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一颗树带来的细节,一把椅子所需要的细节其实是不值一提的。但是树和椅子的本质都是线条。也就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会画椅子,就会画树。
但是树旁边有个房子呢?房子旁边有一圈建筑乃至附带一个篱笆呢?
陈拾重新从抓形练起。只练线稿,不上阴影,不加细节,不排线。
渐渐的,画一张风景画从三个小时逐渐变成了十五分钟,但是上阴影和排线还是得花费十五分钟,也就是说,完整的画一张风景速写,陈拾需要三十分钟的时间。
总之就是多练,此时陈拾能学到的理论知识都从米漠那里学到了,接下来就是多练,以防脑子记住了手没记住的情况。
最开始,米漠家厨房堆积的没洗的水槽里的碗能让陈拾抓狂一整天,尤其是浸泡碗的水从碗的边缘流出来的时候,使陈拾想把厨房收拾干净整整齐齐再画的冲动更加明显。
但是他就在那放着,硬生生的啃下了这根难啃的骨头。
并非是单纯的一个盘子或者一个碗,而是整个厨房的一角,跃然于纸上。
卧室,厨房,卫生间,阳台,窗外,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陈拾的足迹,每个地方都让陈拾印到了画纸上。
渐渐的,米漠的家渐渐容纳不下陈拾放纵的笔和放纵的心了,陈拾开始出外采风,从电线杆子和道路和路过的公共汽车的一角,再到下午商店里空无一人时,商店货架上密密麻麻的食物和日常用品。
刚开始,陈拾还很兴奋,觉得自己终于踏入了绘画的门槛,但是随着画的东西越来越多,他逐渐变得不那么开心了。
米漠拿着陈拾这些天来的成果,一张一张的比较。无论是树叶还是正午的阳光或是午间便利店屋檐投下来的阴影,都是相当优秀的作品,是把稿纸挂到网上就会有人慕名而来买,当时就能换成钱的那种类型。
无论是那种角度来说,都是无可挑剔的作品。
“画成这样已经有你师父七成的功力了。”米漠赞叹道。
他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月以前,画出那么丑的人脸的人画出来的画,只觉得世界很奇妙,昨天还被自己宣判画画死刑的人,今天就能交出这样优秀的作品,他对陈拾的成长感到不可思议。
当然,陈拾的努力他有目共睹,陈拾的每张画他也一一见过,并且给了合适的指导意见,但是看到自己徒弟真的画出来的时候,他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自豪感和欣慰感。
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身为人师的自豪感。
“但是这些画有问题”陈拾轻轻道。
“有问题?”米漠感到一脸茫然,究竟有什么问题,一页一页的翻看这些速写,以他这样优秀的漫画家,竟然也看不出问题在哪。
“没有人”陈拾轻轻道。
“没有人?”米漠愣了一下“什么没有人。”
他愣了一下,一张一张的翻看陈拾画的速写。和陈拾说的一样,每张速写上面都是风景,风景下面没有人。
虽然说风景速写,没有人也未尝不可,但是陈拾的每张画其实都是以人为主体的,风景只是衬托,没有人,也就意味着没有主体。
最重要的是,陈拾是立志成为漫画家的人,漫画的故事就是人的故事,没有人,难道漫画的每一话都靠场景的变换来推动吗?
米漠表情逐渐凝重起来了,陈拾的表情也凝重起来了。师徒两面面相觑。
前两个星期里,米漠能教的都交给陈拾了,但是陈拾画出来的,还是画出来一团不可名状物,导致师徒两那段时间几乎到了决裂的地步了,还是徐晓熙指导陈拾先去画风景画,再学画人体的,但是徐晓熙只说先画风景画,没有说人体画该怎么画。
说来再去找徐晓熙也未尝不可,只要陈拾问,徐晓熙就一定会教的,徐晓熙是那种特别聪明的女孩,必然一下就能找出症结的所在,但是陈拾不愿意去问,他想要凭借自己的努力,能够自己学会画人体画。
但是效果不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拾接着跟米漠学习人体素描,但是全部以失败告终,明明他知道哪块地方有哪块肌肉,控制着哪块表情,但是下笔完全走样,完全没有画建筑时那种准确而沉稳的感觉。
“找不到那种感觉了”陈拾自言自语道。
画那位打太极的老爷爷时间太久了,陈拾几乎已经忘记当时是怎么画出来的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米漠拍拍陈拾的肩,劝陈拾放弃。
“也有一些画家,虽然只会画风景和建筑,但是不妨碍他们成为一名优秀的画家。”米漠劝陈拾“你可以一直发展你擅长的东西。”
但是陈拾不听,即使是一团不可名状物,他也想要画完。
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还有最后一个办法。陈拾抿抿嘴唇。
赦令:灵魂出窍!
自从那天张悦被陈拾灵魂出窍以后吓到,陈拾不愿意使用灵魂出窍这一招了,即使是陈拾差点与米漠决裂的那几个星期,陈拾也没有用这一招证明自己能画好。但是此时的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好久没用这一招了,陈拾先操控自己的身体试着排几条线。
相当流畅,比自己平常时排线排的要好得多了。
又画了一个石膏体,就是在张悦姐姐那里画过的“跪着喝水的长颈鹿”石膏体。
同样相当完美。
又画了风景速写,这次是米漠楼下看过去时的夜,也就是米漠楼下的夜景,虽然当时陈拾有想要画,但是难度太高了,当时的陈拾技术不达标,只能暂且搁置,后来要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陈拾都几乎忘了自己想要画这样一个东西了。
但是此时想起来,正是陈拾灵魂对自己身体的考核。
也很不错,虽然是速写,但是没有一丝敷衍了事的意思,那种夜景的朦胧感也画的很好。
最后是人体。
陈拾以前画过的,打太极的老大爷。
陈拾有过经验的,只要是陈拾以前画过的东西,不管那个东西有多离谱,陈拾灵魂出窍状态后,陈拾的身体都能好好画出来。
但是此时陈拾的身体不听陈拾的指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诶……”陈拾的灵魂仿佛听到了自己身体叹气的声音。
第二天米漠醒来的时候,感觉有些不习惯。
他侧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画笔擦在画纸上的声音。
陈拾搬到米漠家以后,虽然师徒两有些矛盾,但是陈拾每天都是要练画的,因此那种笔擦在了纸上的好听的声音,每天很早就响起了。
但是今天没有。
米漠出来的时候,看到陈拾在吃一份楼下买的煎饼果子,桌子上是给自己师父带的一份。
“今天不在状态,就稍微休息一下吧”陈拾解释说。
“嗯。”米漠点了点头,嘴里嚼着煎饼果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