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忘却天命
这是过去灾厄纪年间第二十五年里的一个平静的午后。
当他在现在的梦中回忆此事时,他仍然以为这是故事远未开始时的一个普通的幻象。
第九避难所“神曲”忽然传来了一道万分紧急的几个月前的求救信号。
在那个平静而又祥和的日子里,躲藏在避难所的人们照常潜入梦境,在虚拟的世界中苟且偷生,在封闭的符号系统里过着寄居蟹般局限的一生。
活在虚拟现实中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希望得到任何有关外界的讯息。
美梦不应被现实打破。
他们已然醉生梦死,无忧无虑、不求反叛,因为他们已在无比幸福的天堂之中。
他们希望在追求根源的术士们的庇护下苟且偷生地走完这被圈养保护的美好一生,而不是去追求那已然被摧毁殆尽、篡改完成的世界历史。
他们有些人甚至在一出生时便活在缸中之脑里,在永远的梦幻中活到生命的终结。
在“天堂”之中,没有人希望这样的平静被打破。
在坐落于虚数空间深处的一号避难所里。
在那座标志性的的中央结晶塔中,身边的友人对他说:“你知道吗?乐诗学派亡了。”
肩膀上立着一只小黑猫的他只是冷静地问道:“他们不是号称自己能够演奏出神曲的吗?”
友人梳理了一遍发来的信息,然后,叹了叹气,开口说道:“情况比较复杂。”
他问:“详细点说来听听吧。那群乐师连这种虫子都打不过!真是太弱了。”
友人点了点头,然后,友人如此说道:“毁灭神曲的是可以摧毁并重造整个庇护所生态系统的特殊星之彩。这次的星之彩似乎流淌着未知神血。偷偷成长了二十年的它被音乐之城之前的幸存者暂定为神孽种,代号为小辩才天。它有着超越人理解的复合神话权能•巴德尔。而今已是神曲覆灭的一年后,被困在神曲阵列的它应该已经成熟了。它进化得很是完美,完美得惊心动魄。乐师的神曲确实名不虚传,可是……限制条件太多了。乐师们已经尽力了。”
他很是冷静地听完友人的话。
而后,他不屑地说道:“这就是沉溺于过去辉煌的错误,任何类型的遗老遗少终究都是要没落的,因为他们所代表的超凡力量体系及其超凡关系已然没落了。不愿面对现实,只知道讴歌过去的他们大多数都早已腐朽了。开放贯穿传送阵吧。毕竟,他们也曾经活过,至少也要给他们一个安静点的坟墓。”
友人点了点头。
肩上有猫的人转身走出友人的术士领域。
而后,一个少女从虚空中跳了出来说道:“神王大人还是这样,又酷又中二。难道他还记得最初几年的那场阴影?”
友人只是淡淡地说道:“奈落已经覆灭了,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你还是少说这件事吧。那个恐怖的未知存在,我们至今都没有找到它。”
……
银白色的“奈落”之剑折射出耀眼的银辉。
剑即将落下,准备彻底贯穿眼前七彩的核心,为这个异常而癫狂的世界带来最终的救赎。
银白的辉光下,闪耀着混沌七彩光的“结晶体”这般问他。
“你,打算背叛吗?”
“你,想要舍弃吗?”
“为什么要与我为敌,不朽者?我们可是同胞啊!”
他并没回答这些问题。
他不想回答。
他又怎么可能是邪神的同胞呢?
如果他是邪神的同胞,那他岂不也是……邪神?
他只是极其理智地说道:“在弱小者眼中你们是不可名状的大恐怖,是不可思议的神。但在我眼中,你们只是一群一踏即死的略微高级点的蚂蚁而已。人会和蚂蚁是同胞吗?”
随后,剑冷酷无情而又如电光火石般迅疾落下。
晶核破碎。
整个避难所世界为之一震。
已然异化的腐朽乐师们在星彩晶核破灭的白光下飞灰烟灭,化作尘埃。
尘归尘,土归土。
不复曾经清明高远的乐章了。
不再有往昔讴歌光明、讴歌希望和讴歌生命的人了。
昔年登临此界,繁华典雅,美妙乐声流淌在夜晚的喷水池上。
他还记得当年的舞会与夜歌,可是,一切都落幕了。
扭曲的大道随着堕落的深空都市一同在亵渎的神曲中走向了奈落的深渊。
从此再无音乐之城与乐诗之都。
从此,再也没有那些傲慢狂热的嘴脸,再也没有那些天才般疯狂的激情和创造,再也没有了那些贫血而饥饿的艺术家们,再也没有了那些健康而饱满的艺术作品了。
傲慢和卑微。
腐朽和先进。
愚蠢和睿智。
疯狂和理智。
一切的一切,这复杂的一切都随着群星之彩的升起、破碎而走向毁灭了。
文明毁灭了。
一切都被毁灭了。
早在一年前便被毁灭殆尽了。
如今只是在毁灭重建起的扭曲旧梦。
在五彩缤纷而又绚烂无比的星辰终结的光亮下,他收剑入鞘,事了拂衣去。
他将背影留给这个正在崩溃瓦解、走向虚无的世界。
世界的破灭不是一场呜咽,而是一场极绚烂的流星雨。
而流星雨下,他缓缓走过。
他在为一个曾经的神国,为一个曾经伟大过、曾经活着的避难所世界守墓。
风吹过,星消散。
逢魔弑魔,遇神屠神。
绝圣弃智,毁天葬道。
天授之命,正在于此。
“你,打算背叛吗?”
“你,打算舍弃吗?”
……
你打算背叛这样的命运吗?
你打算舍弃这样的命运吗?
你打算忘却这样的天命吗?
“这本不就是我的命运!又谈何天命!”
刘昊从梦中醒来,他猛地起身,睁开眼睛,说出梦话。
他近距离地看见了“林月兮”的俏脸。
他差一点就亲上了她鲜艳的红唇了。
眼前的少女眼角下少了那一粒令他为之悲伤的细小泪痣。
他明白了:眼前的少女根本就不是林月兮。
眼前少女的样貌与林月兮很是相似,但却有着根本的不同。
她显然比林小姐要成熟美艳得多,有着一种岁月遗留下来的特殊风韵。
她少女时代的情怀在岁月下的酝酿下沉淀为如今成熟平静的气质。
她究竟是谁呢?
那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女的脸离他很近。
呼吸声都能听到。
她淡淡的幽香传来。
现在只要刘昊再稍微抬抬头,他便能吻上那鲜艳而柔软的红唇。
眼前的少女,他似曾在哪里见过。
穿黑裙的少女刚一弯腰凑近,便发现这昏迷的少年忽然醒来,一抬头,差点就要亲上来了。
她脸一红,跳了一下,立直身体。
她惊讶于自己的不稳重。
她感到一丝疑惑。
她怎么会如此失态呢?
在这样的疑惑下,她想起了这个叫刘昊的少年醒来时的眼光。
那种极其冰凉而又落寞的冷光,让她难以忘怀。
这样的眼神她只是在某些背负深仇大恨的人眼中看见过。
在那些于岁月的铁链下被迫屈服的不甘者的眼中见过。
一个年轻人可没有这样的经历啊?
可他骨子里的冷意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忽然,过去的某些幻象与此重叠。
少女看向此时起身的刘昊,她感到一丝不可思议。
这不可能。
然后,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过去了。
只见那个少年先是看向自己的右手,而后,他回头看向她。
他此时的眼神无比的温良和光明,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别有深愁暗恨的冷光。
他缓缓问道:“请问,这里是哪?”
光阴流转,白与黑混合为一。
刘昊看见那个少女眼神中隐隐约约闪烁着晶莹的光亮。
她说:“这里是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是叶苍将你运来,叫我为你治疗的。你已经昏迷四天了……”
刘昊望着手,没有立刻说话。
他昏迷了四天吗?
可之前那像电影般朦胧的梦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短短的梦幻竟让他为之昏迷四天。
他望着自己的双手。
少女的话还未说完。
刘昊一边思考,一边断断续续地听着她的话。
少女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林月兮的姑妈,她姓叶。
对此,刘昊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他的大脑信息超载了。
与此同时,不容他瞎想的是,他该如何称呼这位美丽的女士呢?
刘昊看着眼前这份气质成熟的青春少女。
他很难想象这会是林月兮的姑妈。
他反而会将之认为是林小姐的亲姐姐……
可少女说自己是林月兮的姑妈,其间也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刘昊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跟少女打招呼了。
是叫她姑妈吗?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亲戚关系。
是叫她阿姨吗?这似乎又太老了。
谁能去喊一个外表十七、八岁的美丽少女为阿姨呢?
这不是讨打吗?
叫她姐姐?
这似乎又太轻薄了一点。
说句老实话,刘昊脸皮薄,不好意思这样喊。
那叫妹妹?
刘昊连姐姐这个词都不敢喊,妹妹这个过分的词更别说了。
叫姑娘,叫女士,叫同学,叫“嗨”,叫“嗯”……
该怎么和这位女士打招呼呢?
难道只有女士这个略显尴尬的称呼在此时最合适吗?
刘昊的话卡在了舌头上。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也是普通世界遇不到的情况。
当人走向超凡后,他们的容颜不会老去。
在超凡世界里,有一个喜闻乐见的经典桥段:一个年将就木、垂垂老矣的白首老汉在人生垂暮的时候,紧握着一个二十不到的英俊青年的手,颤颤巍巍地喊青年“祖爷爷”……
刘昊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叶苍与林月兮这对孪生子的姑妈。
幸好林月兮的姑妈并不在意这些小节。
她说,如果刘昊感觉身体还不舒服且因为昏迷四天而四肢无力的话,可以继续待在这养病的床上再养一会,她没事,可以再照顾他一会。
刘昊运转玄君呼吸法,感受到了自己身躯的力量。
他拒绝了林月兮姑妈的好意。
他要回灵能室修炼去了。
他现在就要出发、去修炼。
行远自迩,登高自卑。
于是,刘昊告诉林月兮姑妈自己的打算。
叶凝曦便说:“那女祭司先生,你就跟着这光走出去。我因为某种原因不能送你。请见谅。”
一团浮空的火光出现在刘昊眼前。
刘昊问她:“我是男的,你怎么叫我女祭司呢?”
林月兮姑妈神秘一笑,她说:“我不仅认为你现在是女祭司,我还认为,你以后能成为魔女呢!”
刘昊深呼一口气,他红着脸憋出这样的话来:“我绝不会成为魔女的!我是男的,我又怎么会成为魔女呢!”
刘昊想起了他童年时代的许多对他来说糟糕透了的黑历史。
他连忙跟着火光逃了。
待到刘昊离开后,林月兮的姑妈,也就是叶凝曦,她如花娇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至极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