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车早已停在了公寓楼下,可坐在车里的李会琪久久不愿下车。她想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想着冮明强对自己的恶语相向,
“外婆,”李会琪心里默念着,然后她打开车门下去了。
“张茂?”
李会琪伸手去开灯。
“还没回来吗?我还想让你陪我喝点酒呢,”
李会琪坐在房门口换着鞋。
“我在这儿,”
客厅阳台传来张茂的声音。
“吓我一跳,你在家怎么不开灯呢?”
李会琪朝着客厅阳台走去。
张茂坐在地上,手里拿着啤酒瓶正往自己嘴边送去。
地上也放着好几个空酒瓶。
“你怎么了亲爱的?”
李会琪俯下身凑向张茂。
“我没事,就是心里有点堵得慌。”
说完,张茂又把刚刚才放下的酒瓶再次送往嘴边。
李会琪一把夺过张茂手里的酒瓶,深情地看着张茂,
“你到底怎么了?”
张茂看了一眼李会琪,又将头转向另一边,摇了摇头,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我们俩都在和死亡打交道,”
“为什么这样说?”
李会琪伸手抚摸着张茂的脸。
“当你告诉我你可以看见‘他们’的时候,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都想着我一定可以帮你摆脱‘他们’对你的打扰,”
张茂慢慢地将李会琪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手握紧在自己手中。
“天真地以为我可以帮你分担,”
“所以,到底发什么了什么事,怎么会突然这样想?”
李会琪说道。
“今天我差点又让一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被高空坠物砸中倒在大街上,我们到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已经快不行了,”
张茂咬了咬嘴唇,
“我都不知道我对他采取急救用了多长时间,我当时脑子里唯一想的事就是绝对不能让他来找你。如果这个人死了,那我也不想活了。”
李会琪显然有些被张茂的这番话吓到了。
“那...最后呢?那个人...”
“我成功了,虽然花了不少时间,可我没让他死掉。”
张茂微笑着看着李会琪。
“那真是太好了!”
李会琪激动地看着张茂,有些结巴地说着。
“亲爱的,我真正无法忍受的是我们俩都在因为这些事而烦心,都在为生死边缘的人做事,我在这一边,而你在那一边。”
“我想要去做些不一样的事,因为我怕下一次,如果又是因为我的怕血症,下一次那个人因为我没能抢救成功,那个人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张茂望着李会琪,握着李会琪的手稍稍地用了些力气,把李会琪的手攥得更紧了。
“至少,那个人我是再也见不到了。”
李会琪将手从张茂手里抽了出来,脱掉了外套,又拿起一瓶啤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
张茂问道。
咕噜,咕噜,
李会琪像是口渴至极,一口气,瓶子里的酒就快见底了。接着她放下手里的啤酒瓶,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在想你哥哥,”
李会琪坐在了张茂对面。
“我在想你哥哥跟我说的那些话,”
“他跟你说话?在我们在毕业前他就已经去世了好吧,那个冬天...”
突然,张茂睁大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时间竟然语塞,嘴巴明明已经张得老大了,可声带却罢了工,连一个音符都不曾从嘴里蹦出。
“那次聚会他就在那儿,”
李会琪望着张茂说道。
“他...”
由于这突然的激动,张茂的声音颤抖得不行,显然刚才罢工的声带还没进入状态。
“他在现场?”
张茂努力地将这几个字从嘴里挤出来。
“他一直都在你身边,”
说也奇怪,这李会琪虽然声带没有罢工,也一直都在状态,可她的眼泪却经常罢工,不听指挥。这才一会儿工夫,又装满了李会琪的眼眶。
“你哥哥想要看到你过着稳定的生活,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张茂用力地张开眼眶,这声带还没进入状态,他可不想眼泪又开始罢工。
“我哥跟你还说了什么?”
“他跟我讲了塔吊突然倒塌了,跟我讲了你是怎样紧紧地抱着他,不停地跟他说话,鼓励他,安慰他,”
“我发现他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救他,”
终于,张茂的眼泪罢工成功了。
“不是那样的,”
李会琪打断了张茂的自责。
“发生了那种事,谁也没有办法。他只不过是时间到了而已,”
张茂鼻腔里发出了抽泣声。
“但是你哥哥想让我告诉一些事情,当你真正打算放弃的时候告诉你,”
李会琪用手擦了擦张茂脸上的泪水。
“你哥哥说,你是非常勇敢的一个人,尽管作为助理外科医生你有怕血症。他说,你是如此与众不同的一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不希望你放弃自己的梦想。”
张茂脸上露出了笑容。
“一个人在他临终之际,他的所思所想,或许就是他对自己这一生的总结。无论做什么事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其实每个人都在旅途中,一趟属于自己的生命之旅,死亡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
张茂伸出手放在李会琪脸上,慢慢地,将头凑了过去。不一会儿,两人依偎着站起身,相拥在一起。
窗帘上刻着两人幸福相拥的影子。而窗下,站着张茂的哥哥,他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会心一笑,吹着口哨,吹着欢乐的曲子转身走掉了。
路灯下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冮明强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老式怀表,他不停地望向窗户。
最终,他还是下了车。
“我是冮明强,我在你家楼下,你能不能...咱们能聊聊吗?”
李会琪开着免提,然后看了看张茂,张茂点了点头。
“好的,我马上下来。”
“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了。”
看着走向自己的李会琪,冮明强先开了口。
李会琪将外套拉紧了一些,微笑着示意了一下冮明强,算是问候。
“你走之后,我老婆让我打电话给军人管理局,我说了那些你告诉我的关于我爸爸的事情,”
冮明强语气变得有些激动了,
“他们查了查,我爸爸当年确实是乘坐一辆直升飞机执行任务,然后他们缩小了查找范围,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残骸之类的。”
冮明强的手不停地比划着。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黑壑岭、瀑布之类的?”
“你是从哪儿弄到的这个怀表?”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一遍了。”
李会琪面无表情地看着冮明强。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无法相信,但我知道的那些事确实是你爸爸告诉我的。”
冮明强皱了皱眉头,他的内心开始动摇。
“真的?你真的能和我爸爸说话?”
李会琪点了点头。
突然,冮超出现在了李会琪身后,慢慢地,走到了李会琪身旁。
“你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我出任务之前给他妈妈寄的明信片?”
“我告诉她妈妈把我的明信片放在正对着摇篮的位置。”
“你爸爸问你还记不记得...”
李会琪将冮超刚才说的话对着冮明强重复了一遍。
“等会儿,他在这儿?”
冮明强打断了李会琪的话。
“嗯,就在我旁边。”
李会琪依旧面无表情。
冮明强往李会琪旁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了。
“我记得我记得,明信片就贴在摇篮正面,”
“帮我告诉他,他长大了,”
冮超微笑着看着冮明强,
“帮我告诉他,我为他感到骄傲。”
李会琪又将冮超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走之前,有没有痛苦?”
李会琪看向自己身旁,
“他说他不记得了,”
看着头转向另一边的李会琪,冮明强也再次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可仍然,什么都没有。
李会琪转过头来,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你妈妈以及你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那你帮我告诉他...”
“他就在我旁边,他能听见你说话。”
李会琪打断了冮明强的话。
冮明强睁大了眼睛看着李会琪,又看了看李会琪空荡荡的一旁,李会琪笑了笑,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