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于是说道：“这是征服者爬虫。当然这也是个我临时取的代号。

　　征服者爬虫都是起源于自身的怪物。

　　你知道的，《玄君七章秘经》应该告诉过你的。

　　吾常闻，非人勤以求知，乃知者勤以求人也。然吾知其谬。其知者非求人，实乃出而逐人矣。其刻深无情者，如鹰犬逐兔。

　　学习智慧的人往往会被智慧所吞噬。

　　这位魔女也是如此。

　　她正在被起源于自己的事物所吞噬，因此，她逃不了的。

　　谁能逃掉自己？

　　除非降伏那异己的部分，不然这自我的角力将会一直存在下去。

　　可现在看来这位魔女已经斗不过征服者爬虫了。”

　　刘昊有了疑问，然后，他问了个问题。

　　虹之后挑了挑眉毛，对刘昊说：“什么？你问为什么要取征服者爬虫这个名字？哼哼，随便取的名字，没有多少深意，和此事没多少关联的。不信你听听吧。”

　　而后，虹自顾自地如唱歌剧一般地背诵道：“瞧！这是个喜庆之夜

　　在最近这些寂寞的年头！

　　一群天使，收拢翅膀，

　　遮好面纱，掩住泪流，

　　坐在一个剧场，观看

　　一出希望与恐怖之剧，

　　此时乐队间间断断

　　奏出天外之曲。

　　装扮成上帝的一群小丑，

　　叽叽咕咕，自言自语，

　　从舞台这头飞到那头——

　　他们只是木偶，来来去去

　　全由许多无形物支配，

　　无形物不断把场景变换，

　　从它们秃鹰的翅膀内

　　拍出看不见的灾难！

　　那出杂剧——哦，请相信

　　将不会被人遗忘！

　　因为它那被抓不住它的人

　　永远在追求的幻想，

　　因为一个永远旋转的怪圈

　　最后总是转回原处，因为情节之灵魂多是罪愆，

　　充满疯狂，充满恐怖。

　　可看哟，就在那群小丑之中

　　闯进了一个蠕动的怪物！

　　那可怕的怪物浑身血红

　　从舞台角落扭动而出！

　　它扭动——扭动！真是可怕，

　　小丑都成了它的美餐，

　　天使们呜咽，见爬虫毒牙

　　正把淋淋人血浸染。

　　熄灭——熄灭——熄灭灯光！

　　罩住每一个哆嗦的影子，

　　大幕像一块裹尸布一样，

　　倏然落下像暴风骤雨，

　　这时脸色苍白的天使，

　　摘下面纱，起身，肯定

　　这是一幕叫《人》的悲剧，

　　而主角是那征服者爬虫。”

　　虹背诵完诗后，又恢复正常，他说：“你看，这诗和吞噬魔女的黑暗没什么关系吧？现在我们还是等待魔女被吞噬，然后，你我一起回归祖地吧。这个征服者爬虫我可解决不了。”

　　刘昊无法容忍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别人遭受痛苦而抽身离去。

　　刘昊觉得自己应该去救她。

　　即使无能为力，也要用尽全力、竭尽所能地试一试。

　　他只是不想失去他灵魂中作为英雄的那一部分。

　　无论如何，无论在哪一个时代，刘昊始终都是刘昊。

　　他真正的本质从未改变过。

　　终极种却似能读心一般在一旁嘲笑说：“刘昊，你的好心只是为了让自己良心过得去。你若真想去救魔女，你早就出发了，怎么还会留在这想东想西、犹豫不决的呢？

　　你之前去救魔女是因为你与魔女非亲非故。

　　面对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谁都想当个好人。

　　而现在你不去救也是因为与魔女非亲非故，谁会为了陌生人而甘愿冒着风险去营救呢？

　　无论如何，至少刘昊，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是不会去救一个丑陋无比的陌生怪物的。

　　刘昊你是一个很现实的人。

　　你不会为了什么梦幻就放弃一切，就不惧任何遥远距离地去追求它。

　　我可以这么说，你会畏惧现实的距离而放弃理想的目标。

　　这是正常、也是正确的。

　　如果你能早一点提出请求，或许还能改变什么。可惜，你现在只能这样了。”

　　即使虹这样说，刘昊还是觉得：有些东西他不想忘记。

　　有些东西是他永远不能放下的。

　　比如说，某些底线。

　　刘昊明白的：现实是无法妥协的。

　　一旦你妥协了一次，那么，你将妥协无数次。

　　若要与这个世界作最为永恒的战斗，你只能有如此品质：永不妥协。

　　永不妥协。

　　等待着这种人永远都只是高尚的墓志铭。

　　可是，生与死又如何能影响觉悟者的决策呢？

　　虹在这时算了算时间，然后，他对刘昊说：“一个小时后，魔女将会被吞噬。你若不想加入我们，我会花点力气放你回去的。虽然你是顺着魔女路径来到更高维度的，但我可以让你不受魔女路径的感染……按道理，魔女的存在被吞噬后，作为偷渡者的你也很难回到现世。但对于我来说，让你回去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做到的。毕竟，你只是个第二能层的凡人。”

　　刘昊没有在意虹的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魔女梦境。

　　他想起了那个性格倔强的魔女。

　　他忽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想起了黑暗的深渊，想起了他日常修炼所面对的那种虚空……

　　刘昊决心：抛个硬币。

　　是正面就去救。

　　是反面就不去救。

　　刘昊在口袋里摸了摸，发现真的有一枚硬币。

　　而在他摸口袋的时候，虹的眼睛虹光一闪。

　　刘昊并没有看见那异样的小细节。

　　刘昊抛了抛硬币。

　　硬币在空中飞速旋转。

　　最后，硬币落向刘昊左手背上。

　　啪！

　　刘昊右手覆盖左手背。

　　硬币有寒铁般的微凉感。

　　在硬币在空中作匀加速运动的时候，他就已明白了心中的抉择。

　　刘昊移开右手。

　　左手背上的硬币是反面。

　　反面。

　　不去救。

　　他摇了摇头。

　　刘昊对虹说：“虹，我要去救魔女。带我回去吧。”

　　虹问道：“你知道怎么救吗？你拿什么去救吗？你知道当你救了魔女以后，你会承担怎样的因果律吗？”

　　刘昊说：“不知道。”

　　虹叹了叹。

　　他罕见地为刘昊解释道：“一旦……算了，我还是一一为你讲诉清楚吧。”

　　虹随后如此说道：“如今的你身处理念世界，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你未来命运的理型。

　　你如今只要知道这些概念就好了。

　　因为某种有关魔法的羁绊，你被卷入了魔女的梦境之中。

　　这场梦发生在更高灵气密度的世界里，发生在纯粹形式的理型世界之中……

　　我还记得当年我撒下质形魔药的种子……

　　闲话还是少说吧。

　　我刚刚说的事就是你来到这里的大体原因。

　　你跟着那位魔女的路径来到了更高的世界。

　　你现在要去拯救魔女，你如果成功地拯救了她，你的理型就必然会在纯粹形式的世界之中染上魔女的形式。”

　　刘昊疑惑道：“魔女的形式？”

　　虹解释道：“有人认为，实体产生的原因由质料因、动力因、形式因、目的因这四因共同决定。

　　以一本小说为例，创作小说所需的各种小说素材、经验是它的质料因。

　　作者脑海中的理想情节和结构是它的形式因。

　　作者的写作技法与思想是它的动力因。

　　小说完成后的最终用途则是它的目的因。

　　在自然物中，粗犷地来讲，动力因和目的因都可以归结于形式因。

　　而因此，【形式因】——囊括了动力因与目的因的【形式因】规定了事物的【本质】，包含着事物发展的动力与目的——”

　　刘昊说：“停停停，你这么说。就算我懂，可我怕其它人不懂啊。”

　　虹笑了笑，他说：“果然，你只是失忆了，你还清楚这个世界的本质。

　　好吧，简单得来说，魔女的形式，就是说，只要你今天救了魔女，你在未来也会成为魔女，或者说，你最终都会踏上魔女的路径。”

　　刘昊这时着急了。

　　他说：“可我是个男人啊。”

　　虹笑了笑，只问：“那你还救不救？”

　　刘昊说：“救。”

　　虹听了他的回答。

　　虹便笑道：“既然如此，只要你吃下魔女身旁那两颗树所结下的果实之一，你便可以利用《玄君七章秘经》的高神秘性去击退征服者爬虫，然后，救下魔女了。

　　你去代价最小。

　　你只要吃了果实便行了。

　　而我不能救，因为如果我去救，我就很可能为此付出失去魔法的代价。

　　刘昊，你是特别的。

　　你……永远都不会失去属于你的事物。”

　　刘昊叹道：“你说这些，谁又听得懂呢？

　　在我耳朵里，你的话都如同谜语一般。

　　我无法理解。

　　总之，只要我吃下果实便行了吗？”

　　虹沉默了一会，看着刘昊。

　　而后，他才说：“没错。只要你吃下我指定的那一颗果实，你就能救下魔女了。

　　之后的事，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不过你要记住：救下魔女是最为危险的选择。

　　一旦魔女失败死去，你也会和魔女一起因为存在的被抹消而连重生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这也是源于你之物。”

　　刘昊问：“源于我之物？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没有告诉我？”

　　虹笑了笑，他说：“说得太清楚，你会遗忘掉的。说得太朦胧，你又会嫌我说谜语。我还不如不说为好。”

　　对此，刘昊无言以对。

　　他问虹：“遗忘是怎么回事？”

　　虹说：“你已经忘了。”

　　刘昊：？？？？

　　虹说：“当我跟你说出真相的时候，你就会如现在一般，自动忽略全部的真相……你根本不记得我说的真相。你会以为我没有说过。”

　　刘昊快被虹给说晕了。

　　而后，虹拍了拍手。

　　他说：“总之，我们开始吧。”

　　虹拍手后，刘昊在眨眼间和虹一起回归了魔女的梦中。

　　此时，黑暗已入侵至魔女的园中。

　　树、小溪、魔女、光暗交织的天空，远处的黑暗，神秘的古老之园……这就是刘昊那时眼中的魔女世界的形象。

　　依旧是那处园子，魔女也依旧在捂着自己的脸一抽一抽地哭泣着。

　　刘昊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他想象着自己也处在那样的黑暗深渊之中。

　　他想象他日常修炼时所面对的那种虚空深渊。

　　他想象着魔女所处的深渊。

　　他在心中摸索那深渊的深渊。

　　他要下潜到那同样的深度。

　　他要更往下走。

　　他要在深渊之底陪伴魔女，告诉她还有人在更深处陪伴着她。

　　这些黑暗，这些深渊，这点绝望，又如何能让人哭泣呢？

　　这……只不过是他每日修炼都会见到的景象罢了。

　　虹这时用手指了指一颗果实。

　　虹对他说道：“刘昊，吃那个果实。”

　　刘昊走至魔女附近。

　　魔女再度看向眼前来人，没有说话。

　　只要不打扰她哭泣，她就不会在意他。

　　他叹了叹气。

　　然后，他看向树上发着虹光的那颗果实。

　　虹光是虹的标记。

　　刘昊摘下那颗果实，一口咬下果实。

　　他只吃了一口。

　　果实从手中跌落。

　　刘昊呆立原处。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他的精神在上升。

　　他似能够分别善恶，分辨善恶了。

　　他这是吃了什么？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无比的陌生感涌上心头。

　　眼前的手是自己的手。

　　可为什么显得那么得陌生？

　　这是谁的手？

　　我是谁？

　　谁是我？

　　他不明白。

　　他觉得这个世界荒谬。

　　他觉得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根本不知道身处于这个荒谬世界中的他又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再认识自己了。

　　你君临青空的身姿，仿若神秘的斯芬克斯。

　　你白雪般的灵魂，与天鹅般的外衣合而为一。

　　虹在他的耳边说道：“刘昊，快运转玄君呼吸法，在此刻彻彻底底地消化果实的力量。”

　　虹怎么知道玄君呼吸法？

　　刘昊惊疑不定。

　　但他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刘昊立刻运转玄君呼吸法。

　　呼吸法全集中地运行着。

　　忽然，灵魂震颤。

　　精神的天空中，耀眼的惊雷劈下。

　　雷声震撼，振聋发聩。

　　反叛的道路凝聚在眼前。

　　叛逆的路径出现了。

　　火在黑暗中燃烧。

　　未来分岔了。

　　刘昊走上黑暗的道路。

　　他顺着黑暗中的火，在某种纯粹之物的吸引下踏上了他自己也不曾知晓的道路。

　　在虹的指引下，他踏上了一条神秘至极的道路。

　　他已被定罪，他已被咒诅。

　　魔女的路。

　　魔法的路。

　　魔王的路。

　　然而，运转玄君呼吸法的他却已注意不到这些了。

　　他呼吸着宇宙之以太。

　　他的灵气在此刻似能永无止境地以指数形式自动增长下去。

　　“他”重新睁开眼睛，再度注视着这个世界。

　　“他”的目光剥开了历史的阴霾。

　　他倾听着无名而又熟悉的睿智鼓音……

　　“他”听见虹张狂的笑声：“哈哈。这就对了！你果然还是他！我果然没有认错！我……就知道…的您…一定会回来的。”

　　“他”对虹说：“我不会回来的。”

　　虹问为什么。

　　“他”抬头看向梦境的天空。

　　“他”看向魔女梦境外的星空。

　　“他”对虹，也是对天上的星星们说：“我不会以原本的形式归来，但我终将再来。然而，我已不再是你们的王了。”

　　虹说：“你背叛了我们。”

　　当“他”与虹对话交谈之时，原本刘昊的灵魂听见一阵“嗒嗒”的脚步声。

　　他发觉有熟悉的人影在向他走来。

　　他终将回忆起一切。

　　人影也终将与他重叠为一。

　　因为，他已走上了回忆的旅途。

　　刘昊在灵魂的幻象中看见了这样的画面。

　　在不知何处。

　　在不知何年的世界里。

　　有如他一样的人吃下了另一颗树上的果实。

　　而后，有来自渺茫之间的声音在刘昊的灵魂中响了起来：“那么，开始吧！”

　　刘昊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他”的意识重新占据了刘昊的身体。

　　“他”抬头。

　　“他”此刻变为金色的瞳孔望向已然黑暗的无尽天穹。

　　虹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他”。

　　莫名的存在借刘昊的躯壳不完全地降临了。

　　这就是不完全的燃烧。

　　“他”微微一笑，抬起右手。

　　手从左至右像用抹布擦玻璃一般在空气上一抹而过。

　　远处天空的黑暗随着他手的动作，从左至右，在瞬间地清空了，再也没有看见原本的黑暗了。

　　魔女呆愣愣地望着黑暗消散的天空。

　　天空依旧光暗交织。

　　可再也没有了有若活物般吞噬梦境的纯粹黑暗了。

　　他金色的瞳孔回归清澈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