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老鼠窥灯。
一个瘦弱微驼的人穿了一身黑,在周老板家门口溜达了好几圈,见外面除了自己一个人影没有,才鬼鬼祟祟的站到了朱漆大门前,透过门缝看着门闩,仿佛哄孩子般细声细语道:“轻点,轻点,慢点,不着急……”
周家大门内明明一个人都没有,那当做门闩的硬木条,竟然一点一点开始挪动,最后飘在空中,门外那人扬着眉毛使劲观瞧,嘴里还不停地说:“慢点儿,慢点儿,小宝贝……”,当硬木条轻轻落在地上时,那人满脸褶子挤成一团,笑眯眯地勾勾手:“回来吧,回来……”
一个黑影子从门缝出来,来到门外人的腿边,只有两岁小孩的身量。那人蹲下,伸出中指,中指上有个创可贴,他接下创可贴,用另一只手使劲挤了挤指肚子,刚有点闭合的伤口被挤出血珠,又开始流血,那人对黑影子轻轻地说:“吃吧,吃吧,多吃点。”
那黑影子的脸分明是个小孩子的眉眼,他赶紧凑过来,一口咬住指头,如吸奶般慢慢吸吮起来。黑影子渐渐变成小孩子的外形,小腿直立着,小肚子渐渐鼓起来,小胳膊小手,捧着那人的手吃得津津有味。
过了两分钟,手指头都有点发白发青了,那人赶紧说:“行了,行了,够了,够了。”说完就往回缩手,谁知那小孩子叼着不放,那人起身一甩手,小孩子就被甩到地上,在地上滚了几圈。地上一粒尘土都没有飘起来,那小孩子没哭没闹,起来直接飘到了那人的肩膀上,抱住脖子。
那人抓过小孩子,把他扯下来。
“去,到里边去,让屋里人都睡觉。”说完,将小孩子向大门扔了过去。
小孩子又化成黑影子,如烟如气,进了门缝。等了一会儿,那人听了听,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了,才老神在在的推开门,施施然进了院子。
“这么大酒味,啧啧啧……”那人顺着酒味掀开偏房的帘子,看见俩人趴在桌子上,不屑道,“酒色之徒。”也没进屋,退到院子中环顾了一下,瞧见小孩子在正房上了楼,慌了一下,赶忙追过去。
“诶呦小傻帽,没让你去那个房间呀!”
那小孩子上楼来到周翠莲的房门口,刚要进去,只见门上的一个桃符突然亮了一下,小孩子如同被雷击中,被弹飞了老远。
那黑衣服刚好跑上楼,着急地喊道:“回来回来!”
等小孩子回到身边,他又责怪又怜惜:“让你把人弄睡着,谁让你来这了?疼了吧?”说完就把小孩子放到脖子上,小孩子骑到脖子上,那人来到房间前,看着桃符,又一把抓住小孩子,让他去碰,小孩子拼命挣扎,不想挨到那个桃符,但在手上被死死抓住,那人就直接把小孩子的脸贴上去,甫一触碰,桃符上就亮起来一个“禁”字,小孩子疼得挣扎愈烈,脸上五官挤成了一团,就是没有发出声音。
待那人看清了桃符上的纹路,才放手,小孩子急忙钻进那人的胳肢窝,消失不见。
“没用的小东西。”那人嘟囔了一句,不知是说的小鬼儿还是面前这片桃符。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只秃笔,又把手上的创可贴撕开挤伤口,挤了半天都不见血,又轻声骂了两句,终于见了点血,他慢慢用毛笔蘸上,在桃符上画了个叉,自然地用嘴抿了抿笔尖,又把笔揣起来,咧嘴一笑:“嘿嘿,成了。”
然后他大方的一推门,迈进了屋子,发现东南角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符纸,便慢慢走过去,却是先到了床前,看着闭目沉睡的周翠莲,不禁双眼放光,想碰却不敢碰,将脸贴得极近,像是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香味,把周翠莲从头到脚使劲吸了吸,不禁赞叹道:“多好的炉鼎呀!”
那人眼热地看着躺在床上地周翠莲,眼珠子根本拔不出来,目光一直在翠莲身上逡巡,但也知道这人不是自己能碰的,最后遗憾地叹了叹,走向墙角。
符纸贴得有点高,他用力蹦了一下,没够着,又用力蹦了一下,碰到了没拿住,刚要再跳时,门口突然想起了声音:
“年轻时候缺钙,年纪大了缺德。”
那人吓了一哆嗦,下意识问道:“谁!”
门口的自然是刚才装睡的王道行,本来想风骚地摆个出场造型,先从气势上压倒敌人,可是他一听声音直接吓了一跳,诧异道:“老头?!不是老婆子吗?!”
说完才想起要凸造型,于是打了个响指,屋子里两个火盆燃起火来。
王道行觉得这招帅极了,但是觑着眼瞧了对方半天,发现就着火光根本看不清,就无奈地又按了下门边的开关。
屋子终于亮堂堂的,王道行嘟囔一句:“还是爱迪生的好使。”然后看向对方,吃惊更甚:“你不是那个老道士么?昨天禹步都踏不明白……还是你会装逼呀!”
“小后生,道爷劝你别多管闲事!”那道士被叫破,却丝毫不怕,轻蔑地看着王道行,“你捞过界了!”
王道行纳闷地看着他,这也太意外了!
昨天王道行捡起院里面神像的时候,就知道周老板请的那神婆有点问题,神像又不是菩萨又不是神仙,却是个兽首人身,是个什么东西王道行也没看出来,但是料定这神像有问题,神像意外废了,那老太婆肯定还得来!所以早些时候他就做了两手准备:一是在院子里画地为坛,按照何艳光笔记上的方法施了禁盗贼的咒;又在周翠莲房间内外,贴了禁鬼的符。他暗想之前周老板提到的那和尚可能是个高人,老太婆未必不知道三天后人就要过来,所以这两天一定会回来。
等一切准备就绪了,没想到来的竟然是那天受伤的道士。
“你这当神棍的,怎么还会溜门撬锁这手艺?”
那老道士脸涨得通红,大喝一声:“掌嘴!”
王道行眼前一花,只是看见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冲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啪”的一声,感觉被人扇了个大耳光,力道之大,直接把他扇地上了。
王道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得头晕眼花,还咬了舌头,趴在地上,定了睛之后才隐约看见一个小鬼坐在那老道士肩上。
王道行吐了口血水,破口大骂:“他妈的,你不按套路来呀!正好!小爷最怕咬舌尖,现在省事了,你等着!”说完也不起身,顺势跌坐,右手食指、中指抹了点嘴边的血水,在地上画符,口中默念:“地火赫赫,天火奕奕,千邪万恶,见火者焚,急急如律令!”
咒毕,屋里一片静默,老道士一看什么动静都没有,刚想嘲笑几句,屋里两个火盆突然“嘭”的一声,如浇上汽油一般,火苗升腾,地板和天花板上,两个覆盖了全部面积的大符赫然显现,红色的线条也如着火一般!
坐在道士肩上的小孩子立刻就感觉到屋内的变化,逐渐热得受不了,开始到处乱蹿,老道士叫也叫不回来。
这小鬼完全失控了,但是他既不敢碰天也不敢碰地,撞向窗户,窗户上面符咒一闪,就把他弹到地上,小孩子到了地上被烫的滋滋冒烟,又赶快飘起,左冲右突,最终看向王道行身后的门,炮弹一样冲来。
王道行吃了教训,想躲却怕跑了小鬼,连忙祭出一张符咒,那小鬼撞上来,只见符咒“滋啦”一声冒出一阵火花,幻化成一人多高,硬是把小鬼挡回去了。
王道行再看手中的符,已经烧起来了,连忙扔掉,看那小鬼不死心,又撞过来,只好又掏出一张。
“你看得见?!”老道士急得嗓音都变了,“他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孩子呀!你怎么忍心拿罡火烧他!”说完着急得直跺脚。
这时,躺在床上不醒的周翠莲突然哼哼一声,老道士看过去,又是一阵着急,“你个小私孩子,快把法术收了,一会儿这炉鼎——这小嫚就受不了啦!”
王道行正一张张掏着符对付小鬼的攻击,让老道士这么一说,也急眼了:“你他妈先把这小鬼娃子收了!”
“我收不住啦!你把他给逼急眼了!”
说话的功夫,王道行分了神,小鬼娃见机一头撞了过来,王道行赶忙掏符,却发现一会儿的功夫,符已经用完了,电光火石之间脑子里就一个词:“完了!”于是闭上眼睛,下意识伸出手想挡一下。
结果没想到,那鬼娃没冲过来,预想到的当头一击也没出现,王道行睁眼瞧过去,发现小孩子像被定住一般,飘在了半空,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儿?王道行伸回手一看,原来缠在左手上的绷带刚才脱落了,左手心一只大眼睛正泛红瞪目。
这边手一伸回去,鬼娃又动了,王道行见状又伸出左手,鬼娃又变成石像一样僵住不动。
王道行用左手心冲着鬼娃,手向左移动,飘着的鬼娃跟着向左动了动,王道行用左手勾了勾,鬼娃就飘了过来。
“你在干什么?!”老道士嚎叫出来,他已经看不到自己血饲的小鬼了。
“这是什么掌诀?!我的小宝贝儿,小宝贝你去哪啦?!”老道士只看到王道行张着手掌,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四处张望,焦急地呼唤,跟死了爹一样,也顾不得什么炉鼎了,踉踉跄跄向王道行走来。
王道行趁机右手一下子抓住鬼娃的小胳膊,大声喊:“你丫别动!再动我就灭了他!”
那老道士早没了刚才嚣张气焰,闻声停下脚步,咕咚一下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哭喊道:“小师傅,我也是给别人做事,,我家人都死光了,我就这个小东西跟我相依为命哇,你冲我来,你别为难他呀……”
王道行心软了一下,捏住小鬼,熄了法术,警惕地看着老道士。
“停停停!别他妈装了!”
老道士住了声,泪眼汪汪地看着王道行的右手呈爪状,就算看不到,也知道他明显抓着东西。
王道行这才站起身,心想总算是治住了,舒了口气,坐在屋子的椅子上,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裤子上的土,翘起了二郎腿。
“说说吧。”
“说,我说……”老道士一边答话一边向王道行身边蹭。
“别过来!你到跟前儿万一给我一刀怎么办?!”
老道士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讨好地笑道:“不会不会,道爷……小道怎么会干那些下三滥的事儿。”
“少废话!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婚否。”王道行呵斥一声,一副小人得势的作派,突然想起诸葛彤,觉得要是自己穿上制服也挺合适的……
“啊……啊?”那老道一下蒙了,看王道行右手来回甩了甩,知道是在抓着小鬼,连忙说,“小道,小道姓李,叫李云河,是小李村生人……”
“行了行了!李云河?白瞎了这个名字,干这么龌龊的事儿!你说你给别人做事,你老大是谁?”
那老道扭捏半天,王道行烦了,又晃了晃右手:“知道这是什么吗?!你再不说我超度了这鬼东西!”
“别别别!我说,我说!”那老道急得不自觉伸出胳膊想护住养的小鬼,又讪讪地收回去。王道行乜了他一眼,刚想继续挖苦,突然感觉门口吹过一股风。
李老道刚要说话,突然身子一僵,跪着的上半身挺得直直的,眼珠暴起,嘴里像是噎住了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王道行吓得跳起来,往边上撤了好几步:“讹人是不是?是不是讹人?我告诉你啊,你作恶多端,犯病可是活该!我碰都没碰你,出了事儿跟我没关系!”
李老道本来是跪着,突然像弹簧一样猛地站起身来,直勾勾盯着王道行,嗓音却跟换了个人似的,尖细无比:
“你看我像神仙么?”
王道行一愣:这是哪的话茬?
李老道又问一遍:
“你看我像神仙么?”
王道行以为李老道又弄什么玄虚耍自己,大怒道:“你像个蛋!你说不说?!”
话音刚落,李老道直挺挺倒地,开始浑身抽搐,吐白沫子。
王道行吓一条,心里直犯嘀咕:在这闹出人命可是说不清呀。
正想着,王道行背后的周翠莲突然从床上直挺挺坐起来,刚才尖细的声音又从她嘴里冒出来:
“你看我像神仙么?”
这一嗓子喊得,王道行感觉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扭过头去,看向周翠莲,她的眼睛也使劲凸起,跟刚才的李老道如出一辙。
王道行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碰到黄二爷了。
再一联想到那个被扔到院子里的神像的造型,心中恍然大悟:原来那乡婆子供奉的是黄仙,黄鼠狼。
王道行无名火起,感到烦躁异常,暴怒吼道:“像个屁,你看老子像神仙么?!还有三天,你们一个个来多好,非得都赶今天晚上!”
刚一说完,他感觉左手滚烫,翻过手心一看,左手手心的眼球里突然伸出一只虚化的手,一下子就将他右手擒着的小鬼抓住,拽进了眼球中,那眼球由白转红,又伸出手去抓周翠莲,王道行反应过来,连忙攥成拳头,那虚化的手立刻消失不见。
周翠莲在王道行吼完后,也直挺挺的摔在床上,昏迷过去。王道行这回看得真切,一个黄鼠狼似的影子飞快从床上下来,“呲溜”一下跑到了外面。
王道行心中火爆,二话不说,赶紧追出去,直追到院外,哪里还有黄鼠狼的身影?骂了一句,又赶紧回屋子看周翠莲和李老道,却哪里还有李老道的身影?只有周翠莲斜楞楞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像一开始一样沉睡不醒。

