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是在一片蓝天白云下,一块青草坪上。
一对年轻的夫妻,正一左一右的把脸蛋,紧紧挤在一个五六岁的可爱小男孩脸两旁。
三个人都是笑颜如花,大大的笑容让眼角都笑成了弯月,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感。
这正是许墨和他的父母。
他们原本是一个幸福的小家,虽然算不上宽裕,但夫妻恩爱,亲子和谐。
许墨正是在这样温暖舒适的环境里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
但,那些美好的,总会迎来丑恶,那些幸福的,总会变得哀凉。
许墨轻轻拿起相框,沉默的抚摸着相框里三人,眼中是无法言语的悲伤,但他却终究没有流下眼泪。
思绪回到十四岁那年——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
母亲在家中照常做着家务,清洗着地板,突然一阵眩晕袭来,她直愣愣的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当时许墨正在写作业,突然听到摔倒声,跑出房门一看,吓坏了。
连忙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通知父亲赶回来。
送到医院后,医生们给母亲脑部拍了片子和各种检查,最后他们讨论得出结论。
颅内肿瘤,恶性。
“……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肿瘤已经相当严重,但从病历上却没有发现异常,说明她隐瞒了病情。如果你们早点发现及时治疗,还是有很大机会治好的,但现在,我们也不敢动手术直接切除了。目前能做的,只是控制肿瘤,不让其进一步扩散,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
明亮的灯光下,一袭白衣的主任医师,推推眼镜拿着报告对父子二人说出了残酷的情况,然后叹息一声离开了。
许墨自然懂得医生的意思,突然想起母亲总是不时吃点止痛片,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时候起,母亲就得了癌症,只是不在意,所以一直忍着。
突然而来的噩耗,对于一家三口来说宛如晴天霹雳。
许墨趴在手臂上无力的埋头哭泣,但他除了哭,却什么也做不了…
母亲得知情况后,只是错愣了一分钟,接着就恢复正常,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她很乐观,尽管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却没有愁眉苦脸,仍然笑得没心没肺,好似得癌症的不是她。
每次许墨放学去陪她,她总是想着法儿来逗儿子笑,她不想让儿子愁眉苦脸的度过每一天。
化疗让她成了光头,许墨就跑到理发店,也剃了一个光头。
母亲看到了,笑骂着,“混小子,你剃得啥头发啊,同学会笑话你的。”
“让他们笑去吧,我不在意。”许墨笑嘻嘻的逗母亲开心。
凭着顽强乐观的意志,母亲坚持了一年之久,除了身体变得虚弱,成了光头,其他方面母亲就和没事人一样,并且活得很精彩。
治疗期间,她要追剧追星,要吃烧烤麻辣烫,要喝酒打牌。
要穿漂亮衣服化妆逛街,死活不愿穿病服,说特别逊,辣她眼睛。
看到什么有趣或不平的事情就拉着父子或者护士能鼓着腮帮子吐槽半小时。
她还热心帮助其他病人,不久就和医院的护士们打成一片,偶尔还穿着护士服帮别的护士姐姐代班打针送药填表,医院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母亲很爱跳舞,有一次觉得医院太冷清,居然拉着几个护士姐姐,带上音响设备,在医院太平间里摇滚蹦迪!
所幸没有长眠者被吵醒,不然肯定上新闻。
后来医院禁止了她的行为,母亲无聊就厚着脸皮,凑到那些大爷们下象棋地方转悠,跟大爷下象棋玩。
离谱的是,她居然一盘没输过!大爷们全都输了个遍,佩服的送上外号,医院棋圣!
好多象棋爱好者和职业棋手得到消息专门跑来医院,不看病,专门和她下棋。
有人连输十局,当场气得心脏病发作,所幸就在医院里,抢救及时。
这都不算什么,最最离谱的是,母亲还爱飙车!
有时她会偷偷跑出医院,和朋友借一辆摩托车,和一群机车俱乐部的人约好了,在午夜公路上狂飙比赛!
许墨有一次知道消息,跑过去看情况。他在一个路口看到了母亲,当时她左臂夹着黑色头盔,一袭机车服懒散的倚靠在火红的摩托车上,黑色假发随风飘扬,又美又飒。
他挺好奇的,“妈,你这是在干什么?”
“在等他们。”母亲朝不远处努努嘴,那个方向,随即传来了阵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原来她早就到终点了,在等朋友们。
我的妈妈,真是酷毙了!
这是当时许墨的唯一想法。
母亲活得又酷又肆意。
那一年时间里,许墨见到了原本温良恭俭让的母亲,不为所知的很多面,而且看父亲尽在掌握的表情,显然习以为常。
许墨知道父亲曾参军,身上有不少弹孔,还有一套挂着十几枚勋章的军装。
而且听人说,父亲年少时候是道士下山,经常在院子里习武,偶尔会有陌生人前来拜访,说是切磋武艺。
他还有一把古剑,但许墨从没见他拔过剑,他也不准许墨拿来玩。
原本许墨觉得父亲只是个武侠迷,但看到母亲的真实面目后,他觉得,父亲从前定然也是个酷炸天的人物。
而他们二人的相恋故事,一定比电影还要精彩百倍。
父亲非常爱母亲,并且胜过一切,后来的事情也佐证了这一点。
母亲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光,她的光芒是如此温暖和耀眼,让许墨都快忘记了死亡的威胁。
直到那天下午。
母亲被紧急送进急诊室,一连下了六次病危通知书,最终也没能挺过去。
病床上,母亲最后回光返照,恢复了意识,伸出枯瘦的手牵着父亲和他的手,凄美的笑着说,“我爱你们。”
一切,归于虚无…
那天,父亲一夜白头,他挚爱的妻子离他而去,他哭得不能自已,那是许墨第一次看到父亲掉眼泪。
给母亲治疗癌症,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连房子都抵押出去,还借了不少钱。
父亲就一个人不要命的工作,说是赚到钱给许墨交学费,还借的钱,以及一家人的生活费用。
父亲用命赚钱,只用一年时间就还了债,还托起一家人的所有费用。
但其实,根本不用那么着急,债可以慢慢还,父亲只是在逃避而已。
短短时间内,高强度工作,加上爱妻离世的沉重打击,直接摧垮了他的身体。
当时许墨已经上高一,住校了,没有时常陪在他身边,只能电话里嘱托父亲别太辛苦,注意休息。
偶尔父子俩见面,许墨见父亲又瘦了,也只能嘱咐父亲多休息,多吃点好的。
但他后来才知道,父亲已经累晕过好几次,但一直没告诉他,每次见面也只是嘱咐他好好读书。
“孩子,莫让时光虚度,把握住精彩的人生吧。我希望你,一生都有值得回忆的时刻,一路且行且歌,每天都纵情度过。因为我,总有一天会远远的离开……”
这是父亲饮下滚烫的酒,拿着点燃的香烟,缓缓说出的话语。
听着这些,当时许墨隐隐感觉到什么,但还是笑着回他:
“会的,我肯定会的。”
后来啊,许墨是在学校上课时,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通知,父亲因劳累过度猝死,正在急救。
等他急匆匆跑到医院时,父亲已经闭上了眼睛,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沉睡,他最终也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医生拍着他削窄的肩膀说,我们尽力了,请节哀顺变…
许墨傻愣愣呆在原地,接着走到父亲的病床前,看着已经骨瘦如柴的男人。
他一瞬间想通了,于是他没哭,反而笑了,凄凉的惨笑着问:
“如你所愿,可还满意?”
从那天之后,许墨就很讨厌去医院,并开始自学医术,他不信任那些医生。
他们只会说,节哀顺变。
之后许墨退了学,提前步入社会。
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父亲留下的手机里,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那是给自己的。
许墨点开,短信只有一句话。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孩子,我想你妈妈了。”
许墨从来知道,父亲很爱母亲,并且胜过一切,所以抛下了自己,去陪着母亲。
短短一言,让许墨哭了长夜。
“生而为人,不用抱歉。”
许墨终究没有怪父亲,默默祝福父母在天堂能团聚。
他收拾好行囊,踏上了迷途。
……
眼前已经模糊不清,许墨强忍着泪水,收回所有的思绪。
“呵,没有清理那堆木屑,现在却飞入眼睛里了,真是大意啊。”
许墨放下相框,自我欺骗的跑去清理木屑。
此时另一边,白落抱着一直痛哭的白果果,焦急的问:
“果果,为什么哭啊,发生了什么?快告诉爸爸。”
白果果自从吃完了晚饭后,突然就心情低落起来,接着毫无征兆的抽泣起来,现在更是嚎啕大哭,都哭了半小时了,还没有停,吓得他赶紧抱住女儿。
白果果眼圈红肿,哭得直打嗝,断断续续的说:“我也不知道,我看到了一个悲伤的故事,我…我好想妈妈啊……”
听到白果果想妈妈了,白落也是默然,只能用力抱紧女儿。
白果果四岁那年,她的母亲就出了事,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而他们父女二人也一直被人追逐抓捕,他们满世界游荡,从米国到欧洲,又到东南亚,最后来到中央帝国隐居,至今已五年之久。
整整五年,从四岁到九岁,白果果虽然不同于一般的孩子,但一样是妈妈的小宝贝,对母亲的思念早已经刻骨铭心。
因为感受到许墨的回忆和情绪,她突然也破防了,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我们还能见到妈妈吗?我好想好想她啊!”白果果抽泣不已。
白落拍着女儿的背,语气坚定的道:“可以,一定可以的,就在不见之后,就在不久之后……”
但白果果仍然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许墨自然不知道他不小心把白果果惹哭了,收拾好木屑后,已经全无困意。
枯坐了一会儿,重新恢复了正常情绪。
忽然想到自己回来后,还没有变过一次九尾妖狐,他还有三条尾巴的功能不清楚,不如现在就摸索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