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走出316号病房,脸色变得阴沉。
他找到护士,嘱托她帮忙给316病房的克莱尔病人带个饭,想了想,又把手表脱下来递给护士,拜托她把手表拿给克莱尔,随后他整了整西装,走出来医院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几只叫不出名字的白鸟飞过遥远的高楼。不远处的停车场里,一辆跑车停在那里等着他。
岚想了想,拿出纸片,从背面扣出了一个芯片,他突然发现白纸背面写着两行不公不整,但是颇有几分洒脱之意的字,“别来烦我,我已经前往下一个国家旅游了,这辆车不贵,不用珍惜。”
他会心地笑了笑,插入芯片,他打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静静地躺着一整包的c4,还有几个烟雾弹,一整袋子弹和战斗机关枪。
他朝后座看了一眼,两挺手持液氮喷射机被随意地扔在后座上,这种武器只在黑市流通,一挺就能卖出9亿的价格。
“真是下了血本啊……”岚低声道,“看上去欠了个很大的人情呢。”
他坐上车,启动导航。
目标:废弃工厂。
……
刺耳的刹车声。
车子停在了工厂的门口。
“就是这里了。”岚心道。
风吹起工厂门前的一撮杂草,大门看上去锈迹斑斑,似乎用手一推就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岚靠在车门上,从放在车副驾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
他有种预感,很可能那个木偶师就藏在这里。换句话说,很可能这趟旅程九死一生。所以他瞒着克莱尔自己过来了。他并没有给克莱尔正确的地址,他只是希望至少……至少克莱尔能活下来。
复仇虽然是能够烧死对方的一把烈火,但条件是把自己燃尽。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那块煤炭是自己……并不是不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点,而是为了给那个人一个交代……
看着袅袅升起的烟,他回想起了自己的徒弟。那是个孤儿,从小就被父母抛下,对各种机械造物有着非常强的兴趣。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跟组织里的那个小毛孩差不多大吧?
“老师……你来啦……”
至今他都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毅力支撑着他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撑到警察来,也许是因为他的心脏被拿走了,强制塞上了一个有力的机械心脏,他吐了几口血,望着老师充血的眼眶,露出了微笑。
随后,连最后一丝声息也失去。
从少年的四肢断口处溢出的血,好像一盆汽油,浇在了岚冰冷的心上,自从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就持续燃烧直到现在。他也曾遇到过各种濒死的局面,被困在一个充水的牢笼里、被推到燃烧的煤炭堆上、被打断十几根骨头……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不屈的灵魂为了复仇时刻挥舞着刀刃。
“现在,复仇的时候到了!”
岚随意地掷出那根还没燃到一半的烟,一脚踩灭。抽出液氮喷射机,随意地挂在身后,但是他一转身,从车后备箱底部翻出了一把打刀。
这刀的刀鞘是用简陋的枯木削了两下做成的,但是刀柄却是用钨钢精心制作,这种合金的硬度极高,且耐高温,即使在500度的高温下仍能保持硬度和形状。
岚把刀背在身上,推开了那扇大铁门。
“吱——”
摩擦声钻进了耳内。
出现在岚眼前的,是一个“人”,为什么打前后引号?因为面前这个怪物,他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了,只是长着人形罢了。
他的头部以下都是用机械制成,在工厂内灯光的照耀下泛着蓝光。他的头发就像古代的剑客一样束了起来,但是却穿着漆黑的西装,白色的手套,半个身子披着像超级英雄电影里那样搞笑且不符合实际的披风。
“木偶师……”岚沉声说。
“那已经是过去的名字了。”
怪物微笑着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戴着个眼镜,看上去十分高科技,反光过后,岚终于看见了他那双蓝色的眼睛。
“我的名字是,博纳姆。”
“在杀你之前最后问你一句,”岚抽出刀,用嘶哑的嗓音低吼道,“为什么要杀人……”
他手上青筋暴跳,极力按捺住自己想要杀人的情绪,手里的刀正在蠢蠢欲动。
“为了愉悦?为了治病?”博纳姆露出矜持的微笑,“各种方面的原因都有。”
“看见我胸口的心脏了吗?”博纳姆掀开披风,轻抚着心脏的这一块,那一块变成了透明。岚清楚地看见里面有颗蓝色的心脏正在跳动。
“这块心脏,是我从某个实验体身上挖出来的。”博纳姆冰冷地掷出这个事实。
“我从小就爱上了杀人的快感。”博纳姆一昂头,“知道吗,当我知道我全身的肌肉和器官都在萎缩时,我是多么的绝望啊。”他捏了捏机械的手掌,“我一直在寻找将自己的身体恢复的办法,直到某一天,我宰杀了一个少年,我突然发现,其实我对机械的改造能力完全可以支撑我改造自己的身体。”
“但是,天啊,我被父母发现了。”博纳姆耸肩,“那真是个充满遗憾的一天,我亲手改造了两个成年人。其实我本可以让他们多养我几年的,当时我就觉醒了我的异能,如果我能好好运用,就能把他俩洗脑。”博纳姆轻叹一声,“真是太可惜了。”
“你个……”岚握住刀柄的手劈啪作响,“杂种……”
“是啊,是啊,随便你怎么说吧。”博纳姆淡定地说,“于是我之后一路躲着,成长着,宰杀掉了很多实验体,认识了很多人。”他笑了笑,“他们帮了我很多忙,不然我也不至于能活到现在。”
“最后,四年前,我租了个工厂。”博纳姆道,“啊,当然,它现在被你们铲平了。我拜托朋友搞来了45具实验体,这些人的年龄从14-18岁,每一个的器官都能为我所用。我一个个按顺序解剖他们,解剖到第十个的时候,我突然想,为什么不能先改造他们呢?”
“于是,我开始一个个改造。”博纳姆说道,“成就了现在的我。”
“好,你说完了?”岚低沉的声音响起。
“说完了……”博纳姆诚实地说。
刀鞘上的枯木一瞬间燃尽,露出,在岚冲出的一瞬间,工厂变成了燃烧着的炼狱!
“噢,等等,你不看看你身后吗?”
在岚即将冲到博纳姆身前的一刹那,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博纳姆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并且指向了岚的身后。
岚并没有退缩,只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回头望去。
……
那是一个人。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打定主意自己前来,并没有通知那个他甚至称不上朋友的人!然而他此刻回头就是看见了,火海中,绑着发绳的黑衣女子正捂着腰部跪倒在火海中,而她的腿部,被某根钢筋压住,几乎没有办法移动。
“怎么会!”岚暴力地向前挥出一刀后马上向后折返,朝那堆钢筋冲去。而在他的身后,博纳姆笑而不语。
“克莱尔,没事吧!”岚冲到克莱尔身边,此刻克莱尔还有意识,应该是不慎被钢筋压住使伤口开裂了。
“可恶,这根钢筋怎么这么沉……”岚使出最大的力气去搬动钢筋,“你等着,我马上……”
“哧——”
……
疼痛。
岚把钢筋放下了,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搬不起来,而是无力再搬动了。他朝自己的腹部摸去,摸到了一片黑色温热的液体,不,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失去颜色。
他无力地退后,端坐在地上。伤口还在渗出鲜血,但是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眼前黑白的世界里,克莱尔提着一柄小刀,站在他的面前,黑色的液体顺着刀身往下滴。再转头,他看见了博纳姆的冷笑,于是便什么都明白了。
“洗……脑……?”
岚忍不住咳出一口鲜血,彻底瘫在了地上。
“呵,我没有那个机会去做。”博纳姆摇摇头,此刻矜持的微笑变成了得意的冷笑,“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朋友吗?”
……对啊!
“易容术……”岚瞪大充血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克莱尔。
“不不不,这可不是易容术,这是……”“克莱尔”的身体发出漆黑的光芒,光芒散去后,一个上身赤裸,肌肉健硕,头顶一片光的怪物出现在了岚的面前,而令岚惊恐的是,这个怪物只有一只硕大的眼睛,并且没有鼻子。
“没想到吧。”怪物扶起岚,用粗犷的嗓音冷笑道,“我也没想到,原来这个女的真这么重要。”
“他没有名字,我们都叫他邪眼。”博纳姆介绍道。
“变异体……”岚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刚才那一刀擦中了他的主动脉,血液喷涌不止,但还是用嘶哑的嗓音说道,“你是墨的变异体……”
他口中墨的变异体,是指有人主动将自己的血液替换成墨,如果墨将自己体内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血液替换掉,那么人的身体就会变异,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会直接暴毙,剩下百分之五……会获得强大的能力。
“没错,我就是变异体……”邪眼冷冷道,“但我仍能正常思考,并且仍然活得很好。”
“这能力很强吧?”博纳姆眉飞色舞道,“你们猜得不错,我确实有两个异能,刚才他被钢筋压住的幻境便是我的第二个异能,我可以自由维持一个不大的幻境几十秒的时间,也可以对人类进行洗脑……”
“是吗?”
一柄刀刃突然从远处射来,邪眼感受到这攻击是冲着他来的,下意识伸手去挡,但是那个刀刃转瞬就到了眼前,仿佛被消掉了一段时间一般,直接刺入了邪眼的眼部!
“啊!”
邪眼痛苦地嘶吼,墨黑的“血液”爆射而出,染黑了一大片地板,紧接着,他健硕地身体轰然倒下,并且全身已经冻成了冰。
博纳姆望向远处,被火烧得赤红的铁门洞开,一个耀眼的身影出现在了岚黑白的世界里。
“克莱尔……”岚挣扎着想起身,却动弹不得。
“你很能啊,报了假地址不说,还把我粘了追踪器的手表给我了。”克莱尔伸出手臂,上面戴着岚送她的黑手表,“很好看,谢啦。”
“怎么可能……”岚艰难地说道,“我明明……”
“我在你手背上还粘了个追踪器。”克莱尔耸肩,“在昏迷的时候下意识粘上去的,没想到吧。”
三两句话间,克莱尔已经来到了岚身边,博纳姆的面前。
“哼,‘蓝色妖姬’小姐。”博纳姆不快地啐了一口,“你也是来搅局的?”
“不不不不,我是来救这家伙走的。”克莱尔用脚尖轻踢岚,露出了奇怪的微笑,“任务取消,没问题吧。”
“取消?”博纳姆笑了,“那在下,先行告退……”
“怎么,你怕了?”克莱尔挂上了嘲讽的冷笑,“就我一个弱女子,你怕了?”
“不,我现在走,只是因为……”博纳姆轻声念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博纳姆语出惊人,瞬间消失在了工厂里,连预兆都没有。
克莱尔也不管,用一个奇怪的姿势扛起岚后,转身就出了工厂。
“等一下……博纳姆……还有邪眼……”
岚模糊的视线中,邪眼的“尸体”离他越来越远了,燃烧的工厂里,发生着坍塌。
“我会处理的,至于你。”克莱尔看了他一眼,把他扔在了那辆超跑的后座。
“先好好休息吧……”
这就是岚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
2142年5月8日,凌晨4点。
窗外安静得就像是进入了无人之境,岚从床上爬起,摇摇头。
又做梦了,又梦见她了。
岚回忆起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医院里。
他的身边有他的刀,一盆种在花盆里的蓝玫瑰,以及一封手写的信。
信很简单,大致意思就是,你车给我了,你手表我也拿走了,有缘再见吧。
等他出院了,他也试过去调查痕迹,然而无论是克莱尔,还是博纳姆,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他也问过医生是谁把他送到医院来的,然而所有医生都说他是倒在医院门口被发现的,身边还有一叠医药费……医生只好推测是送他来的人有急事,火速帮岚安排了手术。
他叹了口气,起床给蓝色的玫瑰浇水。
如今他已经回到了他的城市,很久都没有再去冒险,一年过去了,他似乎已经变成了别人口中的老大叔,不是真的老了,而是心态已经养老了。
身在墨这个组织中,别的成员都很用心的参与任务,然而他这个老干部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日复一日在会议室中杀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盘,里面是他这一年间调查那场事件的资料,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一股异样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违背组织的规定,没有上交硬盘。所以至今资料库里只有他一年半前写下的资料。
他想了想,坐到了桌前。拿出日记本,开始写日记。
岚太累了,已经无所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