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认真注视李繁花的剑气半分钟后,谢仰止像是彻底死了心,移开了目光。
她摆了摆手,再没看李繁花一眼,走过她的身边,朝师兄闻渝走去。
闻渝不知施展了何种道法,竟将张生牢牢镇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繁花对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信息摄取都来自丑剑。
自然不明白这云上道宫的无上神通。
这一趟自青山始、至中州终的旅途,本就是丑剑规划给她认识熟悉神启大陆的机会。
李繁花扭过头,看着白发少女的背影,而后忽然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头也没回,说道:“谢仰止,云上道宫弟子。”
虽然知道对方背对着自己,也看不见回应,但李繁花还是点了点头。
却没看见谢仰止背着的脸上微微一笑。
她抱着手臂,身上青衣迎着山风轻盈飘着,看向前方。
身材高大气质沉稳的道宫弟子闻渝,比起天才少女谢仰止,早入神路多年,实力自然也更加深厚莫测。
实际上,正道弟子们外出做任务,几乎都是两个一组。
一强一弱,一老一新。
唯独有一个例外,就是入神路已久却仍无法晋升位九境界的弟子们。
他们在各方势力的地位有些微妙。
往往不舍得花资源倾注在他们身上。
所以才会出现李繁花当时见到的、单独到青山界这里来的谢樱和陆长歌。
唯一不同的是,谢樱身上有着姐姐谢仰止给与的命器。
而陆长歌则是完完全全的神朝旁系,甚至还是血脉最为单薄的那一种。
这些门道,丑剑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灌输给李繁花。
只有她在这座大陆上行走时慢慢去了解。
“闻渝师兄,不要杀这罪徒。”谢仰止淡淡地说道:“先问出樱儿的下落,再将他气海毁了,搜出御剑法门,带回道宫,好让剑塔的剑修出来对峙。”
四周山石不停细微地碎裂,有某种无形的气场遍布林间,张生的青色皮肤下渗出黑色的血液,惨状就连李繁花都不忍直视。
他的体型不断缩小,逐渐恢复为原本的大小。
唯一不可逆的只有他狰狞的模样,以及腹间空腔内的一个死童。
张生满眼不甘,却也不再怒吼,只是死死盯着单手掐着法诀的闻渝。
闻渝作为道宫里排名靠前的年轻一辈,不知有过多少降妖除魔的经验。
自然不会被他的眼神给吓住。
闻渝说道:“你是否重伤了一名道宫弟子?”
张生咽喉发出阵阵怪叫,却不成句,宛如野兽的呜咽。
闻渝说道:“不好意思,是我太用力了。”
他掐法诀的三根手指,慢慢收回了一根。
张生恨恨地说道:“她被我杀了,尸体早已凉透,我让蛇却山的鹰啄光了她的肉,让我的信徒们喝光了她的血......”
谢仰止平静说道:“他在说谎。”
张生一愣,看向站在一旁的白发少女。
他瞳孔皱缩,因为看见了她背后若隐若现的神祇虚影。
“命七通心?”他艰难地说道:“既然如此,何必还要问我?你们云上道宫最擅诘问,谁能骗得了你们?再不济......邪道的搜心法你们也是会的吧?”
闻渝重新捏下第三根手指。
张生闷哼一声,唇边溢出黑血,痛苦地挣扎着。
他忽地吼道:“我认得你......我认得你!万神图卷,第七篇章,第十二人,司命神路闻渝!”
闻渝俯视着他,想了一会儿说道:“不,现在是第十一了。”
李繁花听得此话,有些不明所以。
万神图?
篇章?
那是什么?
像是感应到李繁花的疑惑,谢仰止的声音平静响起:“万神图,是神朝的一件命器,记载了天下循神者之名。第七篇章,便是踏入了位七的循神者所在的卷页,第十一人,是说闻渝师兄的实力排行第十一,不难理解。”
李繁花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谢仰止却扭过头:“不用惊讶,我初入命七通心,对周围人的心思有着一定的感应。只不过我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这神通,干脆任它施展,虽然吵闹了些,但习惯了也就好了。”
李繁花下意识动了动手臂,疼得一阵龇牙咧嘴,她笑着说道:“多谢解答。”
谢仰止摇了摇头:“虽然我不喜你的剑修身份,但同为正道,帮扶是应该的。”
李繁花像是想到了什么。
谢仰止轻轻扬起嘴角,笑道:“我初入第七篇章,位列倒数,不值一提。”
李繁花苦恼道:“你这样玩儿,我可什么都不敢想了。”
她只是试了试自己在心中默默想着的问题会不会被对方听去。
这便得到了答案。
“我不听便是。”谢仰止说道。
同时,她身后的虚影缓缓散去,化作雾气融入山林。
闻渝对张生说道:“不想这般痛苦,便不要隐瞒,全部说出来,我自会将你带回道宫处置。”
张生冷笑一声,闭上眼,轻声说道:“就是直接杀了我,又有何惧?我本就是罪徒身,侥幸得了自由,有滋有味地活了几年,比在那北海深渊受天雷鞭打好了不知多少。你能用痛苦威胁得到我?笑话。”
闻渝面无表情,说道:“道宫的寒狱,或许不比你在鬼子母狱里受的雷罚轻松。”
听得“雷罚”二字,张生不自觉地抖了抖,却仍是冷声道:“快杀了我罢,栽在你们这些所谓正道的手上,我认了。”
谢仰止出声道:“樱儿虽然实力不如你,但碎了一件命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逃遁出百里,你杀不死她。”
张生入魔后的气息本就狂暴,此时却再次不可察觉地一乱。
谢仰止说道:“看来你并不知道护主命器的存在,那便简单了,师兄,带走他吧,或许樱儿已经回了道宫。”
闻渝点了点头。
张生咬着牙问道:“那女娃只是命九见灵境界,何来你道宫这般重视,早知如此,我那日就不该只毁她气海,杀了她便没这么多事......”
李繁花感觉到,这话一出的瞬间,自谢仰止的身上爆发出一股近乎凝实的杀意。
但仅仅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谢仰止走了上去,淡色的双瞳中攀上一抹令人胆寒的金色。
她低着头说道:“重视,是因为她是谢仰止的妹妹。”
张生一愣:“谢仰止是谁?”
闻渝说道:“你只知第七篇章中的闻渝,却不知第八篇章中的第二人?”
张生听到这话,微微颤抖,艰难地将头转向白发少女站着的方向。
在对上一双金色的眼瞳后。
他不可思议地说道:“你?你是位八中的第二人?怎么可能!”
谢仰止面色如常:“不值一提。”
第八篇章中的第二人。
意思也很简单明了。
整个天下,位阶为九。
第八个台阶上,不知有多少循神者竭力攀登。
而这白发少女谢仰止,曾在上面留名,高居第二。
李繁花在不远处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去,不免感慨道:“终于见到了真正的青年才俊。”
这时,闻渝望向山峰的一处,说道:“尚有些残存的气息在山上,想必是这罪徒拐至此处的凡人。”
谢仰止点了点头,刚要说话。
刹那之间,一道绯红如血的流光,自黯淡的天幕落下。
染红了整个蛇却山。
闻渝脸色一变。
他方才看向山峰说话时,手中法诀松了一小个呼吸的间隔。
在张生四周布下的道法压制形成的“阵”便疏漏了微毫。
他和谢仰止纷纷看向张生。
只见他青色的面容间也有一分迷惘,但少了几许狰狞。
他的眉间,凭空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小孔,从中正缓缓渗出血液。
李繁花离得远,瞧得不够真切,但她只觉背后的布条里,丑剑正在震动。
于是李繁花猛地抬头。
一柄绯红长剑,静静地悬在空中。
黑血在剑身上被焚烧散去。
闻渝阴沉着脸,看向空中一处,说道:“虞途,你竟敢!”
有一双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那柄绯色的剑。
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落于地面。
他平静说道:“我途经此处,感应到了一个入了魔的邪道,不小心杀了,有问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