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风衣人回至林中,扯下兜帽,正是导演。
“怎么样了?”她问道。
施鸟道:“她已经被包围在山上了。”
“等等,东西还差一点。等她再慌几分钟。”
有一人自树丛而来,来者风尘仆仆,提一袋快餐。这人是施乌,他卸下了武器了。
”我上去见见她。”
......
悉悉索索声。
相瑾秋并不回头,她已不必借眼视物,她已知来者无武器,无敌意。
“我是个很蠢的女人:蠢到见到秽业不知装作遗忘;蠢到被人一句话诈出身份;蠢到以为没有人的地方就是安全的。”
“其实并没有这么蠢,对吗,至少我小时候来这儿,看见的夜景很美。”
施乌坐她旁边,放下那袋东西:“这位置真好,没有风。我那时候被风吹得鼻水横流。”
“你不必安慰我。你是来劝我,对吗?”
”我从来不做这种事,”施乌道,“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呵,夜塔居然想与我说话,它吞掉我不就知道我到底想什么了?”
“我不叫夜塔,我叫施乌。从今往后,从生到死,我只这一个名字,施乌。我,施乌,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怎样让你逃出去。”
“你做不到的,没人能做到这事。逃,于你们而言,是离开这个包围圈,对我……是离开这个夜塔在上的世界。谁能做到?你认为我逃不开这包围?我只是……夜塔已锁定了我。逃不掉它,离开这包围又有何用?”
施乌抬手,道:“如果我有异世界的东西呢?”
相瑾秋眼见他取出一个镂空雕彩铜球。
她忽然笑一声,把外卖打开来,里面是炸鸡汉堡一类。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随便买了一下。”
“你这么帮我,你知道我到底是谁吗?”
“你是当初夜塔被人打掉的两块碎片之一。”
“那你知道吗,我的存在全是因为夜塔,离开了它,我什么也不是,不是生命,不是物质,不是存在。我甚至连相瑾秋也不是,我不过是碎片侵入相瑾秋意识后与她同死产生的残渣,以为屏蔽秽业就能躲避夜塔的蠢货。”
“也就是说,你根本不能离开夜塔。那……”
“我从来没有用过秽业,使用者皆会被夜塔标记,人、祟鬼皆是如此,我也不例外。我们一旦被这样的标记锁定,便离不开夜塔。眼下,他们便是以这样的方法锁定我,他们制造秽业回环,将一带秽业提升,迫使我‘人’的一份觉醒秽业。”
相瑾秋笑一笑,等候施乌消化,这是夜塔之内不会流传的信息。
“除去这样的秽业标记,于夜塔中诞生的生命另有一层标记,若说秽业标记是筛选心智坚硬之徒,那这标记便是防止生命在终结之时离开夜塔。我现在便是受困于这层标记中。”
“你是说,夜塔在收集……”
“它的确是世界之核,但它并非是生命的缔结者,它只是等候果实成熟的窃贼。这也是它被制造的原因。”
“喂喂喂,这……”
“看,这。”
相瑾秋手指指向那铜球,外周镂空花纹中,一行细字:MIKGO。
“你只需找到这人,便可知晓夜塔的秘密。”
“……我的秽业没有增加……”
“这无关秽业,不是吗?高于秽之物,一直在我们身边,不过是我们忽略了,或是像你这般,不愿注视。”
“那你表达些什么?我不知道你想告诉我这些来造成什么,我只知道,也许以前我很强,但现在,我弱得离谱。”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终于看见逃脱的希望,激动得慌了阵脚,也许又是我犯了蠢吧……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吗?
“因为这里的夜景很美,人类的夜景,无关夜塔的夜景。
“看着这夜景,我忽然知道,你们之中有人在帮我,我原以为只有一个人背叛了夜塔,现在看来,有三个。”
“三个?除了我,还有谁?”
“那一个本来没法见我,但你来了,他便是来了。还有一个,很谨慎,我根本没见过他,但今晚,我知道他的存在了。若是无他,你恐怕见不到我,我也许就不能离开夜塔了。”
“什么?”
潮水声。
施乌忽然远离了相瑾秋,似是倒飞而去,待远了,才见他并非远离了相瑾秋,而是另有人物占据了他的躯体,借他身躯同相瑾秋对话。
而他,似乎坠落,似乎眩晕。风声,潮水声,他忽然知道这人是谁了,他忽然明了为何那湖为何无纹无潮了。
借他躯体之人,来自那湖水。那人是湖的水纹,那人是湖的潮汐,那人名为施枭。
施枭道:“你不想成为云。”
“我不愿意,我在塔上够久了,我已经不想再见它的作为了,我受够了。”
“云终会成为水,水也终将为云。生生流转,兴难不绝。”
“但是,总是会有时间的,水也好,云也好,它们总是成为了水,再是云。我已经累了。我以为不回忆夜塔便无事,但我总是会醒,我总是半夜醒来,留着冷汗,忘记了自己刚才的噩梦。”
“你全然是人了。”
“你也不再是夜塔的使徒了,你快与湖融为一体了。动手吧,这次以后,你再和夜塔无干了。我等不及了,我已经很累了。”
施枭立于原地,道:“你不该和他说那些事的。”
“不说,他也许就永远那样了。也许,你不懂得水与云。”
“我所见,所做,便是云同水。我等候云非水的那刻,我希望那时的到来。”
相瑾秋躺下,慢慢地合眼。
天中无星,夜景已将星空污染殆尽。然而相瑾秋还是望着,即使她知晓死之归宿并非星空。
她爱着星空,因夜塔未及星空;她爱夜景,因为景未经夜塔之塑。
夜静,山崖可眺的热景仿佛远在高天外。
流水声。
她听不清施枭悼词,但她可知自己并不回归夜塔,这便足够了。
即使是死,也足够了。
施枭立于前,看她呼吸渐止。后方是知情势不对而来的导演等众人。
施枭面向他们,不疾不徐。躯体虽为施乌,但众人无人不知他身份,于是无人阻挠,他行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