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八月十五号。距离风灵开学还有十五天，距离风星河报道还有二十三天。

　　江流月拿到了弗多联邦的身份证，并申请进入南平大学就读。先前她申请进入国防科技研究所读书，但因为某些难以言说的原因，并没有被审批。

　　这个结果，她也是早有预料。毕竟作为一名曾为帝国国籍的人，又没有很高的工科背景，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容许进入核心军事科技研究所的。

　　这让她多多少少有些失落。接下来的两年里，风星河都必须进入国科所内，恐怕两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什么机会见面了吧。

　　而后，终于从战斗的疲惫中恢复过来的风星河开始一件一件地处理手头的事情。

　　先是拜访赵旭记者的夫人。贸然去拜访一位陌生人的老婆，似乎有点怪怪的。不过吕文杰似乎认识记者赵旭，可以请他带着自己过去。

　　其次是处理樊老先生那边的事情。

　　但就在这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却传来了。

　　艾米莉卡与弗多联邦共同构建的“净土计划”项目正式投入建设。项目的总负责人是个他十分熟悉的名字。

　　伊斯塔亚。

　　“呼，算了，与我也没什么关系。倒是挺正常的，毕竟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嘛。”

　　对于这个早已应该在记忆中淡忘的名字，风星河并不想过多的想起。

　　而且如今的他，早已没有什么时间去想这些事情了。

　　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他只是慨叹了一声，便背起包，走出了金玉屋。

　　他伸了个懒腰，从口袋里摸出了崭新的一本证件。在过去的一个月时间里，乘着闲暇他终于是把驾驶证拿到手了，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找专门的司机开车了。

　　风星河幽然叹了口气，拿出钥匙，第一次坐到了这辆车的驾驶座上。

　　油门轻轻一点，车就发出了轰鸣声。他开到大路上，一脚踩下去，提速到60公里只用了两秒。

　　“真是好车！”他感慨道。

　　车很快开到了北郊附近的某个别墅区。这里就是名片上给的住址了。

　　“到了。”

　　风星河把车停好，走到了其中一栋别墅的门口，按响了门铃。

　　“叮咚！”

　　不多时，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男子推开了门。

　　“您找谁？”

　　“我找赵记者的太太。”

　　“我就是赵记者。”

　　男子敞开了门，叹了口气，冲屋里喊道：“老婆。有朋友来找你了！”

　　他把风星河领到了客厅沙发，对他说道：“我妻子大概还在写稿件。请稍微等待一会儿，她马上就会下来。”

　　他把喜好的水果摆到了茶几上，陪坐在茶几旁。

　　风星河打量着四周的布局。

　　赵旭家里没有电视，想必是不经常在家里住，所以没有添置这东西。原本应该挂着电视的墙上，却贴满了与形形色色大人物的合照。

　　风星河快速地扫了一眼，发现了不少自己认识的人。王进安、丹尼尔、温贺龙都在其中。

　　他的目光，扫到了照片墙正中间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双腿折断的瘦弱女孩，正艰难地在泥地爬行。她的脸上满是泥土，身后是一只虎视眈眈的秃鹫。

　　照片的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第27届普利策新闻奖提名作品，N年N月N日摄于尼克鲁伯公国。

　　尼克鲁伯公国是前鲁鲁斯维因北边接壤的一个小国，现在已经被尼斯南图帝国灭了。

　　“哦，那是我太太的摄影作品。”赵旭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说道。“那大概是她一生中反响最为强烈的一副摄影了吧，曾提名了12个极具含金量的摄影奖项。”

　　“后来呢？”风星河饶有兴致地问道。

　　“后来？她因为这张照片，失掉了摄影记者的工作。现在已经宅居七年左右了吧，很少出门，只是在家里做一些撰稿之类的工作。”

　　风星河有些惊愕地看了这张照片一眼。乍一看，构图确实触目惊心。这个处于战争中的国家的人民、尤其是妇女和儿童，其命运之坎坷，已经达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照片中的女孩儿面黄肌瘦，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所导致。她在地上爬行，以至于秃鹫竟将其视作了猎物。

　　“为什么？”他不由得好奇地问道。“获得了如此多奖项的一张照片，不该让她的职业生涯更辉煌吗？为什么害她丢了工作？”

　　“因为这张照片发出去之后，人们职责她品行不端。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之下，报社不得不把她开除。人们说她没有一点人性，小孩子都快被秃鹫吃掉了，也不伸出援手，只在旁边看着，着实冷血无情。”

　　“可是，把照片拍摄下来传递给世界，不应该是一个记者的本分吗？”

　　“是。但救人更是身为一个人的本分。我妻子后来向我讲述，她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孩子的母亲正在一旁领救济粮，并且当地人都知道秃鹫是食腐的，只吃死物。她判断这个孩子一时间没有生命危险，这才拿出相机，拍下了这张相片。但是民众们不这么想。他们抨击她，为了拿奖连一点人性也没有了，看见这种情况，竟然不去救孩子，竟然还在拍照，简直是蛇蝎心肠。”

　　赵旭神色复杂地打开了一罐可乐，抽了一口，苦笑道：“世道如此。做好了本职工作的人，反而会被舆论攻击，是不是很讽刺？”

　　风星河默然。

　　他的父亲何尝不是如此？明明已经带领着一支军队，把帝国打的退回了边疆，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牺牲掉了，却因为自己损失惨重，而被指责为无能将军。

　　“那时候虽然是千夫所指，但我的妻子始终坚信，她把战地的照片曝光出去，一定能唤醒人们的良知，让更多的势力投入到反对战争、维护和平的工作中去。但是，沿途的小国谁也不想单独与帝国开战。面对帝国的铁骑，鲁鲁斯维因、弗多联邦均表示观望。最终导致孤立无援的尼克鲁伯覆灭了。那对母子没有死于秃鹫之口，却死于了战火。是不是很讽刺？”

　　“更讽刺的是，被他们指责的我的妻子，面对难民并没有袖手旁观，而是在做好报道的同时尽可能地把自己的水和食物省下来分给他们。但站在道德高地指责我妻子的民众们，他们的集体意志之具现化——联邦议会，却一次次地选择了见死不救。”

　　“当帝国灭亡波拉阿蒂国的时候，议会选择了沉默。当帝国灭亡尼克鲁伯的时候，议会选择了沉默。当鲁鲁斯维因覆灭的时候，议会决策慢了一步，也变相的等于选择了沉默。如今轮到联邦自己面对帝国了。前两年吃了个败仗，他们又把怒火撒到领军将领头上。他们永远像含着奶嘴的婴儿一样，只对眼前看到的东西倾泻着怒火。”

　　就在赵旭愤怒地喋喋不休的时候，楼梯传来了脚步。他立刻住了嘴。

　　“好啦，别抱怨了。赶紧去休息吧。昨天你不是才连夜从外地出差回来吗？”

　　赵太太的声音从楼上传了下来。她温柔地走到赵旭面前，拉住他的胳膊。赵旭很听话的站起身，对风星河说道：“她来了，你们聊吧。不用害怕打扰到我，这里的房间隔音效果很好。”

　　说罢，他就往楼梯去了。

　　风星河抬起头，打量着这位经历了悲惨的职业生涯的女士。

　　这位宅居了好多年的女士，皮肤很白，就像常年生活在洞穴中的人一样。

　　尽管已经人过中年了，但她的身材依旧保持的很好，并不肥硕，双臂与小腿上有着健美的肌肉。

　　她是一位面目刚毅、线条很硬朗的女性，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书卷的气息。

　　赵太太坐到了风星河和吕文杰对面的沙发上，说道：“我姓赵，叫做赵广惠。你们可以叫我赵太太，也可以叫我赵女士。都行，反正我不介意的。”

　　“好的，赵太太。”风星河点了点头。

　　赵太太微笑着与他握了握手，旋即说道：“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我便直说吧——虽然每一次我都不以真面目示人很是丢脸，但那也是无奈之举。毕竟我现在的情况……走在街上被人认出来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我懂。”风星河深感理解。就像他还是冯行和的时候，每次出门购物，在街上都能被富有正义感的人认出来，然后指着鼻子唾骂。有些过激的人甚至会做出一些危险的事情。比如她母亲的眼睛就是被不明快递寄过去的生石灰弄瞎的。所以他很理解赵太太的这种做法。

　　“那么我们便直入正题吧。”赵太太露出了微笑。她缓缓地站起身，从书架上拿下来了一块洁白的玉石一样的东西。“这就是你想要的‘第一块碎片’。”

　　她的手缓缓地抚摸过玉石的表面，又接着说道：“不过它上面已经没有星辉了。你知道的，我把两次星辉都用到了你身上。”

　　“深表感谢。”风星河站起身，深深冲她鞠了一躬。如果没有赵太太的暗中帮助，他已经死了两回了。

　　“感谢倒是不必。不过这第一块碎片毕竟是我捡到的，所以白送给你，恐怕挺不讲道理的，是不是？”

　　这个女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微笑。

　　“是。”风星河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一针见血地问道：“您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倒是不必。我只想要钱，五百元弗多。”赵太太伸出了五根手指。

　　“钱？”风星河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伸手要钱。

　　“对。”赵太太露出了微笑。“我听说，你即将接任前任赌王樊胜海的位置。到时候，岂不是要多少钱有多少钱？我要的不多，五百万即可。”

　　“噗！您从哪里听到的？”风星河略有些吃惊。这件事情，他并没有同任何人说起。

　　“我可不是从哪里听到的。我只是简单的做了个推断。你看，再过几天樊胜海老先生的仇敌就要出狱了，而他年事已高，是上不得牌桌的，只能找个后辈来接替。而你又住在他家里，所以接替的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你了呀。嘻嘻，虽然到刚才以前我都不是很确定，不过你已经自己承认了。”

　　“您原来是诈我啊。”风星河哭笑不得地捂着额头。“看来我这口风并不是很紧，以后得改改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不一定能赢过那个仙王圣手。”

　　“只要赢过了，我们的约定就算数，否则的话，就算我白送给你的。”赵太太胸有成竹地说道。“况且，我可不相信，被那位大人选中的你，会连一个小小的仙王圣手都赢不过。”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答应你了。”风星河无奈地耸耸肩。“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您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我想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用于失去双亲孤儿教育的。你知道的，议会在这方面的社会福利政策并不如人意，有很多孤儿并没有受教育的权利，即便是长大了，也是两眼一抓瞎的文盲。这可不好。”

　　“挺有意义的。”风星河点了点头。这一点风星河绝对是很有发言权的。他失去了父亲，母亲双眼失明，靠救济金活着。从资金来源上讲，他和孤儿是差不多的。

　　那高额的学费，真的是让人痛不欲生。如果不是文警官稍微接济一点，他就算累死也很难攒够上学的钱。

　　“所以，你还在犹豫什么呢？”赵太太微笑道。“我相信你不会不答应的吧。”

　　“嗯，我答应。”风星河点了点头，然后诚挚地看着她，说道：“希望您经营的这项事业能够成功。想必日后我们还会有更多的合作的。”

　　他伸出了手，抵在了那块散发着微光的碎片上。

　　就在指尖接触的一刹那，一道蓝色的光突然如闪电般传进了风星河的手臂。

　　风星河只感觉到胳膊突然一疼，小臂的下半截处多出了一个蓝色的长条形状的纹路。看起来，像是一个伸平双臂的人，又像是一把柄很长的剑。

　　“这是什么？”

　　他惊愕地看着那东西。

　　纹路有三分之二的部分只是轮廓，而另外三分之一的部分则是被填满了。

　　“好神奇。”赵太太惊讶地看着茶几，“应该是收纳碎片的东西吧。”

　　经她提醒，风星河这才发现桌子上放着的第一块碎片已经消失了。

　　而手臂上的纹路上的那三分之一，似乎正是碎片的形状。

　　纹路上正不断地伸出一些蓝色的丝线，深入他的皮肤，与血管和神经融为一体。

　　“看来是成功了呢。”风星河松了口气。他情不自禁地用手去摸了摸那个纹路，触感与正常的皮肤并没有任何不同。

　　“嗯，那位大人的事情，果然不是我们可以理解的呢。”赵太太无奈地笑了笑，她淡淡的说道：“我捡到这块碎片的时候，刚好是开始宅居的第一年。那时候我还在抑郁期，感觉人生一片灰暗，生活没有意义。”

　　“但是这块碎片掉落在了房顶上。通过与它接触，我看到了更广阔的的世界。原来在那漫天的繁星之间，还有着像她的族群一样繁华的文明。”

　　“我在触摸到碎片的时候，就看到了她的世界——那是一个人人平等的、没有痛苦、没有饥饿、没有压迫的世界。看到那完美得世界的时候，我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顿时觉得眼前的一切挫折都是浮云。我开始重新拾起笔，在网络上匿名撰写新闻评论，同时努力地学习，准备攻读第二个经济学博士学位。”

　　她拉开了窗帘，看着外面蓝色的天空，说道：“有时候我在想。我们的文明，我们的社会，是否有些不完美呢？”

　　风星河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讲述着曾经的事情。

　　“我们的社会确实有诸多的不完美。”他轻声说道。后半句，他并没有说出来。“但也正是因为相信它会慢慢变好，所以即便是赌上性命，也要守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