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上瞳醒来后，警觉的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试图寻找俞玖的身影。弥漫在鼻腔中的仍旧是浓稠的血腥味，她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风衣，俞玖正站在一边用手帕擦拭刀刃。

　　RB刀十分娇贵，如果它积累了血污，油或者水，刀面很快就会锈蚀，它的清理维护工作同样十分复杂，要用到软布，粉球，米纸和黄铜锤等多种工具。除此之外，由于某种物理学原理，纯度更高的刀刃会更加耐腐蚀，这就取决于刀匠的水平与投入的精力了。

　　浅上瞳走到墙边数了数刀痕的个数，顺便拿起了自己的刀，惊愕的说：“我竟然一口气睡了12个小时。”她环视四周，不远处的墙壁上被钉着数张人皮，鲜血早已干涸。

　　“是啊，我已经清醒了接近30个小时了，你如果再睡懒觉我估计就得强行叫你起床了。”俞玖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摇晃着走到一旁，把两部手机递给浅上瞳后，随意拾起一件风衣，找了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垫在地上躺下。双臂环抱横在眼前来遮蔽光线，不一会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浅上瞳感到些许愧疚，于是更加认真的四处巡视起来，似乎是想要为刚刚睡的太久做些弥补。她看着俞玖身下的风衣，忽然回想起刚刚自己休息时闻到的气味。在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中，那大概来自于俞玖风衣上的气味显得无比令人愉悦，那是淡淡而清新的肥皂味道，这两者相混杂衬托，如同海风一般，有些使人迷醉。

　　重新集中精神，看着远处蹒跚而来的行尸走肉，她把扎进腰带下的白色衬衣下摆扯出，以方便自己的活动，又轻轻丢出一团红雾，斜向举起了自己长刀。

　　****

　　集体潜意识世界。

　　俞玖侧身依靠在半空中的床沿上，一只手抓住空中的吊索，望向无边无际的虚无之海。他低垂着头，试探性地问道：“迪兹尔？”

　　不知从哪里飞出的乌鸦停在俞玖伸出的掌心中，嘲讽似的说道：“如何，俞玖，感受到恶意了么，欢迎来到真实的奥能界。”

　　俞玖苦笑道：“是啊，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光是应付莫名其妙的喽啰就已经疲于奔命了。”

　　“这是你自己的试炼，如果这都过不去还是早点去死好了，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真是无情啊，迪兹尔，如果我死了，你又会何去何从呢？”

　　“这就不劳烦你担心了。”它在空中化成一团黑雾，慢慢消失了。

　　俞玖仰视着上方，轻轻叹了口气。

　　****

　　“这是我们被困在下水道里的第24个小时，果然如我的猜测，在这里不会有生理需求，也就是说我们只是精神被卷入奥能了？

　　俞玖刚刚起床，头发全都翘起来了，他的眼神好像LINE表情包里的大肥狗，笑死，迷茫中又带着一丝疲惫。血尸怪仍旧在一只接一只的出现，我现在怎么看它已经没有觉得非常恶心了？

　　完了，我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我得好好去休息一会了。哈？他竟然还会打哈欠，认识他这么久，我还以为他是除了说话没有其他表情的人呢。算了，虽然不困，但脑子感觉一团浆糊，休息去了。啊！！！看到这个“#35”就烦。”

　　“现在我和俞玖已经被困在这个地方48个小时了，保守来说我们至少处理了上百头血尸，但地上几乎没有血迹，虽然空气了弥漫着血腥味，还是应证了这里不是现实世界的猜想。

　　可恶的俞玖，竟然说本小姐刻的正字不好看，那我这次要刻玉字来计数。唉，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不如我也去上学？累了累了，先睡一会，地上没有蟑螂和老鼠真是太好了。”

　　“已经过去96个小时了，这里和外界的时间是相同的么？如果这样下去，家里的小黑和团子会被饿死的吧。唉，我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去想它们？唉，正是知道自己这次可能凶多吉少了，才想要它们平安无事吧。俞玖竟然把那些恶心的人皮都收集起来了，他好像想要尝试用生火。

　　天哪，我曾经一直以为鲱鱼罐头的味道是世界上最令人作呕的气味，今天我着实开鼻了。我发誓，如果俞玖敢再去烧那些该死的东西，我一定会把痣丸的刀柄塞到他嘴里去。”

　　“168个小时，俞玖把他的衬衫撕了一半烧掉了，不得不说，空气中弥漫的烧焦味道比之前的任何一种味道都要好闻多了。最近睡的时间越来越久了，大概是想要逃离着一成不变的现实吧，可惜在这里连梦也不会有。俞玖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了，我这次一定要多坚持一下。”

　　“240个小时，漫长的十天，我开始感到绝望了，每次醒来都是完全一致的画面，这和死亡有什么区别。不过，不能放弃希望，一定有活下去的办法。俞玖竟然叫我给他刀起一个名字？他不是从来都没有这个习惯的么？嗯....他这把刀不是村正家当代的作品么，那干脆就叫村正吧？

　　什么，太常见了？唔.....那不如就叫做听雪吧。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还是第一次出任务，他是我的前辈，事情解决后，我们像现在这样，并排坐在雪中，静静听着雪落下的声音....那场景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336个小时，两周，14天，我已经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了。我坐着会开始眩晕，耳朵会无故开始耳鸣。俞玖开始唱歌了，好像是一首中文歌，他不是年纪很小时就搬到东京来了么。啊，好激昂的旋律，感觉好像心里又好受了一些。俞玖说是他们国家的国歌，真好啊，旋律有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君之代相比之下，太忧伤了。

　　如果我唱这个会被当成在唱挽歌吧.....我也不太会唱歌啊。他说要教我唱歌？哈？还是霓虹歌改写的中文歌。原曲完全没有听说过诶....”

　　“我蹭.......以世界？不得怎杂....不剁曾杂...”

　　“哈？俞玖？你竟然敢说我唱歌难听？”

　　“也不全怪你吧，比较很多发音日语里没有，不过完全没有在调上啊。”俞玖蹲在一边，捂着耳朵说。

　　浅上瞳气的直接扑到俞玖背上，用手掰开他的手，在他耳边唱到：“逆着光行舟....”俞玖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直接躺倒在地上，浅上瞳在空中悬了一瞬，也跟着扑倒在他宽阔的胸口上。

　　“唱吧，大点声唱，一会说不定可以把那个埋伏的人吓出来。”

　　说完这句话，俞玖才发现浅上瞳清丽脱俗的脸早已近在咫尺，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樱红色。此时这里一片寂静，两人都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感受着自己脸上带着些许温度的吐息，盯着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睛，俞玖叹了口气，撑起对方纤细的腰肢，自己坐直了身子。

　　浅上瞳也有些羞涩，默默起身走开了，几秒钟之内，她又立马折返回来，抱住俞玖的身体，小巧玲珑的鼻子不断抽动着。俞玖皱皱眉头刚想推开她，却被抢先推开，浅上瞳站起身转了几圈，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然后兴奋的开始大笑起来。

　　“还是疯掉了么...”俞玖神色黯淡了下来，浅上瞳虽然和他算不上是青梅竹马，但也是很早就认识的同事兼好友。他的脑袋微微低下，却感受到肩膀上被拍了拍。站在他面前的浅上瞳眼带笑意，对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我说，要有光。”

　　然后在浅上瞳沾满灰尘的掌心，忽然升起了一道耀眼的光芒。接着浅上瞳一只手抓住俞玖把他一把拉起，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痣丸，欢快的拉着他向前方跑去。

　　俞玖顺手拿起自己的佩刀听雪，虽然这个名字是浅上瞳莫名其妙想的，但俞玖本身觉得还可以接受。

　　两人飞奔着，浅上瞳大喊着：“马上就会有一个转角！”

　　跑了几十步，手电灯光竟然照到了一面墙壁，俞玖眼中也充满了惊喜。走到尽头的拐角处，向前方望去，远处竟隐约有着微弱的光芒。

　　浅上瞳主动开口解释道：“我明白了，这是一个意识世界的牢笼，也就是说，我们是被自己困起来了。”她撩了撩耳后的头发，“我们之前在尝试离开那重复的囚笼时，所思考的都是前面会有什么，而不是前面有什么。也就是说，前方的路会不会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井盖能否打开都取决那个想要这样发生的人。”

　　两人不远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了鼓掌的声音：“真是精彩啊小姑娘，人在陷入未知时通常不会笃定自己的想法，往往会带着试探性的思维去不断探索，最后只会慢慢绝望。当然，在那里，只要你坚信自己不会死，肯定是不会死的。可是，又有几个人的信念能如此坚定呢？”

　　一个身穿休闲运动服，头戴渔夫帽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两人面前。他眯着眼睛，扫视了一下眼前的人。

　　“那么我可以问问你是如何想到的么，小姑娘？”他叹了口气，“毕竟你们是第一组洞悉相片规则的人。”

　　回应他的是两道泛着寒芒的刀光。

　　中年男子的身体断成几截，散落在地上，如同刚刚的血尸一般，鲜血很快流尽，只留下一张干瘪的皮。

　　“他恐怕没有死。”俞玖面无表情的说。

　　“可以说是肯定没有死。”浅上瞳微皱眉头，捏着下巴补充道。“不过我们可以换一个环境再来继续聊。”

　　她打了个响指，周围的场景变换了起来。狭窄逼仄的下水道逐渐褪色，很快变成了阳光明媚的花园。整齐的绿色灌木和红白花朵盛开的花坛让俞玖有些恍惚，灿烂的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浅上瞳抽开小木椅，自顾自的在铺了白布的圆桌前坐下。在一旁盛满清水银盆中洗净了自己的双手后，从三层托盘的中层抽出热司康饼，用小巧的嘴一口一口吃着。

　　在俞玖惊愕的眼神里，她又给自己倒上一小杯红茶，又从一旁的小杯子里舀出小勺奶霜，优雅的饮用起来。俞玖忽然明白了其中奥妙，手在空中伸出，也握住了一瓶矿泉水。

　　“这就是所谓的意识先于物质的世界？”俞玖拧开瓶盖痛饮着，虽然并没有感到口渴，但身体补充水分的感觉还是让人感到无比舒适。

　　“确实可以这样理解，不过你口中的物质，仍旧存在于意识世界中。”浅上瞳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了刚刚那名中年男子。他仍旧穿着刚刚的休闲服，不过此时手里正拿着一杯咖啡，独自啜饮着。

　　“相信你们也试过了，虽然在这里你们几乎无所不能。”他放下手里的杯子，“不过倘若没有我的允许，想要从这里离开也是不可能的。”

　　俞玖也在浅上瞳身旁坐下，手臂随意的搭在椅背后，撕去的袖子和邋遢的衬衫和这场景有些格格不入：“既然我们在这里无所不能，那我什么还要出去呢。”

　　“不必如此，野良犬，暗杀你们这桩生意已经结束了。我奈何不了你们，你们也无法逃离我的奥能。现在，我是要和你们谈另一桩生意，离开这里，是要付出代价的。”

　　浅上瞳怒极反笑，她优雅的将杯中沁人心脾的红茶饮尽，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在电光石火间，将桌子朝着对方掀翻了过去。

　　茶水，奶油，蛋糕纷纷砸在了中年男子身上，盘子，杯子在地上摔的粉碎。他不躲不闪，只是凭空变出一张纸巾，擦拭着自己被弄脏的衣服。

　　“我能理解你们的感受，不过，只是一桩生意而已，这就是我的诚意。还是说你们想要跟我在这里一直耗下去？你们想和我赌物质世界和意识世界的时间流速比率么？”

　　“你想要什么？”俞玖皱着眉头，强忍着火气发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和食指中指比摩擦着，接着又比出一个数字。

　　“有些过分了。”俞玖摇着头说道。

　　“我可以附赠一部分这次袭击的情报。”

　　“只能这个数，附带情报。”俞玖也比出一个数字。

　　中年男子思忖片刻，点点头姑且答应了，他脸上浮现了笑容：“承蒙惠顾，不过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冥照师，Tittle 9，奥能是「噩照」，职业是杀手。”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纸片分别递给两人“这是我的名片，不过你可能得记住它，因为它是带不出去的。如果有需求的话可以联系我，目标的死因只会是猝死。”

　　他随后又补充道：“赎金就放在霓虹桥本石町那家花旗银行的K-37储物柜里吧，密码是993736，那里会有你想要的情报。”

　　他随后站起身，弯腰指向一扇虚空中浮现的一扇门：“请从这里离开吧两位，这便是我的诚意。”

　　“请不要把我当成傻瓜，鄙人既然可以第一次请到你们两位，也能再次把你们请进来。”

　　两人却仍旧坐在哪里没有进一步动作，浅上瞳看过名片后将它随意丢在地上，俞玖将视线投至名片，上面用金线镶嵌一行数字，看前缀是美国区的号码。

　　俞玖一边站起身，同时把手里的名片撕得粉碎，率先向那扇虚空中的门走去，浅上瞳卷着头发思考着，紧随其后。冥照师见状脸上也露出了好似酒店侍应般的标准化微笑，一边伸出自己的手。“这么说是交易达成了？”

　　两人既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同他握手，自顾自的走入门中。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里，他依然把自己的手悬在空中，脸上还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俞玖和浅上瞳沉默着行走在一片光芒不可及的黑暗中，逃生的喜悦并没有体现在他们脸上，兴许是被敲诈一笔使两人心头都有些郁结。

　　忽然，两人齐齐感到一阵眩晕，接着，他们发现自己再次出现在了那熟悉的“#35”井口下。对视一眼，两人鼓起勇气向前走去，浅上瞳有些焦急地走在前面，手电筒的灯光却照不到很远。

　　在看到一面冰冷水泥墙的瞬间，浅上瞳浑身发冷，声音颤抖着呼唤俞玖的名字。可等她一脸绝望的回过头，发现俞玖站在一旁的一扇铁门旁边，扶着额头看着她。

　　****

　　两人在宽阔的下水道里行走了数个小时，俞玖开口说道：“他不可能不放我们离开的，那对他和我们来说是双输。”他看着周围开阔的环境，不禁感叹东京有地下宫殿之称的下水道系统，确实有些壮观。

　　浅上瞳脸上还带着一点绯红，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失态中缓过神来。俞玖自言自语道：“杀手，黑帮，袭击，公安，军队，争权....”他捏了捏自己的下巴，“信息还是有点少啊…”

　　很快穿过一段狭窄的甬道，他便被眼前所看到的震撼了。时间已至深夜，纯白的月光从与地面相连的大空洞倾洒而下，将整做直径百米的竖井尽数照亮，一切隐没在淡淡的月华之中。

　　一片薄云从空中飘过，井中的月光正在涨潮，钢筋水泥都淹没在发亮的波澜之中。

　　俞玖看向身旁的浅上瞳，她光洁的侧颜蒙上了月的薄纱，俞玖突然想到了“桂华流瓦”这片词，一阵香气仿佛扑面而来。她也转头看了过来，两人对视，清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荡漾。那一刻，俞玖依稀只记得月色很美。

　　“今天好像也没有这么糟。”他喃喃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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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不，诺德从来不会和任务目标做生意。除非，任务绝对无法完成。当然，我们会全额退除上任雇主的定金。

　　──杀手之王，希维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