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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羊皮卷

囚徒节章 纣城 7037 2024-11-10 22:56

  奥伦觉得今天有点倒霉。

  他接了个单子,赚了点钱,离搬入铁荆棘街的联排房屋又近了一步。

  可他快死了。

  温暖一点点自指尖逝去,耳边野兽般的嘶吼也随风声逐渐模糊。

  伯伦翰的凌晨,风拂过潮湿阴暗的街道一角,将露水凝结在他涣散的瞳孔。

  “好冷啊……”

  他低声道。

  ……

  “这里是一镑,事成之后,会再付你三镑。”

  老摩根沙哑的声音仿佛仍回荡在奥伦耳边。

  甚至在点烟的时候,他的嘴角仍止不住地上扬。

  “我看起来肯定像个傻瓜。”

  奥伦嘀咕着,摸索着拿出半截火柴,颇为潇洒地在墙边一划,嘴里叼着一根手卷的香烟,在点点火星中微微低头。

  “呼~”

  灰白的烟雾在空中翻腾着,逐渐逸散在闪烁的煤气灯光里,而在刹那间,光似乎有了形体,条状的附肢在空中延伸,照亮了眼前红黑相间的木牌。

  在不断闪烁的灯光中依稀可见几个字。

  罗斯酒馆。

  而此时,夜幕中,一行人影步入酒馆。

  奥伦挑了挑眉,倚靠着酒馆墙壁,仍是抽着烟。

  “嘿,伙计,如果我是你就会走远点,这里不是你瞎晃的地方。”

  忽然,一只大手从身后探出,按住了奥伦的肩膀,随即几个壮硕的男人从酒馆走出,将他围了起来。

  为首的脸颊凹陷,嘴巴前突,与他健壮的身体颇不相符,一旁的男人则神色凶狠,一道刀疤自眉心延伸到右嘴角,正是大手的主人。

  “呃,先生们,我在等我的朋友,我们今晚在这里……”

  “少废话!”

  男人的怒吼犹如平地惊雷。

  “听着,蠢猪。”

  凶狠男人上前一步,打断了奥伦的话,另一只手前伸,一把卡住奥伦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按在酒馆门边的石墙上。

  “今天不是你喝酒找女人的时候,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想被打断腿丢在下水道里,现在就滚!”

  奥伦叼着的卷烟滚落在潮湿的石板街道上,头顶的呢绒帽子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嗯……”

  帽子下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奥伦宛如受惊小猫的模样很让男人满意,他松开双手,回头看向尖嘴男人,尖嘴男人点了点头,随即众人便散开,驱赶仍停留在酒馆附近的人。

  抬手扶起自己的呢绒帽子,奥伦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留下微风中话语呢喃。

  “……我亲爱的四镑一便士,你们说了算。”

  罗斯酒馆是摩瑞斯区最大的酒馆,当然,除了喝酒之外,你可以在里面找到女人,骰子,致幻剂等所有写在伯伦翰法典里的东西。

  总之,只要有足够多的金镑,罗斯酒馆会给你提供最好的服务。

  为了给某些波皮尔区中产阶级的体面人士提供便利,让他们免于踏足摩瑞斯区肮脏的街道,以及因为一些商业目的。罗斯酒馆设立了一些隐藏的地下通道,从波皮尔区的联排别墅到摩瑞斯区的铁荆棘街尽头,都存在直达酒馆的隐藏通道。

  很凑巧的是,奥伦知道其中的一个。

  几分钟后,奥伦来到了十字街的街角小巷口,这里离酒馆不远,通常是一些“商人”进入酒馆的密道。

  这是某个贩卖致幻剂的老鼠为了保住他的右手告诉奥伦的。

  走进小巷不久,便可看见一点微黄的灯光,再往前,就是一扇木门,门前围着一圈木栅栏,里侧挂着一盏油灯,油灯下是间木头搭的简陋屋子。

  栅栏门被手指粗的铁链锁着,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奥伦拉了拉栅栏门,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油灯闪烁了一下,屋子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条门缝,探出半个脑袋来。

  “谁?”

  “卖药的。”

  奥伦低声说道。

  门又打开了些,一个瘦削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取下一旁挂着的油灯,灯光下的脸惨白,嘴唇干涩发紫。

  药鬼,而且吸得不少。

  奥伦心想,压了压帽檐,微低着头,将脸隐藏在阴影中。

  瘦削男人提着灯,颤颤悠悠地挪到栅栏边,浑浊的双眼仔细打量着奥伦,开口道:“没,见过你,新来的?”

  奥伦点了点头,右手却穿过栅栏缝隙,递来一些东西。

  油灯下瘦削男人看得清楚,是几张纸币,面值都是一先令。

  男人咧嘴一笑,空着的手接过纸币,然后放进衣服口袋里。

  随即男人将油灯挂在栅栏上,摸出一把黑铁钥匙,慢悠悠地开门。

  奥伦耐心地等待着,随着铁链滑落,栅栏门被男人一点点拉开。

  “别惹事,不然,丢去,喂老鼠。”

  男人告诫道,随即锁上栅栏门,指着里面的木门,

  “直接,进去,就行。”

  奥伦欣然点头,见状,男人便转身取下油灯,向小屋走去。

  嘭,咚!

  硬物锤击的声音回荡在小巷,随即是

  重物倒下的声音。

  奥伦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满意地点头,将匕首尾端的血迹在男人身上擦干净,再放回腰间的皮套里。

  力度合适,应该没死。

  这个人只能打晕,不能杀。

  将男人全身上下搜干净后,奥伦的三先令完璧归赵,并且还多出七便士。

  从没有人能在奥伦手中多撬走一便士,勤俭节约,一向是伯伦翰提倡的优良美德,奥伦深以为然。

  感谢太阳的馈赠。

  奥伦由衷地赞美太阳后,提起掉落在地的油灯,吹着口哨向木门走去。

  “四镑一便士,我来了。”

  ……

  奥伦离开不久,一位风尘仆仆的瘦弱男人来到了木门前,他看见不醒人事的守门人,犹豫了一下,走进了木门。

  ……

  酒馆二楼,贵宾间“玫瑰”。

  几位身披兽皮的壮汉推门而入,为首的左手提着一个灰色皮袋。

  “格林,你们来晚了。”

  坐在羊皮高背椅的布莱克沉声道。

  “我需要一个解释。”

  格林看着眼前的尖嘴男人,闷声答道:“在城外遇上点麻烦,解决它们耗费了一点时间。”

  他扬起右手,小臂处包裹着一圈灰色布带,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

  布莱克神色略有缓和,伯伦翰外常有野兽出没,有时甚至会出现兽潮,就算是长年混迹野外的拾荒者,遇见大量野兽也很难全身而退。

  “看看东西吧。”

  格林将灰色皮袋小心打开,露出袋中物品的一角,布莱克看得很清楚,是一卷褐色的布。

  “才从城外遗迹里挖出来的,据说是羊皮卷,上面还记载着文字。

  格林顿了顿,继续说道。

  “并且,有可能是遗物。”

  布莱克呼吸一窒,他很清楚“遗物”的含义,以及它所具有的价值。

  “所以我认为,它至少值两百镑。”

  “两百镑?格林,你知道两百镑意味着什么吗,它足够你买下一座铁荆棘街装潢良好的联排房屋!”

  布莱克咆哮道,他可不是傻子,遗物固然是无价之宝,可谁知道这堆破烂到底是不是前文明擦桌用的破布,所谓的古文字说不定就是腐败发黑的碎肉残渣!

  太阳在上,有机会我一定要打爆这些贪婪野狗的脑袋!

  格林耸了耸肩,将灰色皮袋重新扎好,说道:“看来生意没法继续下去了,那很抱歉,我得去下一家了。”

  说着,格林便提起皮袋,作势就要离去。

  “三十镑,我的底线。”

  “两百镑。”

  “四十镑,不能再多了!”

  “两百镑。”

  ““伯伦翰粗口”!”

  咚,咚,咚。

  正当两人讨价还价之际,橡木门再次被敲响。

  格林眉头一皱,左手伸进兽皮长袍下,抽出一把惨白的骨质短刀,其余拾荒者见状,也纷纷拿出武器。

  “这里不该有其他人。”

  “也许是你们叫的人!”

  布莱克身侧的刀疤男人抽出一把钢刀,厉声喝道。

  “冷静下来,我的朋友,这里不会有其他人。

  “汉克,把你的刀收好,去看看是谁。”

  布莱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好兄弟,刀疤男人冷哼一声,却没把刀放下。

  他大步向前,穿过了拾荒者们,将橡木门大力拉开,怒吼道:“是哪个该死的蠢猪,不想被打断腿就快滚!”

  眼前站着一位提着油灯的男人,他头戴着黑色呢绒圆帽,身着驼色呢子大衣,他面带微笑,将油灯放在地上,微微欠身道

  “晚上好,我的一便士先生。

  “可以请您偿还我一根卷烟的钱吗,只需要一便士,非常感谢您。”

  汉克一愣,随即咆哮道:“蠢猪,我……”

  然而,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在布莱克眼中,汉克的身体忽然开始抽搐,并且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奥伦上前一步,空着的左手扶住汉克的肩膀,让他没有因为脱力倒下。他靠近汉克的耳边,轻声道:

  “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先生。”

  奥伦微笑着,右手的白色短匕深深刺入汉克的喉咙,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白色的手套。

  汉克的脸上闪过疑惑,愤怒,痛苦,直至最后的绝望,凝结成冰冷的死亡。

  左手探入汉克的衣兜,奥伦拿出一枚面值一便士的硬币,划过汉克逐渐暗淡的瞳孔,收入囊中。

  “感谢您的配合,愿太阳祝福您。”

  “蠢猪,你……”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第一个字符从布莱克的喉咙中发出时,奥伦已经开始了下一步行动,他一脚便把汉克的尸体踹进屋内。

  首当其冲的就是格林,作为生死线上游走的拾荒者,他足够优秀,在第一时间他便挥舞短刀,一个箭步冲向奥伦。

  而迎接他的是汉克的尸体。

  “混蛋!”

  格林看着飞来的尸体,不得不往一侧躲闪,他怒视着奥伦,提刀再次攻向奥伦。

  而房屋内的众人才反应过来,随即,来不及躲闪的几人被汉克的尸体撞倒,桌椅瞬间被打翻,场面一片混乱。

  而此时格林已经冲到了奥伦面前,骨质短刀划过一道白色匹练,径直刺向奥伦胸口。

  奥伦后退两步,左手抓住橡木门边,脸上带着温润的笑,随即将门猛力叩上。

  嘭!

  咚!

  第一个是橡木门关上的声音,第二个是格林手臂打穿木门的声音。

  真是异常恐怖的怪力……

  奥伦感叹着,左手攥住格林手臂,将其反曲着按在门上,右手倒持短匕,狠狠刺入格林小臂,使劲搅动几圈,再用力划开。

  格林手臂被划出一个大豁口,伤口深可见骨,并涌出大量暗红粘稠的鲜血。

  奥伦紧接着弯曲右臂,手肘大力砸向格林手臂伤口,咔嚓一声,格林的手臂折成一个“L”形,断裂的惨白臂骨刺穿了肌肉,格林的小臂无力地垂下,粘稠腥臭的血液自指尖滴落,染红了门前的灰羊毛地毯。

  “啊啊!”

  门那边,不断挣扎的格林发出凄厉的惨嚎。奥伦再次将刀扎进格林的上臂,双手发力将其禁锢,令格林难以抽回手臂。

  不过这时候抽回手臂会掉零件吧……

  看着格林只有一部分血肉拽着的,随着他发力而不断摇晃的手臂,奥伦如此想着。

  而且它感觉有点像隔壁夫人耳朵上的铃铛。

  不过“铃铛”并没有晃动多久,只是片刻,格林的挣扎力度就开始变弱,当他的惨叫和咒骂声逐渐微弱直至消失时,奥伦松开了双手,并拔出了匕首。

  奥伦伸手扯下了一块布片,当然是来自格林先生,将匕首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点灰色粉末,用布片接住,轻轻抹在匕首上。

  黑市二十便士一盎司的血毒,见血封喉,经济实惠,奥伦很爱用。

  再次将门推开,这次费了点力,毕竟多了个挂件。

  面对着屋内惊恐的众人,奥伦鞠躬行礼,抬起头微笑道:

  “很抱歉,也许我们存在一些误会,但现在误会以一种双方都满意的方式解除了,所以我仍希望你们能答应我的一些要求。”

  “我的意思是,地上那个皮袋,能否将它给我呢。”

  布莱克喉咙滚动了一下,鲜血与哀嚎使他大脑发昏,但长年刀口舔血的戾气使他愤怒,而兄弟的死亡更使他暴躁。

  “怕什么,我们还有足足七个人!”

  “一人一刀也能剁碎这头蠢猪!”

  布莱克咆哮着,率先举起钢刀。

  “为汉克和格林报仇,跟我冲!”

  哎……

  看着蠢蠢欲动的众人和手持钢刀冲锋在前的布莱克,奥伦心中长叹。

  ……

  十分钟后,奥伦割开了最后一个人的喉咙。

  房间本来就不大,而且奥伦站在门口,意味着能同时攻击到奥伦的最多只有两个人,如果没有绝对的人数优势,仅凭一些普通打手和拾荒者想杀掉奥伦无异于天方夜谭。

  被奥伦宰掉几个后,布莱克显然意识到不对劲,高呼着让他们后退。

  不过那又如何?

  没有足够的人数,你们,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奥伦很大方地走了进去。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搜干净这些人的口袋后,奥伦捡起地上沾满鲜血的皮袋,扶稳了圆帽,绕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稍微用了点力,关上了木门。

  嗯,忽略掉那个挂件,房间几乎保持原状。

  也许可以去酒保那里领一下房间押金。

  奥伦如此想着。

  不过此时楼下传来嘈杂的响声,隐约传来女性的哭喊。

  看来今天的罗斯酒馆格外热闹。

  为了避免招惹到不必要的麻烦,奥伦将帽檐压低,将地板上的油灯挂在橡木门挂件上,埋头快步向密道走去。

  走进密道的时候,奥伦眉头一皱,他感觉好像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硬要形容一下,就是一头撞在了蜘蛛网上的感觉。

  “真古怪。”

  奥伦嘟哝着,快步消失在密道深处,而在他身后,逐渐传来凄厉的哀嚎,奇怪的是,声音如同被什么阻断了一般,无法传出酒馆。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酒馆和里面的人牢牢困在了里面。

  ……

  沐浴在晚风中,奥伦吹着口哨,提着布袋走在十字街上。

  他很享受完成任务后,慢慢走到交易点的感觉,晚风卷起街道旁蒸汽管道口的滚滚白雾,夜空中是碎星点点,两轮残月已近地平线,撒下氤氲幽光。

  走到十字街路口,奥伦遥望远方,而在那天边,两轮残月已近地平线,也许再过一两个小时,“太阳”就将升起。

  它也许算吧。

  大概两个小时后,自皇冠区的贵族别墅到摩瑞斯区的城墙角,一盏盏煤气灯会依次点亮,伯伦翰的人民会迎来崭新的一天。

  他们称呼这为

  “黎明”。

  永暗纪元1012年,距离上一次太阳拥抱大地,已有千年。

  而斯图加特联邦,自称太阳的子民,他的国民从出生到死去,却未曾一次目睹过祂的伟大。

  多么讽刺。

  奥伦长舒一口气,埋头继续向前,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下去。

  他这种小人物,拼尽全力,也只不过勉强苟活。

  无谓的幻想不能填饱肚子,他很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完成了这一单,他离铁荆棘街的联排房屋又近了一步。

  奥伦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上扬。

  突然,背后传来一股巨力,仿佛被炮弹轰击般,奥伦如同断线风筝一样横飞出去,狠狠砸在路边墙壁的蒸汽管道上。

  “咳咳……”

  奥伦咳出几大口鲜血,强烈的撞击使他几近晕厥,仿佛鲜血浸透眼底,奥伦的眼中是模糊的一片血色。

  而在血色中,一个扭曲的影子蹒跚着走来。

  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气味,背后破损的管道凄厉地嘶嚎着,喷涌出大量蒸汽,并夹杂着野兽般的嘶吼,奥伦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流走了,一并带走了他的体温,力量……

  以及生命。

  奥伦短短的一生在脑海中闪现,童年时流浪街头,刺骨寒风撕裂了羸弱少年的嘴唇,在街角垃圾堆发现半个发霉面包的惊喜,成年后第一次攒下一磅的自豪,第一次洗热水澡,第一次吃上烹煮的羊肉,第一次睡进温暖的被窝,第一次……

  从梦想着吃饱穿暖的小男孩到收割无数生命的屠夫,奥伦在生存的泥潭中挣扎了二十年,而如今,他赖以生存的暴力,成为了刺穿他的刀。

  一切化为泡影。

  风吹过无名的人,他低喃着:

  “好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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