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心柔尾追储君兰跑了一会儿,她虽然比褚君兰年轻,却感觉褚君兰比她体力强太多,毕竟褚君兰是跳舞出身,每天都要练功,身轻如燕,耐力和体力均胜过司心柔。
褚君兰边跑边唤:“晓旭,你在哪?”
司心柔跟在后边喘着粗气,心里充斥了恨铁不成钢的郁气和难以纾解的困惑,心说这都什么事啊,褚君兰怎么是非不清呢,但这事是她牵头引起的,不管是个什么结果,跪着也要奉陪到底。
褚君兰钻进一个狭窄幽暗的通道,司心柔觉得这好像是进入“甲板冲浪”区的入口,她也不管黑不黑了,拔腿跟了进去。
……
话说先前方晓旭逃离了中心花园,腿抖得没跑出两步就栽倒在地上,然后不管不顾地爬起来继续向前奔跑,他意识都有些模糊了,见路便择路而逃,仿佛极力在摆脱一个追随他的鬼魂,根本没什么目标,东奔西突就冲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方晓旭发现自己闯进了一片空旷的区域,四周暗黑,寂静无声,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屁股坐了下来,没想到屁股下是个有弹力的垫子,他愣是被垫子腾空弹起,随着势能的衰减,他身子逐渐平静下来,意识似乎也清晰了。
他感觉自己的屁股发了潮,用手一摸,发现下面的垫子上有依稀未干的水,回头一望,凭着凄白的月光,他看见身后是一个纵深的大斜坡,忽然想起白天有人在这里冲浪玩耍,看来夜深以后,这个甲板冲浪的项目已经停止营业了。
方晓旭思绪纷乱,他竭力捋清刚才所发生事情的逻辑,他又怀疑起那鬼魂的真实性了,难道是有人故意搞我?会是谁呢?
忽然,一条黑影像一根从天而降的银针飘落而下,不偏不倚地落在方晓旭的眼前,惊得方晓旭一仰身躺在了斜坡上,然后他疾速坐起,抬眼一望,见一个通体素白飘逸的男子正站在自己的身前。
方晓旭惊惧地喊出了声:“你……你是?”方晓旭看不清来者的脸,但能看出对方的身形,高大而修长,那男人竟低了头靠近了方晓旭。
“晓旭,许久未见,还记得我吗?”那熟悉低沉的声音再次刺穿了方晓旭的耳膜。
方晓旭即刻吓得瘫软了,随后又像想起什么,转身就往斜坡上方爬去,他刚向上爬了两步,就被男人伸手拉了下来。
方晓旭觉着自己被触碰的脊背发了冰寒的冷厉感,干脆一滑到底,彻底歇菜了,他两手合十,在空中做着祈求告饶的动作,带着哭腔道:“师哥,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为什么要害我?”艾荀的语气不卑不亢,透着千里之外的清冷。
方晓旭猛地抬头,一双合十的手伸过头顶,大声道:“师哥,我向天发誓,我真没害你,我只是贪图名利虚荣,窃取了你的科研成果,我是带着侥幸心理才这样做的,如果你还活着,我绝对不能做出这种事来,我说的都是真话,如果我骗你,就让一个惊雷立即劈死我。”
月光下,方晓旭虽然身子微微颤抖,他却绷直了下巴,咬紧了牙关,眼神发着笃定的幽光。
艾荀不禁有些意外,同时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失望,他觉得方晓旭应该说得不假,他刚想去拉方晓旭,方晓旭却惊悸地向后仰倒了身子,然后摆手道:“我只是在一个偶然意外的情形下,得到了你的包和你的电脑,真的不是我成心偷取的。”
“你是怎么得到我的包的?”艾荀加快了语速。
“我……”方晓旭刚吐出一个字,便听见“唰——”的一声,急速奔涌的水流从下方奔涌而出,将方晓旭和艾荀裹挟冲刷着向斜坡上方而去,本来停止造浪的装置,不知为何被突然重新启动了,开始制造湍急不息的浪头。
艾荀即刻启动“旋风模式”,及时从斜坡上腾空而起,还没来得及拉住方晓旭,就见方晓旭已被水流冲向了斜坡的上游,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方晓旭的身影。
……
司心柔追赶褚君兰,穿过了幽黑的通道,她本来距离褚君兰有二三十米远,她发现褚君兰突然站在前方不动了,她也停下了脚步,轻声轻脚地走到褚君兰身后,见褚君兰隔着夜色下的浓雾凝视着前方。
司心柔也朝前看去,前方好像有两个男人正在说话,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却能清晰地听见他们彼此所说的内容,是的,正是艾荀与方晓旭之间的对话,全然被站在不远处的褚君兰和司心柔听见了。
褚君兰听到方晓旭承认侵吞艾荀的学术成果,身形微微摇曳,被司心柔从后面托住了,褚君兰侧过脸,看了眼司心柔,两人都没说话,然后并排站着继续听两个男人的谈话。
当发现湍急的水流将两个男人卷走时,褚君兰和司心柔惊讶地朝前奔去,褚君兰想踏入那浪池中,便被司心柔抱住了,司心柔安慰道:“褚老师,别担心,这冲浪池不会很危险的,顶多人被冲到斜坡顶端,一会儿,他们就会下来的。”
褚君兰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汩汩地流了下来,表情一言难尽,司心柔根本看不懂褚君兰的心,更不明白褚君兰此时此刻是怎样的心情。
褚君兰哭了一会儿,终于停下来,转头问道:“小司,那个假冒艾荀的人,是你男朋友吧?”
司心柔一怔,心想褚君兰这么想,也是可以理解的,在褚君兰的心目中,艾荀确实已经死了,她微微点头:“嗯,你觉得他像艾荀吗?”
褚君兰顿了下,艾荀似乎离她已经很遥远了,她点了头又摇头:“声音有些像,尽管我觉得你和你男友今天有些过分,但也确实还原了真相,晓旭,他是很虚荣,比起艾荀,他更注重名利,不过,他人不算坏,他不可能杀害艾荀,我相信他所说的话。”
司心柔听完褚君兰的话,很是气愤,即便没杀人放火,都侵占别人的学术成果了,还不算坏,看来褚君兰是彻底被方晓旭赢得了心,真是猪油蒙了心,司心柔想骂褚君兰,但觉得此时无论她说什么也没太大意义了。
……
艾荀旋风疾走,腾空飞跃到浪池的顶端,他原以为方晓旭会被水浪卷携到上面,可他寻找了半天,也没见方晓旭的身影。
浪池的顶端周围是一圈高耸栏杆围起的隔离网,专门用来防止被水浪冲出顶端,从而导致意外从船头跌落到海里这种情况的发生,如果正常的冲浪,人根本不可能超越那些隔离网。
艾荀没报太大希望,只是轻盈升起,双脚落在隔离网上,他放眼瞭望,以他超强的视力,能穿透迷蒙大雾看见周边几十米内的东西,他脖子旋转了一圈,只看见黢黑发着幽微光点的海面和一片星光的“光辉岁月”号船体,他隐约能听见甲板上传来的欢快的歌声里杂糅着人们的莺莺笑语。
艾荀正在茫然中,便听到不远处“扑通——”一声,似乎有个沉重的东西掉进了海里,艾荀寻声飞去,发现有人正在汪洋的海面上挣扎,啊,有人落水了,艾荀一个猛子扎了下去,艾荀入海后,甩开两臂向落水的人游来,此时,水面似乎涨了潮,巨浪汹涌地拍打着游轮的船舷,那落水的人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似乎晕厥了过去,整个身子不动了,任由巨拍打和驱赶着。
艾荀游到那人的身后,双手托住了他的后背,然后启动了“旋风模式”,艾荀举着这个人升上了天空,打了几个旋风,便轻轻落在了冲浪池外的平地上,池内的浪头依然猛烈地奔涌着,发出“唰唰唰——”躁动不安的声音。
艾荀将那人放到地面上,仔细一看,这落水的人正是方晓旭,艾荀大吃一惊,用手拍打着方晓旭的脸:“晓旭,你醒醒。”
艾荀见方晓旭没有任何反应,赶紧给他做心肺复苏的按压。
此时,褚君兰和司心柔全都跑了过来,褚君兰见方晓旭不省人事,急得喊了起来:“来人啊,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艾荀按压了一阵,突然,方晓旭“哗”地从嘴角溢出大量的海水,呼吸也恢复了,嘴角蠕动起来,眼睛眨了眨,但意识并没恢复。
突然,从通道里涌进一股子人,海员和救护队赶到了,瞬间,冲浪区域的灯光全亮了起来,把整个蔚蓝的冲浪甲板照得灯火通明,冲浪池里的水流突然全部向下涌动四溢,很明显,有人关掉了造浪机。
救护队的人冲过来,包围了方晓旭,有做人工呼吸的,有测量心跳的,有人说:“心跳正常了,生命应该没危险,但还没苏醒过来,也许是脑震荡,赶紧送到医务室吧。”医护队里的人很快将方晓旭放到担架上,然后架着抬走了。
“谁是家属?”医护队里的人问道。
褚君兰凑近道:“我是他未婚妻。”
“你也来吧。”
褚君兰放下了捂着口的手,身子因抽泣抖动着,她殷切地点头,抬起头一扭脸,正好看见了灯光下浑身湿漉漉的艾荀,一身白衣滴滴答答地渗着海水,阴湿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他的前额上,男人神情凝重,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睛正望着她,褚君兰怔楞了,眼眸也睁大了,有那么一瞬,褚君兰以为是艾荀附体了,转念一想,这人确实长得像艾荀,她冲艾荀强行挤出丝笑,却是苦笑,然后点了下头,以表达对他营救方晓旭的感谢,最后,褚君兰转身随着救护队离开了。
转瞬间,救护队的人消失在通道的尽头,剩下的工作人员在检查完设备后,开始熄灯,远处有人喊:“请大家离开吧。”
司心柔看见艾荀的目光依然追随着褚君兰离去的方向,艾荀沮丧的神情中透着落寞。
司心柔过来抓住艾荀的大手,问道:“你很难过吗?”
艾荀半天没吭声,然后声音有丝哽咽:“是的,有点。”
“你还爱她吗?”司心柔情绪有些激动,她刚才一直关注着褚君兰和艾荀彼此的互动,他觉得艾荀对褚君兰依然有些不舍。
“我说不清楚……我觉得有些悲哀。”艾荀忽然用手支撑着坐在平地上。
“为什么呢?”司心柔跟着坐在艾荀的旁边。
“彼此相爱多年的人,没想到转身时是如此的绝情。”艾荀低声细语道,眼眸里迸出两颗蓝色的星星。
“艾荀,你错怪褚君兰了,她以为你死了,所以她对你关闭了心门,现在,她已经把她全部的爱给了方晓旭,逻辑就是这么简单。”司心柔双手攥紧艾荀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看艾荀的脸。
此时,场地里最后的一盏灯也熄灭了,司心柔看不清艾荀的神情。
艾荀像个执拗的小男孩,委屈道:“如果她爱我,不应该这么快就忘记我。”
司心柔噗嗤笑了:“人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也许有的恋人会相守一世,哪怕一人离世,另一人便会相守终老,但这种事情不多了。”
艾荀慑懦道:“我还没自私到要求别人为我一辈子守寡,只是遗憾地觉得人世间的爱并没我想象的那般神圣,对一个人的爱,不要说恒久远,哪怕长那么一些,恐怕都很可疑。”
司心柔跪着贴近艾荀的脸,用小手温柔地梳理着艾荀半干的发丝,幽幽道:“艾荀,别那么绝望,我会爱你的……不管你是生还是死,我都会一直爱着你。”
司心柔的话,无异于向艾荀做着深情的表白,艾荀虽然感动得想抱着吻她,却让他内心很不是滋味,艾荀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会转世,而这个姑娘如果对自己爱得深远,那就是严重地害了她,想到此,他心烦意乱,突然站了起来,抬腿便向通道走去。
“艾荀,你怎么了?”司心柔觉得艾荀今晚情绪异常,惶恐且仓促地随之而去。
随着司心柔远去的声音从空气中消散,漆黑的冲浪区又恢复了原有的寂静,此时,从冲浪池顶端的防护网上轻盈飘落下一袭黑色的身影,唯有他的目光在月色下闪耀着,倏然间,一颗红色的星星从他的眸子里飘逸而出,逐渐冉冉上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