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
第二日上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卷了整个咸阳城。
猝不及防的路人们,都躲进了路旁的酒肆茶楼里,等雨停的闲暇时间,又开始议论昨天的火爆新闻。
“怎么样?罗家的事有进展了么?”
“据我小道消息,昨天午后,有人看见内史大人亲自去了罗府,不知道做什么。听说他出来的时候,垂头丧气,似乎是碰了一鼻子灰……”
“李大人勤政爱民,官誉一向很好,他该不会是去劝那四位大宗师,乖乖让出罗府吧?他执掌都城治安,都无功而返,由此可见,对方着实是个硬茬啊!”
众人议论纷纷,凭借小道消息,很快推敲出了李斯登门的真相。
这时候,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子凑上前,贱兮兮地道:“罗家这件事嘛,我已经知道真相了!昨天下午,府邸的新主人收了一批仆人,刚好我媳妇就在其中,偷听到他们的对话!”
说着,他猥琐地笑起来。
“真的?快说说!”
那瘦子一屁股坐回桌位,示意店伙计倒茶,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这件事,还关系到另外一桩大新闻!你们知不知道,那四位高手来自哪里?”
“尼玛,还卖关子!老子真想掐死你!”
“少废话,茶钱算我的,快说!”
众人急不可耐。
瘦子这才心满意足,绘声绘色地道:“我媳妇说,他们来自丹皇派。为首那人,其实是个少年,而且就是挂出悬赏令当天,当众进宫解图的少年,任真!”
此言一出,茶楼里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丹皇派!怪不得他们那么强,直接碾压罗家,罗家毫无抵抗之力!”
“那天进宫的那个少年,如果没死,那岂不是说明,他已经成功解图,得到王上的重用了?”
“就算没死,任真怎么会跟丹皇派的人走到一起,去霸占罗府?难道他要开宗立派,把丹皇派的势力引进咱们咸阳?”
这个瓜越吃越大,众人的疑问也越来越多,都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非这瘦子开口,他们都已忘记任真这个人的存在了,更不可能将其联想到罗家这件事上。
众目睽睽下,瘦子嘬了一口茶,不急不慢地道:“另外那三名高手,是麒麟老祖的爱徒,而任真,是他们的小师叔。至于那副神秘图案,说穿了很简单,是老祖师门独有的符纹,只有同出一脉的任真,才能辨认出来!”
众人一怔,迅速炸了锅。
“尼玛!原来任真不是普通人!”
“这么说,王上挂出那副图案悬赏,其实是想寻找老祖的同门师兄弟?这不是在天下人面前,公开对暗号?!”
“细思极恐啊!”
“我忽然想到一点,你们说,任真看中了罗家的宅子,该不会是领取解图的赏赐,画地建府,画了罗家的地吧!”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得火热,故而未留意到,刚才泄密的那瘦子,已悄然退出人群,身形一闪,凭空消失在茶楼里。
……
……
滂沱大雨里,一个中年男子在大街上缓缓走着。
他失魂落魄,被雨水浸泡的官服紧贴在瘦弱身板上,如注的雨水顺着发缕,在他的脸颊、体表肆意流淌,甚至已令他睁不开眼睛,模样凄惨至极。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泥泞里。
道路一侧,正是昔日的罗府。
任真新招的仆人们见状,将这男子背进了府里。
当男子从床榻上醒来时,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任真黑瘦的脸颊、以及那双闪烁着精芒的眼眸。
“李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这中年男子正是李斯。
李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此时正处于发烧状态,痛苦呻吟道:“我不想看到你……”
既然不想看到我,为何会晕倒在我家门前?
任真猜出事情大概,温声道:“大人身穿官袍,走在暴雨中,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刚散朝回来吧?你如此狼狈,魂不守舍,我猜,王上对你办的这趟差事极为不满。”
李斯苦笑一声,表情比哭还难看。
“你赢了!王上听完我的禀奏后,没多说什么,只下了两道王令,一是公布你成功解图的消息,将罗府赏赐给你,并允许你在都城内开宗立派;二……咳咳,二是,罢免了我的官职,贬为庶民!”
李斯急火攻心,剧烈咳嗽之下,再次昏死过去。
任真坐在那里,神色平静,一点都不意外。
他之所以招摇过市,大张旗鼓地霸占罗府,就是要引诱秦王,公开揭露自己的身份。即便秦王不想认,也没有意义,经此一事后,他的存在感拉满,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他的传言。
补发这道王令,是板上钉钉的事。
至于第二道王令,也很简单,李斯不明真相,一腔好心做了蠢事。
如果官府不出面,不过问任真霸占罗府的案子,对此置若罔闻,那么,秦王也就不会被卷进来,不必非得给任真认证加V,任真这个新晋网红的影响力,就会大打折扣。
但现在倒好,李斯这货主动往陷阱里跳,正中任真下怀,而且是在朝堂上禀报此事,逼得秦王没法再装死,只能开口官宣。
换成你是秦王,你恼火不恼火?
可怜李斯,落得如此下场,却还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累累若丧家之犬,就是他这样。
过了一会儿,李斯悠悠醒来,涣散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王上在退朝前,最后说了四个字,年轻气盛。现在想想,我确实还太年轻了,只凭着一腔热血,就跳进这潭污水里,以为自己能让它变清澈……”
任真欲言又止。
他想说,你还是别自作多情了,秦王之所以说这四个字,指的是我,而不是你这个四十多岁的内史。
年轻气盛……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
李斯目光空洞,“把我扔出去吧!我心已死,用不着别人可怜!”
任真安慰道:“大人不必气馁!你能保持这身正气,明辨是非黑白,便是这世间最高贵的君子。即便处境落魄,也没人有资格可怜你,因为你并不可怜!”
李斯嗤笑一声,“你在教我做事?”
任真一怔,暴脾气瞬间涌上来。
你特么在阴阳我?!
“李斯,你如今虽信奉法家之道,主张严刑峻法,但早年师从儒家圣人,是出身正统的儒生!”
“作为儒生,你便应该牢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当年儒家的圣贤学问,都被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尊师当年是如何教你的?”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
他抑扬顿挫,慷慨激昂。
妈的,非逼老子发飙放大招!
你以为,从小学到大学,寒窗十六年的语文是白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