，艾荀认出了眼前的鬼，正是朱彦：“死鬼——你吓死我了！”
“你自己就是鬼，还怕鬼吗？”朱彦说着扯起艾荀的袖子向河床外拽。
“我不是怕鬼，是怕鬼作妖。”艾荀注意到朱彦似乎很忌惮眼前的那片水域，追问道，“这池子里是什么？怎么亮闪闪的？”
朱彦转过身，指着水里那些闪亮的东西，故弄玄虚地反问：“你觉得他们像什么？”
艾荀瞪着眼睛又仔细盯看，他觉得那些东西都是一对对地挨在一起，闪烁起来像人的眼睛，闪烁的光却像天上的星星般耀眼，他轻声呢喃：“像……星星做的眼睛。”
朱彦的目光即刻高亮了：“对啊，那其实就是一双双眼睛。”
“什么？”艾荀惊愕得呆住了。
这片无垠的水域被称为“生灵池”，人间每出生一个人，这池中就会亮起一双眼睛，芸芸众生都在这个池中有对应的生灵眼。
“啊……真的吗？”
“不过有些你是看不见的，比如你和我的生灵眼，咱俩已经从人间消失，咱俩的生灵眼就不再发光，直到下次投胎转世，才会再次亮起。”
“也就是说鬼的生灵眼是不发光的？”艾荀摸出了规律，再看那一双双的眼睛，觉得非常神奇。
“对。理论上讲，你的父母，兄弟姐妹，所有认识的人，你都能在这个池里找到他们的生灵眼……”朱彦也盯着那些眼睛看，语速越来越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怎么找呢？你有程序可以搜索到吗？”艾荀越发好奇。
“程序？”朱彦默默无语，忽然发声道：“生灵眼一旦熄灭，系统可以自动定位那些死去的生灵，自动获取生灵ID，激活对应的鬼籍信息，就像你上次看到自己鬼籍页面的基本信息，比如：生灵ID，上世姓名，上世死亡地点，上世死亡时间和上世生辰八字，另外还有历史投胎记录信息等。”
“系统也能定位那些在世的生灵吗？”朱彦面色惊喜。
朱彦摇头：“不能。”
“可惜，要是能定位，就可以随时追踪那些认识的人的状态。”
“意义不大，对于冥界，并不关心在世生灵的生活状态，我们只关心他们何时来冥府，是否能顺利投胎转世，以及鬼籍的管理。”
艾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的目光汇聚处仿佛有对橘色的萤火虫在飞舞，他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然后依然看见它们在原处闪动，艾荀又朝水面上的其他方向探寻，又零星地发现了几处橘色的光源，他再端详，才断定那些橘色的亮光其实也是一对对的眼睛，只是眼色不是大众的银白色，他惊异地指给朱彦看：“你看，那儿——那儿——还有那里，还有橘色的生灵眼呢，这有什么区别呢？”
朱彦跟着瞅了半天，眼底里尽是茫然，幽幽道：“以前我都没注意到这些细节，真不知怎么回事，系统只保证准确接收过世生灵的生灵ID，激活对应鬼籍，如果顺利转世，鬼籍上记下上世生平基本信息，以及最新转世时间和地点，然后屏蔽鬼籍；如果没顺利转世，就在鬼籍里写明具体滞留冥界的原因，定期记录在冥界的事迹，直到重新投胎转世，再屏蔽鬼籍。”
艾荀听得认真，微微颔首。
“有关如何接收在世生灵的ID，我还没调研过，我需要花点时间研究研究。”朱彦突然对艾荀提出的新需求产生了兴趣，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不聊这个没影的事了，和你说点你感兴趣的。”艾荀挑眉，一双眼皮勾了上去，嘴角挂了微笑。
“什么？”
艾荀就把他拜访朱珍的经过讲了一遍。
朱彦听闻激动不已，推着艾荀坐在水边的大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艾荀的一举一动和他脸上的微表情，不肯放过任何能充分准确表达姐姐生活状况的线索。整个倾听的过程，朱彦一会儿泪光点点，一会儿欣慰庆幸，一会儿皱头紧蹙，等艾荀说完，朱彦握住艾荀的手：“兄弟，千恩万谢也难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今日得知姐姐和外甥生活还算安好，我也能稍释心中的怨念了，只是关于我外甥……”
“你放心，过两天，我就开始给他补习功课，帮他克服游戏瘾，和他好好聊聊，随时向你报告他的进展。”
朱彦拍了艾荀的肩膀：“兄弟，我欠你前世的人情，如果能在冥界对你有所帮助，千万不要吝于开口。”
“哦，那你给我增加几个寿量吧。”艾荀双臂交叉，噘嘴憋笑道。
朱彦顿时憋红了脸，半天才无可奈何道：“兄弟，这……我可办不了，我要是犯了这种原则性的错误，恐怕要被死神大人扔进地狱谷了。”
“可我很快就会耗光初始寿量了，救援任务遥遥无期，我怎么挣寿量维持现身啊？”艾荀递出一个幽怨的小眼神。
“兄弟，别急，通常情况下，系统不会出错的，下一个任务应该在来的路上了，你快做好准备吧。”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艾荀即刻绷紧下巴，一个地遁消失了。
*
周六早上，依照约定，司心柔给朱智骁补课，原打算带朱智骁去A大自习室，但司心柔想起艾荀的话，如果他有空，也会来的，她担心艾荀找不到他们，干脆就在家里补课。
司心柔昨晚就和朱智骁约定早上8点半在A大地铁站出口碰头，她赶到时，朱智骁背着个黑色书包在楼梯口坐着。
比起上次见面，朱智骁剪短了头发，脸也白净了，白色T恤依然宽大，却衬得他气质清爽俊逸，见到刚走来的司心柔，朱智骁噌地站起，黑白分明的眸子机敏地看过来：“你是……司姐姐吗？”
司心柔温笑加调侃：“叫姐姐就行了，别撕姐姐了，听着有点恐怖。”
礼貌拘谨的朱智骁先楞了一下，听出弦外之音后，即刻阳光地笑了：“姐姐，你还挺逗的。”瞬间打破了彼此之间因陌生而拘束的气氛。
司心柔带朱智骁向小院走去，一路上，给他介绍附近的街道和店铺，告诉他下次来该怎么走。
到了家，司心柔从门后面取出把折叠椅放到写字台侧边，这样两人可以斜对面坐着沟通。
昨天电话里已经沟通过了，司心柔觉得应该按优先级进行补习，先补短板项目。
朱智骁说自己的英语最差，那些语法现象和词汇搭配最令他头痛，其次就是物理，他上学期学得还不错，最近一学期上课走神，还有个别请假缺课，有几章节，学得是云里雾里的，许多题目都不会做。
司心柔把她的语法手册拿出来，准备今天着重给朱智骁讲讲语法知识。
朱智骁坐在写字台中央的木椅上，一手握笔，一手按着习题册，认真地听司心柔讲解着，忽然，他眸光向上闪动，视线越过了司心柔的脸，惊喜道：“哎~你怎么来啦？”
司心柔一转头，便见艾荀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屋门是敞着的，司心柔在门口挂了一块碎花布门帘，门帘还在艾荀身后摇动着，可见他是刚进来的。
“艾什么艾，没大没小的，你以后叫我小舅，我比你舅小一岁。”艾荀笑咪咪地走过来纠正朱智骁对自己的称呼。
“什么？他管你叫舅，然后叫我姐，你占我便宜啊？”司心柔佯装不乐意地叉腰站起了身。
艾荀“噗嗤”就笑了，抱拳向司心柔赔罪：“对不住啊，我可不想当你长辈。”然后转头对朱智骁说：“你还是叫我哥吧，就让你舅占我便宜吧，反正他也不知道了。”
朱智骁听闻眼前二人滑稽的对话，咯咯地笑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应允：“好，我认你这个哥啦。”
艾荀说不打扰司心柔讲课，就自顾自到院子里去了。
司心柔又接着给朱智骁讲语法，讲完后，给朱智骁布置了一套有针对性的练习题，让他30分钟内完成。
朱智骁不敢怠慢，低头凝神写起了题目。
隔着窗子上的玻璃，司心柔见艾荀正拿着扫帚清扫院子，说来惭愧，司心柔住进来有段时间了，她每天都会扫扫屋内的地板，然后将垃圾堆到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时间长了，也堆成了个小冢，虽然她从不在家里吃饭，偶尔却买些小零食吃，所以也会有些包装纸和塑料袋。
司心柔见艾荀将那些垃圾扫到一张硬纸板上，然后倒入塑料袋中，她有些坐不住了，跑到院子里，尴尬道：“你别管了，下午我去买个簸箕来，你这样弄多费劲啊。”
此时，院子已被艾荀扫得清爽静丽，角落里的土卡拉，碎砖块也都给清除干净了。
艾荀将垃圾收到三个大塑料袋里，分别系紧口，放在墙边，才抬起脸：“一会儿，你把这些袋子扔巷子里的垃圾桶里。”
“噢，好的。”司心柔乖顺地点头，一双新月眼瞟了艾荀，她知道艾荀是不方便走出院子，要不他一定会亲自倒了垃圾，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懒。
艾荀在水龙头下冲了手，甩了甩，举着半干的手走到朱智骁身旁，坐了下来。
“哥，我写完了。”朱智骁言语很亲切。
“让你姐看吧。”
司心柔走过来，取走了习题册，拿到床边去检查，发现几处错误，用笔勾画出来，又给朱智骁讲析了一遍。
朱智骁说这几处是他经常犯错的地方，不过今天觉得已经搞明白了许多含混不清的知识点，他觉得收获很大。
司心柔见朱智骁显得很高兴，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尽管这个进步是别人取得的，但那是因为通过她的努力协助促成了这个进步和改变，这无疑也是她的成就。
司心柔看了下手机，十一点钟了，建议道：“中午请你俩吃披萨吧？”
朱智骁高兴地弹跳起，然后盘腿坐到地板上：“谢谢姐姐。”
艾荀的手彻底干了，他敲了敲桌子：“时间还早，还得再搞点什么。”
朱智骁脸皱成条苦瓜，吐了下舌头：“噢，哥，那你给辅导下物理吧。”
朱智骁把物理书掏出来给艾荀看，从目录里指出哪些章节掌握得跟屎一样。
艾荀让朱智骁坐下，说今天先重点搞一章，艾荀跟司心柔要了张白纸，就将本章重点的公式都列了出来，开始了他的讲解，一边讲，一边提问，循循善诱，有时还夸朱智骁回答得准确，鼓励他说在搞清公式基本关系的前提下，多做物理实验，就能对物理现象有更深入的理解，当把各种条件下物理现象背后的原理搞明白，做题就一定能举一反三。
司心柔在一旁听着，虽然艾荀在讲物理，她仿佛觉得他是在讲化学，这对她也是一种启发，艾荀让她想起了她的实验老师乔志勋，他俩在某些地方很像，但从个人风格上来看，她更喜欢艾荀，她也说不清原因，她忽然想到他俩其实就是师兄弟，都是钟鸣宇教授的得意门生。
“姐姐，我饿了。”朱智骁的声音拉回了司心柔走远了的神思。
“噢，几点了？”司心柔低头去看手机，时间已过了十二点，没想到时间过得竟这样快。
“走吧，你俩锁门，我到巷子口等你们”艾荀说完就走出了屋子。
朱智骁一回头发现艾荀不见了，惊异道：“我哥怎么走得这样快，大门还是关着的呢。”
司心柔眨眨眼：“呃，你哥是马拉松健将。”司心柔觉得自己真扯，但她真心不想吓唬小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