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外界蒸汽朋克式的装潢迥然不同，俞玖在简单装修却极富科技感的单人船舱中醒来。

　　他有些难受地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着说道：“迪兹尔，我这里….好像多出来了什么东西，非常不适。”他在房间中环视一周，墙壁上一条淡蓝色的冷光灯发出幽幽的光，他感到莫名的心悸，似乎有什么东西潜藏在四周。

　　阴影界位于虚无之境中，而虚无之境是精神世界的延伸，它不存在地球上的任意一个角落，其中也没有足够的物质粒子，所以只有一片虚无，没有光明，没有声音，更没有任何生命。

　　“1512年末，退无可退的医院骑士团大团长亚当利用他的奥能「极昼」在这片黑暗而虚无的世界开辟了一处小小的避难所，随着时代的发展，逐渐演化成今天的阴影界，你现在感受到的，是虚无的侵袭，具体的事，你问问安赫拉小姐就好了，我在这种地方说话也不太容易….”

　　“安赫拉是谁？”

　　“…”

　　回答他的只有绝对的死寂。

　　一股莫名而深入骨髓的恐惧忽然浮现在俞玖心中，他深吸一口气，试探性的低声说道：“安赫拉？你好，安赫拉小姐？”

　　高抛光的金属色烤漆板上的小孔在俞玖床边投射出一张精致的面孔，她用平淡且清冷的语气说道：“你好，客人，欢迎来到阴影界第二十三号客船，我是彷徨岛总管家：安赫拉•洛伦尼亚•李锡尼乌斯。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她的语速适中，语调不起一丝波澜，给人一种电子合成音的错觉。

　　俞玖双目紧闭，手成爪状用力捏住自己的脑袋，试图缓解自己大脑里的不适感。“我们大概到哪里了，还有多久才能到你们那个什么…彷徨岛？”他有些虚弱的提问。

　　“我们现在处在虚无潜航状态，目前位于伊利亚特航道的中游，正在对彷徨岛的坐标进行估计中，按照过去航行数据的平均数进行分析，阈值大概为1.7-2.8恒星时。”

　　俞玖听后继续用被子裹住脑袋，想要勉强用睡眠来度过这段剩余的煎熬时光，但发着淡蓝色幽光的虚拟美少女继续面无表情的说道:“旅客_286677，您有一份新的视频通话请求。”她有些可爱的歪了歪脑袋，“从行程录像中分析，来电者有极高的概率是您的上级，所以我直接帮您接通了。”

　　俞玖床对面的墙上投射出了另一件客房的画面，那里的规格和他所在的房间相近，早川柊正一只手端着一本书，靠在椅子上慢慢阅读着，她的脸上带着一副无框眼镜，为她俨如天鹅般的眼眸增色不少。

　　见到视频被联通，她放下书说道：“睡的怎么样，少年？第一次来到潜意识和具像化的夹缝感觉如何？如果感到头昏脑胀，这很正常，这是潜渊症的表现，这里灵能粒子过剩，会对奥能者的精神产生更大影响，它的症状引人而异，有的人可能头痛欲裂，产生幻觉，有的人可能无事发生。如果实在感到不适，再坚持一下吧，进步之城已经不远了，洛伦尼亚小姐可以给你推荐一些药物。”

　　她慢悠悠的继续拿起书阅读起来，视频通话也随之挂断。安赫拉淡漠的脸庞再次浮现在俞玖面前。“我们可以为旅客提供多种类型的药品，其中包括但并不限于：布洛芬，曲普坦片，甲基安非他命，莫达非尼以及洛芬太尼。请问你有需求吗？”

　　“前面倒还正常，怎么往后违禁药品都出来了？还有最后一个好像不是给人用的吧？那不是动物麻醉剂吗？”

　　安赫拉宛若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如果您所在的国家地区对于药物摄入有明确法律规定的话，我的建议是进行一些精神上的注意力分散法：简单的逻辑游戏能够有效地缓解由慢性疾病或医疗过程引起的焦虑或疼痛。”

　　“好吧，有什么推荐吗？”

　　“数独如何？低强度的逻辑思维可以有效转移您的注意力。”

　　****

　　在完成了三张标准数独后，客船终于到达了他的目的地，俞玖深吸一口气后吐出，揉着眉心说道：“我还以为自己在泅渡太平洋。”

　　在和早川柊汇合后，两人走下了卡戎号，踏上了彷徨岛。天幕的华盖是一片绝对的漆黑，没有任何一丝星光能够从中溢出。黑暗的尽头是一处匍匐的城池，他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俞玖看了看这处无比荒凉的码头，背后卡戎号已经在海平线下隐没，昏暗的海水不兴一丝波澜，让人感到有些诡异。

　　放眼所及见不到等人高度的树木，岛面上布满了粗砂砾石，干沟四处横亘着，除了些许麻黄和矮灌木，完全见不到其他生物的踪迹。

　　“这就是所谓的进步之城吗？这码头好像是岩手县的渔村一样。”

　　早川柊没有回答，她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俞玖也跟着她踏在这崎岖不平的荒原上，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处灌木丛边停下，早川柊打了个响指，相互交错的杂草和灌木便主动避让开来，露出了一扇紧闭的铁门，它顺从的自行打开，露出了幽深的方形地洞，不知会通向何处。

　　她修长的手指向下指了指，俞玖便立即会了意，他拔出自己的听雪，将剑刃点燃「焰」后，一手持刀，在奥能微弱的光照下，沿着金属梯子向地洞下方爬去。

　　“坦白的说，我现在对于这种垂直向下的地方有些心理阴影了。”俞玖在心里默默对迪兹尔说道。

　　“怎么？阴影界里如此充裕的灵能还不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吗？据我所知，教廷曾三次对彷徨岛进行远征，全部铩羽而归。这样的灵能水平，对奥能者来说可以说是得天独厚。”迪兹尔有气无力的说道。

　　“哦？即使是核武器也没法打击彷徨岛吗？哦，抱歉，我忘记梵蒂冈是没有核武器的。”

　　“错了，但没有完全错。早在公元前，人类就已经将携带了天基核武器卫星发射到近地轨道上了。不过，彷徨岛确实不在‘天主注视’的打击范围之内，因为虚无之境内的阴影界可以隔绝一切光学和电磁波制导手段，采用惯性制导或者设置发信源的方式，医院骑士团也会采用电磁脉冲类的奥能进行干扰反制。”

　　俞玖听后惊讶的手一滑，整个人从梯子上摔了下去，不过他迅速掌握平衡，落在了洞底的地面上。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烫的脚掌，继续追问道：“我觉得刚刚历史补习的有些不够，不如你再多讲讲？”

　　“没什么好讲的，故事很简单，神教在青铜时代和白银时代的科技水平远超现在，但历史资料也显示那时的地表灵能水平也极高，开山翻海的奥能者不在少数，所以神教只得苟延残喘。后来灵潮散去，奥能者的能力上限被削弱，神教才得以崭露头角。”

　　“但因为外部的其他奥能者的围攻与渗透，以及内部的腐败官僚作风，神教不断分崩离析，大西洲沉没，白银时代终结，大部分科学技术随之化为乌有。虽然今天你看到的是科技社会，但其中多多少少有些部分是对过去科技的再发现。并且你知道，现在各国背后有多少奥能势力的影子吗？”

　　“这实在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俞玖摸了摸自己正前方看似塑料质感，实则无比坚硬的特殊材料制成的门。“你告诉我过去的科技水平要远远超过现在，这可太难以置信了。”

　　“太遗憾了，俞玖，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是这样的，奥能不具备可证伪性，一切皆有可能，科学到此便存在边界。远古时代的奥能者暂且不论，拥有无尽伟力的他们早已陨落，只剩尘埃。”

　　“神教曾经的辉煌也早已湮灭，在现在的社会还被打上封建迷信的标签，大部分笃信基督的信徒也不过认为宗教是一种对内心世界的关怀，对自我和他人的思考。”

　　“我现在已经有些脑袋发晕了，那现在真实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俞玖握着听雪的手顶住脑袋靠在门上，一边和上方的早川柊挥手示意。

　　“简单概括一下，那就是奥能势微，科技主导。但在各国内部体现为互相渗透，一个现代国家不可能不依靠科技文明下的完整工业体系，也不可能不存在暗中掌权的奥能者组织。”

　　“神教分裂至今，大致有三个分支。罗马教廷是坚定的人类纯血派，抵制一切奥能和对灵能的科学研究，他们也掌握着神教最多的遗产。自称为人类文明的最后壁垒。”

　　“其次是新教和教会，他们广泛吸纳奥能者，同时也对科学技术进行推广，但内部对于科学的态度暧昧不清。他们分布在世界各国，之间的联系已经非常生疏了。教会主要活动在欧洲，且现在依旧从属于教廷，有些类似于教廷在奥能界的代言人。而新教则分布在欧美，其本质上早已和教廷貌合神离。”

　　“最后就是隐秘集会，例如医院骑士团，完全对奥能放开戒备，进行教廷严厉禁止的灵能科学研究。他们的处境是最糟糕的，同时遭到罗马科技教廷和依兰尼亚奥能宗教的打击。教廷畏惧他们通过科技和奥能的结合建立一种全新科学体系的文明，奥能势力害怕他们运用科技获得更加强大的奥能。”

　　“总之多方势力相互对峙，但目前人类最大的敌人还是随着潜意识海洋波动而产生的诸多恶魔。所以身为恶魔猎人的你任重而道远啊，俞玖。”

　　“你在发什么呆呢？”从上方轻盈落下的早川柊扶住他的肩膀，一边拍打着自己身上刚刚被溅起的灰尘。

　　“我在想，奥能究竟如何才能和科技文明相对抗。”

　　早川柊瞥了他一眼，随即露出思考的神色：“那恐怕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即使奥能文明已经落寞很久了，科技文明正打算向全世界进发。那位奥能者，灭绝者冕下，奥能「止境」，击沉了亚特兰蒂斯大陆，让它沦为了传说，现在的教廷尊称他为文明毁灭者。”她轻轻摇了摇头，“还有勒姆利亚，利莫里亚…他们更加古老悠久，可他们早已经被忘却的名字了。”

　　发现自己上司的说法和迪兹尔不谋而合后，在双重应证下俞玖开始努力改变自己的观念，尝试去接受这个现实。于是他微做被震慑状，在原地发起呆来。

　　十分钟后。

　　“柊姐，你确定你来过这里吗？”

　　早川柊眉头微皱，细细观察着这扇紧闭的白色不明材质大门，回答道：“来这座岛倒是来过，还不止一次，不过到这个地方还是第一次。在我以前见到地图的印象中这里应该有PAPMS线路，但不太知道怎么进去？”她又用指节轻轻敲打着门面，传来的沉闷声音当她放弃了使用蛮力开门。

　　“PAPMS？”

　　“Psy Automated Passengers Mover system，灵能自动旅客运输系统，是联通了整座彷徨岛的运输网络系统，你把它理解成地铁就好了”

　　她习惯性的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虽然名字是旅客运输系统，但好像运输货物的情况居多。”

　　孤男寡女处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唯一的光源仅仅是俞玖手中的听雪，兴许是由于地位与实力的差距，两人之间却没有产生任何旖旎的氛围，只留下静默的思索。他们都在这扇门前仔细观察着，幽幽的光映照在两人的面颊上，神色没有一丝焦急或是迷惑。

　　“啊，我看不下去了。你们是不是要在这里站一天啊？一个个养气功夫都很好是不是？”迪兹尔烦躁的说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故作从容，装腔作势的人了。看到你们这样胸有成竹的姿态就让我感到恶心。”

　　俞玖把指甲深入门缝里，其中致密的结构断绝了撬开大门可能，他无奈的在心里说道：“我也不想在这罚站啊，但这位姐不走，我能走吗？”

　　“右边，你肩膀高度向下13厘米，把墙砸开，对，就是这个位置。”

　　俞玖将手指抵在一侧的墙面上，刚准备用寸拳将墙壁破坏，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愤怒的说道：“迪兹尔，你又偷偷用我的身体使用「洞穿」了？”

　　“啧，这个地方，我可也是很熟的啊。”迪兹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俞玖没有追问，手臂微微用力，有些陈旧的墙体便直接凹陷进去，随后他在墙壁上抽出些许建筑残渣，找到了一个紧急制动按钮，

　　在早川柊欣赏的眼神下，他按动了红色的按钮，困扰二人许久的白色特殊材质大门也向两边收动，露出了其后约合2米宽的走道。

　　走廊两侧错落镶嵌的壁灯也自行亮起，照在金属色的墙面上，整条幽深的而富有科技感的长廊显得既不明亮也不昏暗。

　　两人的皮鞋踏在黑色瓷砖上，规律的脚步声不断向远处传去。

　　俞玖试探性说道：“我不太理解为什么我们要从这种暗道里去拜访你说的那座…进步之城？坦白来讲我感觉我们好像在做贼一样。”

　　“确实。不过既然都已经到彷徨岛上了，去到凌波城也不会太远了。之前我来的时候都是在一处码头落脚的，这次..确实有些奇怪。”

　　“凌波城？是指的limbo吗？神曲中地狱的第一层，生于基督之前，未能接受洗礼的古代异教徒所在之地？”

　　“是的，很高傲不是吗？但丁所描述的凌波地狱，也就是边狱，这可是伟大英雄和古代哲人所在之地呢。”

　　两人很快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早川柊熟稔的按下向下的电梯按钮。毫无分毫噪音的电梯很快到来，俞玖啧啧称奇着跟随早川柊走了进去。

　　电梯门轻轻合拢，俞玖找了一圈也没在其中找到任何按钮，于是把疑惑的眼神投向了自己身旁打着哈欠的女上司。

　　早川柊顿了顿，将手掌按到一旁的液晶屏幕上。宽敞的电梯角落里，旋即投射出一道熟悉的淡蓝色3D倩影。

　　这次的安赫拉身着规整而保守的修女服，她用着熟悉的语调说道：“你好，客人，这里是彷徨岛PAPMS第73号节点。我是彷徨岛总管家：安赫..”

　　“要求调取更高权限。”早川柊打断了她又一遍的自我介绍。

　　“好的。面部特征识别中，声纹识别中…身份确定，欢迎来到阴影界，早川女士，正在为您调取相应的计算力以及人工智能主程序…”

　　在片刻的沉默后，优雅而淡漠的声音从电梯内不知位置的扬声器里传出：“好久不见，早川。”区别于之前公式化的电子音，这句话的腔调起伏显然更具有人性。

　　“是啊，确实很久了。不过你还是快点带我们去凌波城吧，我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她揉着脖子的同时伸展着自己的背脊，“希望我常用的那间客房还能住。”

　　“这个您可以放心，我们一直为您预留着。更换日用品的指令已经下达。我们已经为您安排了最近的无人运输线路，预计可在15分钟后抵达。”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俞玖也倚靠着电梯闭目养神，忽然，他感受到了一股股隐隐的压制，他对于周边灵能的感知变得无比迟钝，那感觉好似自己虽有扛鼎之力，却感觉身负几座大山，丝毫无法使出。

　　“是禁灵磁场。”早川柊也睁开眼睛，有些严肃的对安赫拉说道：“你们这发生了什么？”

　　“又是一帮不知死活的耗子。”

　　****

　　“禁灵磁场可以算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面对奥能者，凡人因其而不必像虫豸蝼蚁一样，任其虐杀。

　　它将那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高等生物的奥能者打回原形，给予了我们与之抗衡的能力，在天主的注视下，人类的灯火得以延续。

　　它主要的原理是抑制暴胀场中一块已经退出永恒暴胀态的时空中超过其他标量场占据主导，使该部分时空无法恢复到暴胀相，从而有效限制奥能者对于真空零点能的汲取。

　　该思路并不唯一，毕竟现在越来越多的理论可以在局限于同一个标量场的同时，描述驱动永恒暴胀和现在我们可观测的宇宙这部分已经平滑退出永恒暴胀的时空的加速膨胀状况。

　　——西门•巴约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